第一章 雨幕里的旧光影城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透时,
苏晚正在整理老城区拆迁项目的档案。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指尖划过厚厚的文件夹,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被遗忘的时光。忽然,
一张泛黄的门票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边缘已经卷翘得起了毛边,
正面印着“星宇游乐场·旋转木马”的字样,粉色的字体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
背面的日期栏只剩下“2016.06.18”几个依稀可辨的数字。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而后顺着玻璃蜿蜒滑落,
扭曲了远处商业区闪烁的霓虹。苏晚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轻轻抚过门票上褪色的木马图案,
那是一匹白色的小马,鬃毛上画着粉色的条纹,虽然颜色已经黯淡,
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记忆像是被这张门票突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汹涌的思绪瞬间将她拉扯回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十七岁的苏晚背着半旧的画板,刚从美术培训班下课,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打湿了她的画板和衣角。她慌不择路地奔跑,
最终躲进了星宇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棚下。棚子不算宽敞,刚好能遮住一小片区域,
她抱着湿透的画板,蹲在角落,看着木质的马匹在雨雾中静默伫立,
鬃毛上的油漆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旋转木马的音乐不知被哪个工作人员不小心按下了开关,
舒缓的《致爱丽丝》在雨里流淌开来,旋律温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语。
木质马匹随着旋律缓缓转动,光影在潮湿的地面上跳跃、交织,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苏晚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清冽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才猛地回过神来。“需要伞吗?
”苏晚吓了一跳,怀里的画板差点脱手而出。她慌忙转身,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里。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伞沿上还在滴着水珠。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是江译。
隔壁班的江译,学校里赫赫有名的理科尖子生,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篮球打得也好,
是许多女生暗恋的对象。而苏晚,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美术生,性格内向,不善言辞,
却偷偷把江译画了无数次——课堂上他低头解题时专注的侧影,
操场边投篮后扬起嘴角的笑容,图书馆里隔着书架眺望时认真的模样,
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画板的夹层里,成为独属于她的秘密。“谢谢。”苏晚接过伞,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那温热的触感像是电流一般,瞬间窜遍全身,
她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脸颊在雨雾中泛起热意,连耳根都红了。江译没说话,
只是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站在棚下,看着棚外密集的雨帘。旋转木马还在缓缓转动,
《致爱丽丝》的旋律在雨水中弥漫,带着一丝朦胧的诗意。“你喜欢旋转木马?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苏晚点点头,
目光落在最外侧那匹白色的木马身上。那匹木马和门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一道隐秘的记号,不知是被哪个调皮的孩子不小心划到的。
“我妈妈说,旋转木马是时光机,能把人带回最想回去的时刻。”她轻声说,声音很轻,
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江译转头看她,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层细碎的钻石,亮晶晶的。
“那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现在。”话一出口,苏晚就后悔了,脸颊烫得更厉害,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画板上湿透的画纸,不敢去看江译的眼睛。
身后传来少年低低的笑声,那笑声温柔得像雨后天晴的风,轻轻拂过她的心田,
泛起一圈圈涟漪。那天他们在棚下待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的迹象。江译没有催促,
只是偶尔和她聊几句,问她喜欢画什么,问她美术培训班的课程累不累。苏晚起初有些拘谨,
后来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她发现江译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高冷,他很细心,
会注意到她因为紧张而攥紧衣角的手,会在她说话时认真倾听,眼神专注而温柔。
直到傍晚时分,雨势才渐渐变小。江译送她回家,黑色的大伞始终倾斜在她这边,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湿得透透的,白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走到苏晚家楼下时,江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旋转木马的门票递给她,门票还是崭新的,
粉色的图案鲜艳夺目。“下周六下午三点,我在这里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听说夕阳下的旋转木马,能实现愿望。”苏晚接过门票,指尖微微颤抖,
她能感受到门票上残留的他的体温。“好。”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译笑了,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那我先走了,记得带伞。”他转身走进渐渐变小的雨里,背影挺拔而坚定。
苏晚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门票,
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她回到家,把门票小心翼翼地夹在最喜欢的素描本里,
那一页画着一幅未完成的速写,画的是图书馆里低头看书的江译。然而,
她终究没能等到周六的夕阳。周五那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
苏晚收拾好画板准备去美术培训班,却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江译站在窗边,对面站着一个女生,穿着漂亮的连衣裙,
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脸上带着羞涩而欢喜的笑容。
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开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苏晚看到女生把礼物盒递给江译,轻声说着什么,脸颊泛红。而江译接过了礼物,
嘴角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眼神里的暖意像是要溢出来。那一刻,
苏晚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棉花,沉重而酸涩,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脚步沉重地走出教学楼,
天空阴沉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雨了。她没有去美术培训班,而是背着画板回了家,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素描本里那张崭新的门票,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以为江译对她的特殊,只是她的错觉;以为那个雨幕中的约定,只是少年一时的兴起。
原来他身边从不缺优秀的女生,而她,不过是众多暗恋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周六那天,
苏晚故意跟着妈妈去了外婆家,手机也关了机。她不敢去星宇游乐场,不敢面对江译,
更不敢问他那个礼物的事情。她害怕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害怕打破心中那点仅存的美好。周日下午回到家,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十七条未接来电,
全是江译的号码,还有一条短信,只有简短的五个字:“你在哪里?等你。
”苏晚看着那条短信,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没有回短信,
而是把江译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把那张崭新的门票和素描本一起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像是在埋葬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从那以后,她刻意避开江译,不再去图书馆,
不再走那条可能遇到他的小路,甚至在走廊里远远看到他的身影,都会立刻转身躲开。
那段青涩而懵懂的暗恋,最终以一场无声的逃亡,画上了并不圆满的句号。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断了苏晚的回忆。她猛地回过神来,眼眶有些湿润,
赶紧抬手擦了擦。“苏工,拆迁现场发现一个废弃的旋转木马设施,结构有些特殊,
需要你过来确认一下处理方案。”项目经理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从电话那头传来。
苏晚捏着那张旧门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星宇游乐场,
那个承载了她整个青春期秘密与遗憾的地方,终究还是要消失了。“好,我马上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拿起外套和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章 旋转木马上的约定雨停的时候,苏晚赶到了星宇游乐场。夕阳穿过厚重的云层,
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给破旧的设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游乐场早已废弃多年,
大门锈迹斑斑,里面长满了杂草,
曾经热闹非凡的过山车、碰碰车等设施如今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显得破败而荒凉。
施工队已经在现场围起了警戒线,几个工人正拿着工具在查看什么。苏晚穿过警戒线,
走到施工队长身边。“苏工,你来了。”施工队长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区域,“就是那里,
我们清理杂草的时候发现的,是一组旋转木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那组旋转木马静静地伫立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
木质结构已经有些腐朽,马匹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
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小的蘑菇。然而,即使破败成这样,
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最外侧那匹白色的木马,脖颈处那道浅浅的划痕,依旧清晰可见,
像是刻在时光里的印记。“这组旋转木马是二十年前建的,算是老城区的标志性建筑了,
当年很多人都来这里玩过。”施工队长叹了口气,“不过现在已经破旧不堪,继续保留的话,
可能存在安全隐患。但毕竟是老物件,要不要考虑保留部分构件?”苏晚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走了过去,绕着旋转木马走了一圈。脚下的杂草被踩得“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木头腐朽的味道。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破败的马匹,
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午后,它们在音乐中缓缓转动的模样,看到了少年站在棚下,
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神。走到白色木马前,她停下了脚步。指尖轻轻抚上那道划痕,
粗糙的触感传来,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十年前的那个午后,江译就是站在这里,
对她说要一起等夕阳,要一起实现愿望。而她,却因为一场荒唐的误会,错过了那个约定,
也错过了他。“我反对拆除。”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这个声音,即使过了十年,即使褪去了少年时的清冽,
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她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她缓缓转过身,
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比记忆中更高了些,
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依旧好看,
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比以前更硬朗了些。是江译。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译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和失落,
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好久不见,苏晚。
”江译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十年未见,
这简单的五个字,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她喉间发紧,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旧门票,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我是这个项目的文物保护顾问。
”江译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目光掠过她手边微微露出的门票一角,
眼神暗了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文物保护顾问?苏晚有些惊讶。
她记得江译当年是理科尖子生,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报考理工科强校,
没想到他竟然从事了文物保护相关的工作。“你……”苏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是该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还是该为当年的不告而别道歉?“你为什么反对拆除?”最终,
苏晚还是选择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和翻涌的情绪。
江译的目光重新落在旋转木马上,眼神变得悠远而深沉。“它承载了太多人的回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而且,这组旋转木马的工艺很特殊,
是当年从意大利进口的纯手工雕刻木马,在国内已经很少见了,有很高的保留价值。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灼灼,“或许,也承载了你的回忆?”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赶紧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上的杂草。“只是工作而已。”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那天下午,他们因为旋转木马的去留问题争执了很久。
江译坚持要完整保留,拿出了各种专业数据和历史资料,
从工艺价值、历史意义到城市记忆等多个方面,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保留的必要性,
态度坚决而执着;而苏晚则站在项目推进的角度,强调老城区拆迁改造的紧迫性,
以及保留旋转木马可能带来的工期延误和成本增加等问题。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周围的施工人员都看得有些紧张,谁也不敢插嘴。争执到最后,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
橘红色的余晖渐渐褪去,夜幕缓缓降临,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旋转木马上,
给它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江译看着她,
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眼神里却有着一丝恳求。苏晚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他们来到游乐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推开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