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睁眼就是地狱“李秀芬!你个丧门星,还敢装死?”脸上火辣辣的疼,
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又清晰。
一张油腻狰狞的脸凑在眼前——三角眼,酒糟鼻,满嘴黄牙喷着劣质白酒的臭味。王建国。
我的岳父。不,不对。现在是1983年农历七月初六。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
还不是我老婆口中那个早死的、面目模糊的父亲。他是……我现在的丈夫。
“妈……”细弱如小猫呜咽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我转动僵硬的脖颈,
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灶台边的柴火堆旁。五岁的小女孩,头发枯黄,脸上还带着泪痕,
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是我妻子珍藏的老照片里,
那个让她每次提及都会眼眶泛红的童年自己。小娟。我的老婆。现在,是我的女儿。我低头,
看到一双粗糙皲裂的女人的手,指甲缝里塞着洗不净的泥垢。
身上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土坯墙,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掉了漆的搪瓷脸盆,还有墙上那张已经卷角的“劳动最光荣”宣传画。这不是我的身体,
不是我的时代,不是我的身份。但那些汹涌灌入的记忆告诉我:我是李秀芬,二十三岁,
王家坳的媳妇,结婚六年,只生了一个“赔钱货”女儿。婆婆嫌弃,丈夫打骂,
是全村茶余饭后的笑柄。而今天,就在刚才,因为晚饭的玉米糊糊煮稀了点,
王建国一个酒瓶砸在我头上。前世的李秀芬,就是这一下,再没醒来。我重生了。
重生成了我早逝的岳母,在我老婆五岁这年,在她悲惨命运真正开始的起点。“还愣着干啥?
装死就能不干活了?”王建国见我不动,火气更盛,抬脚就要踹过来。身体比脑子快。
也许是残存的肌肉记忆,也许是这具身体对暴力的本能恐惧,我猛地向旁边一滚。“砰!
”他的脚踢空了,踹在破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煤油灯晃了三晃。“你他妈还敢躲?
”王建国眼睛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在他记忆里,
李秀芬从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他抄起门后的烧火棍——一根手腕粗的杂木棍子,
常年使用,已经被磨得油亮。“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姓王!”棍子带着风声砸下来。
躲不开了。电光石火间,我瞥见灶台上那个厚重的、边缘已经磕破的黑色大搪瓷盆。
那是家里用来和面的,沉得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我几乎是扑过去,
双手抓起那个沉重的盆,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挡——“咣——!!!
”金属与木头撞击的巨响,震得我虎口发麻,耳朵嗡嗡作响。搪瓷碎片崩裂,飞溅开来。
王建国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妻子会反抗,
更没想到这一下反弹的力道让他手臂发麻。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和小娟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我撑着搪瓷盆站起来,碎片从身上滑落。
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来,有点痒。但我顾不上了。我看着王建国,
这个在未来会死于酗酒过度、但在死前会毁掉妻子和女儿一生的男人。前世,我妻子提起他,
只有一句话:“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很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现在看来,何止是打人。
“王建国。” 我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敢动我和小娟一下,试试看。”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啥?
”婆婆王张氏刚从里屋掀帘子出来,刚才的巨响惊动了她。她个子矮小,颧骨高耸,
一双吊梢眼透着刻薄:“哎哟喂!反了天了!李秀芬,你敢跟你男人动手?
我老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我没理她,目光仍死死锁着王建国。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
但酒精和常年作威作福的惯性让他强撑着面子,挥舞着棍子虚张声势:“试试看?
老子今天就试试!打死你个不下蛋的母鸡!”但他没再真砸下来。刚才那一下反击,
让他心里有点没底了。“妈……妈……”小娟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
小小的手攥住了我的裤脚,冰凉,发抖。我低头,看她惨白的小脸,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这是我的妻子,
是我发誓要捧在手心呵护一辈子的人。可在她的童年里,只有恐惧、饥饿和无休止的打骂。
不能再这样了。一秒都不能。我弯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稳稳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骨头硌得我生疼。她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我的皮肤。我转过身,面向王建国和他母亲。“这日子,没法过了。
” 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分家。我和小娟,单过。”“啥?!
”王张氏尖叫起来,声音能掀翻屋顶,“分家?你想得美!你生是我老王家的人,
死是我老王家的鬼!离了我儿,你们俩赔钱货喝西北风去?饿死都没人收尸!
”王建国也反应过来了,嗤笑一声:“分家?就你?离了老子,你能干啥?回你娘家?
你娘家兄弟肯收留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记忆涌来。李秀芬娘家在三十里外的李家沟,
父母早逝,大哥大嫂当家,嫂子刻薄,当初嫁她就是为了换彩礼给二哥娶亲,
早就当她不存在了。回娘家?死路一条。但我本来也没想回去。我抱着小娟,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煤油灯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竟有了几分决绝的味道。“西北风?”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
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你们就好好看着,我和小娟,是怎么一步步,
吃上白米饭,穿上新衣裳,活出个人样来的。”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的怒骂和诅咒,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了1983年盛夏浓黑的夜色里。
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来,稍微驱散了屋里的浑浊和血腥味。小娟在我怀里动了动,
小声问:“妈……我们去哪儿?”我紧了紧手臂,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依稀可见。
这是一个没有光污染的时代,星空璀璨得惊人。“回家。” 我说,“妈带你,
回我们自己的家。”---第二章:破屋与荒地所谓的“自己的家”,
是村西头山脚下一间废弃的看瓜棚。土坯垒的,不到十平米,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
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像一张饥饿的嘴。
里面除了几块垫脚的石头和厚厚的灰尘蛛网,一无所有。但这里远离村子中心,背靠后山,
前面有一小片还算平整的荒地,最重要的是——没人要。
我把小娟放在棚外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娟儿,在这儿等妈,别乱跑。
”“嗯。”她乖巧地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我钻进破棚子,借着月光打量。
空间逼仄,但收拾一下,勉强能遮风挡雨。眼下最要紧的,是弄点能铺能盖的东西,
还有……填饱肚子。从王家出来,除了身上这套破衣服和怀里的小娟,我们一无所有。
真正的净身出户。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晚上那顿稀薄的玉米糊糊,
早在刚才的挣扎中消耗殆尽。我走出棚子,小娟眼巴巴地看着我。她肯定也饿了。“娟儿,
饿了吧?”她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娟娟不饿。”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前世认识她时,她已是成熟干练的都市白领,从不肯轻易示弱,唯有在深夜偶尔的梦呓里,
会含糊地喊“妈妈”。那时我只当她思念早逝的母亲,现在才明白,那五年的噩梦,
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等着,妈去找点吃的。”后山我是不能深夜去的,太危险。
我在棚子周围转了转,借着月光,竟在荒草丛里发现了几株野生的马齿苋,
还有一小片灰灰菜。这些在后世被当成养生野菜的东西,
现在是穷苦人家青黄不接时的救急粮。我揪了一大把,回到棚边。没有锅,没有火。
我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这也是我选中这里的原因之一,水源近。就着冰凉的溪水,
把野菜仔细洗干净,挑最嫩的尖,回到小娟身边。“来,张嘴。
”小娟看着我手里绿油油、还滴着水的野菜叶子,有些迟疑。“能吃,甜的。”我柔声哄她,
自己先塞了一把进嘴里,苦涩中带着点微酸和土腥味,勉强下咽。她学着我的样子,
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眼睛微微亮了亮:“妈,是有点甜。”我们母女俩,
就着月光和溪水,吃完了这顿“野菜沙拉”。虽然远远谈不上饱,但至少胃里不再空得发慌。
夜里,山风从破门洞和塌陷的屋顶灌进来,带着深山的凉意。我搂着小娟,
靠在最避风的墙角,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是我刚才紧急撸来的。小娟蜷缩在我怀里,
很快就睡着了,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在我怀里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我却毫无睡意。
月光从茅草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我仔细梳理着涌入的记忆和前世的信息。
现在是1983年夏。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开始吹到这个偏远的山村,但大多数人的观念,
还停留在集体生产队时期。土地刚刚包产到户不久,家家户户都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精耕细作,盼着交完公粮后能多剩点口粮。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被人看不起,
风险也大。打工?城里的工厂还很少对外招工,农民离开土地,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李秀芬,小学毕业,除了种地、做饭、挨打,没有任何技能。娘家靠不上,婆家是仇人,
手里没有一分钱,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开局就是地狱难度。但我知道未来。
我知道国家政策会越来越开放,我知道个体经济会蓬勃发展,我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
我也知道……王家坳后山这片区域,在明年,
会被发现土壤和气候特别适合种植一种本地野生的“香丝草”。这种草香气独特浓郁,
是炖肉、做卤味的绝佳佐料,前世一度被城里的饭店抢购,
让最早发现的几户人家发了笔小财。但现在,这片山地,还只是无人问津的荒坡。
长满了荆棘灌木,村里人都嫌开垦费力不讨好。这就是我的机会。唯一的,必须抓住的机会。
天蒙蒙亮时,我轻轻把小娟挪开,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身上到处都在疼,
额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我走到溪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我精神一振。
回到棚子,小娟也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妈。”“哎。娟儿醒了?还困吗?
”她摇摇头,看着我:“妈,我们今天干什么?”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娟儿,
妈要带你开荒,种地。种能卖钱的菜。可能会很累,很辛苦,你怕不怕?
”小娟的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坚定。她伸出瘦小的手,握住我一根手指:“跟妈在一起,
娟娟不怕。”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好。” 我重重回握她的小手,“那咱们娘俩,
就从这把荒草开始,挣咱们的活路!”---第三章:第一颗种子开荒的工具,
是我用最后一点尊严换来的。我回了一趟王家。不是回去低头,
是去拿属于“李秀芬”的东西——两件换洗的破衣服,一个掉了瓷的喝水缸子,还有,
一把旧锄头,一把缺口柴刀。王张氏堵在门口骂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不要脸的骚货还有脸回来?滚!
家里的东西一根草你都别想拿走!那都是我们老王家的!”王建国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笑。
我没跟他们吵,直接转身去了村大队部。老支书王德贵正在吧嗒吧嗒抽旱烟,听我说完,
眉头皱成了疙瘩:“秀芬啊,你这……真过不下去了?建国那小子是不像话,可宁拆十座庙,
不破一桩婚啊。再说了,你带个女娃,咋活?”“支书,” 我挺直脊梁,“婚已经破了。
是他王建国要打死我们娘俩。昨晚的事,左邻右舍都听见了。我今天来,
不是求您主持分家公道,我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只求您一件事:村西头山脚那个废瓜棚和前面那片荒地,能不能暂时借给我和小娟容身?
我们开出来,种点东西糊口。地要是以后村里有用,我们立马还。至于王家的东西,
我不要别的,就要我当初嫁过来时带的那把锄头和柴刀,那是我爹留下的。
”我把额头上结痂的伤口指给他看。王德贵沉默地抽了好几口烟。他是个老派干部,
有些大男子主义,但为人还算公道。李秀芬在村里的处境,他多少知道点。
一个被逼到这份上的女人,带着孩子,总不能真看着她们饿死。
“瓜棚荒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磕了磕烟袋锅,“你先用着吧。
工具……那是你爹留下的,该给你。”他写了张条子,盖上大队的章,“去保管室领吧。
顺便……领十斤救济红薯。算大队借你的,秋后还。”十斤红薯!雪中送炭!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支书!”有了锄头柴刀,有了十斤红薯,
我和小娟的“创业”算是有了最寒酸的本钱。开荒远比想象中艰难。
荒地上的荆棘灌木根系盘结,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有时只能砍断浅浅一层。
七月的太阳毒辣,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汗水流进额头的伤口,刺辣辣地疼。
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血泡,再磨破,钻心地疼。小娟也没闲着。她太小,
挥不动锄头,就用她的小手,把我砍倒的荆棘枝条拖到一边堆起来,捡地里的碎石块,
放进一个破篮子里。小手被刺扎了,被石头划了,她也不哭,吹一吹,继续干活。中午,
我们煮了两个红薯,就着溪水吃。红薯很甜,对我们饥肠辘辘的肚子来说是无上美味。
下午继续干。村里人开始好奇,陆续有人过来“看热闹”。“哟,李秀芬,真在这儿开荒啊?
这地能长啥?石头都比土多!”“带着个丫头片子,能成什么事?早晚还得回王家去。
”“看她能折腾几天,这大太阳的,别中暑死这儿。”“啧啧,可怜了小娟这娃,跟着遭罪。
”嘲讽、怜悯、好奇、等着看笑话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我不吭声,只是埋头,一下,
一下,挥动锄头。小娟有时会抬头看看那些人,然后更用力地拖拽枝条。汗水滴进泥土里,
很快被蒸发。手掌的血泡磨破又结痂,火辣辣地疼。腰酸得直不起来,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心里有一股火在烧。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小娟怎么办?
前世那个在办公室里自信发光的妻子怎么办?这第一步,必须迈出去,必须站稳。几天后,
一片大约两分地约130平米的荒地,被我们清理出来了。虽然还有很多草根石块,
但至少看起来像块地了。接下来是找“香丝草”的种苗。这种草现在还是野草,
散落在后山各处。我带着小娟,每天下午凉快些时上山,按照记忆里的特征寻找,
连根挖回来,小心翼翼地移栽到开垦好的地里。没有肥料,我就去捡牛粪、拾鸟粪,
收集草木灰,用水沤了,做成最原始的肥料。没有农药,我就手工捉虫,用草木灰水喷洒。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除草,捉虫,观察苗情。晚上累得几乎沾着草铺就能睡着。
小娟是我的小尾巴,也是我的小帮手。她学会了辨认香丝草和野草,
学会了轻轻地浇水不伤到苗,学会了在我累的时候,用她的小拳头给我捶背。“妈,
苗苗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她经常蹲在地边,托着腮帮子问。“快了,
” 我总是这样回答,“等它们长大了,妈给娟娟买肉包子吃,买花裙子穿。
”她的眼睛就会变得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那是我坚持下去的所有动力。一个多月后,
移栽的香丝草成活了,在精心照料下,长得郁郁葱葱,比野生的更加肥嫩,
香气也似乎更浓郁。碧绿的一片,在荒凉的山脚,显得格外生机勃勃。第一批可以采摘了。
我挑选最鲜嫩的顶芽和叶片,小心地摘了一篮子,大概五六斤的样子。
用溪水浸湿的干净粗布盖着,保持鲜嫩。明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
---第四章:第一笔生意去镇上的路,有十五里。天还没亮,我就背起装着香丝草的篮子,
牵着小娟出发了。小娟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去镇上。但她也很懂事,
努力迈着小腿跟上我的步伐,不喊累。走到镇上时,天已大亮。集市上人声鼎沸,
卖菜的、卖肉的、卖农具的、卖针头线脑的……挤满了狭窄的街道。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我找了个靠近街口、不算太挤的角落,把篮子放下,掀开湿布一角,
露出里面水灵灵、绿油油、香气独特的香丝草。和周围堆成小山的大白菜、萝卜、土豆相比,
我这一小篮“野草”,显得格外寒酸和怪异。果然,蹲了快一个小时,问的人都没有。
“这啥东西?草也能卖钱?”“没见过,不敢吃。”“闻着倒挺香,可咋做啊?
”小娟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得有些不安,她悄悄靠紧我,小手拉住我的衣角。
我心里也急,但不能露出来。我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但怎么让1983年小镇上的人接受它,
是个难题。不能干等。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李秀芬的记忆里,没有做生意的经验,
我只能凭着前世的见识硬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新鲜的山香菜!炖肉烧鱼放一点,
十里飘香!拌凉菜、做汤,提味一绝!自家种的,干净新鲜!”吆喝声吸引了一些目光,
但多是好奇打量,还是没人买。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过来,看了看:“闺女,
你这真是菜?咋吃啊?”“大娘,” 我赶紧拿起一小撮,递过去,“您闻闻这香味。
回家炖个排骨或者五花肉,快出锅时撒上一把,保管好吃!您要不信,拿一点回去试试,
不要钱!”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接过,闻了闻:“是挺香……真不要钱?”“真不要!
您要是觉得好,下次赶集再来买!”老太太拿了点,走了。周围有人看着,小声议论。
又等了一阵,还是没开张。小娟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们早上只吃了一个小红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手里提着条五花肉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像个文化人,在集市上不太多见。他在我篮子前停下了,仔细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同志,你这‘香丝草’……品相不错啊!哪来的?
” 他居然叫出了这草的本名。我心里一动,有门!赶紧站起来:“自家种的,后山移的苗,
精心伺候的。同志您认得?”“认得,” 他点点头,“早年下乡时,老乡用这个炖野猪肉,
味道难忘。后来就很少见人种了。你这……卖吗?”“卖!当然卖!” 我强压住激动,
“您看,多新鲜,早上刚摘的。”他掂量了一下那块五花肉,
又看看我的篮子:“你这有多少?我都要了。”我心跳猛地加速:“大概五六斤。同志,
这草稀罕,伺候起来也费功夫,您看……”他爽快地说:“我懂。这样,
青菜现在大概一毛二一斤,我给你按……两毛五一斤,怎么样?以后要是还有,
直接送到镇东头的国营红星饭店,找采购老赵,就说文化站的周明理介绍的。
他们最近正想弄点特色菜。”两毛五!几乎是青菜价格的两倍还多!五六斤就是一块多钱!
这对身无分文的我来说,简直是巨款!“行!太谢谢您了,周同志!”我声音都有些发颤,
赶紧称重。没有秤,用的是旁边卖菜大爷借的杆秤。周明理付了钱,
是一张一块的“女拖拉机手”和几张毛票。他提着香丝草和肉,临走前又说:“种得确实好。
要是能稳定供应,饭店那边长期要都有可能。”攥着那叠带着体温的毛票,我的手心全是汗,
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一块三毛五分钱。这是我和小娟,离开王家后,挣到的第一笔钱。
是从泥土里,从荆棘中,从汗水血泡里,硬生生刨出来的活路。
“妈……”小娟仰着小脸看我,眼睛里有光,“我们……卖掉了?”我蹲下身,重重地点头,
把她搂进怀里:“嗯!卖掉了!娟娟,咱们有钱了!”我带她去了集上的小吃摊,
花了一毛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白胖胖的肉包子。小娟捧着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满嘴流油,眼睛幸福得眯成了月牙:“妈,包子……真好吃!是肉!”我自己也咬了一口。
肥瘦相间的肉馅,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面皮的麦香,在口腔里爆炸。简单,粗粝,
却是无上的美味。不仅仅是饿,更是一种“挣来了”的踏实和希望。“好吃就多吃点。
” 我把自己那个包子也掰了一大半给她,“以后,妈常给娟娟买。”回去的路上,
小娟一直叽叽喳喳,说着集市上的见闻,说着包子多好吃。我背着空篮子,牵着她,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集镇,
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和坚定:这只是开始。我必须更快地扩大种植,
必须想办法应对可能的眼红和破坏,必须……为小娟撑起一片越来越稳固的天空。
那块写着“秀娟小菜园”的木牌,该立起来了。第五章:流言与牌子卖香丝草赚到钱的消息,
像长了脚的风,很快吹遍了王家坳。我和小娟的日子刚有起色,风言风语便如影随形。
“李秀芬那钱?嘁,一个女人带个娃,种点野草就能卖高价?指不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就是,那天在镇上,我看见她跟个穿干部服的男人嘀嘀咕咕,
笑得那叫一个……”“王建国虽说混账,可这李秀芬也不是省油的灯了,瞧那狐媚样儿。
”“小娟那丫头跟着她,能学出什么好?”更难听的话,开始在村里隐秘地流传。话里话外,
都往“不正经”“来路不正”上引。起初我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小娟从外面哭着跑回来,
新补好的裤子上沾满了泥巴,小辫子也散了,脸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娟儿!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紧,赶紧拉过她检查。小娟抽噎着,
断断续续地说:“是……是铁蛋他们……他们抢我的野菜馍馍,说我是……是‘野种’,
说妈的钱是……是‘脏钱’……我不给,他们就推我……”我的血“轰”地一下涌上头顶,
浑身发冷,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骂我,我可以忍,可以当没听见。但伤害我的女儿,
用最恶毒的话侮辱她幼小的心灵,这绝对不行!这不仅仅是孩子间的打闹。这是大人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