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爱恨情零四个字,写尽了我这一生的荒唐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包厢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桌上的龙虾还冒着热气,
红酒在高脚杯里漾出暗红色的光。对面的三个人——我的未婚妻林薇,她妈,
还有那个所谓的“干弟弟”陈昊——正用三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的落幕。
“签了吧。”林薇的声音温柔得有些不真实,“就是走个形式,你别多想。
”她今天穿了那条我陪她去选的白色裙子,头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一个月前,
她穿着这条裙子在我面前转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时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扑进我怀里说:“那我们订婚宴就穿这个。”而现在,
这条裙子像一道白色的围墙,隔在我们中间。“婚前协议。”我把那四个字慢慢念出来,
纸张在我手里发出细微的颤动声,“第一条:婚后所有财产各自独立,不视为夫妻共同财产。
”陈昊往前凑了凑,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堆着笑:“哥,你别误会。这不是防着你,
就是图个安心。你看,我姐家那两套房子都是婚前财产,你那边不是还有房贷吗?
咱们把账算清楚,以后反而没矛盾。”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在讨论菜市场里白菜的价格。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他,
落在林薇脸上:“这也是你的意思?”林薇避开了我的视线,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陈昊也是为我们好……”“为我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去,“第二条:婚后各自承担原生家庭的赡养义务及医疗费用,
对方无连带责任。所以如果你妈生病了,我一分钱不用出。如果我爸躺在医院里,
你也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林薇母亲的声音尖了起来,
“还没结婚就咒我们生病?我告诉你,我们家薇薇从小娇生惯养,
嫁给你本来就已经是——”“妈!”林薇打断她,又转向我,语气里带着恳求,
“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这就是个形式,我们感情好不就行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吗?
”包厢里的空气凝住了。我看着她。这个我追了三年,省吃俭用给她买包,
熬夜给她做项目方案,在她父亲住院时守在ICU门口三天没合眼的女人。
这个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时眼睛亮晶晶的女人。“第三条,”我继续往下念,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婚姻关系因任何原因解除,
双方均不得向对方主张任何形式的补偿或精神损害赔偿。”念到这里,我笑了。
是真的笑出了声。“所以,”我把那张纸举起来,让水晶灯的光穿透它,
黑色的条款像密密麻麻的蛛网,“如果我拼死拼活挣钱,把房贷还清了,把车换了,
甚至买了新房——这些和你都没关系。如果哪天你出轨了,
或者我发现了什么我不能接受的事,我离婚的时候还得净身出户,
因为‘不得主张任何补偿’?”“你胡说八道什么!”林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是那种人吗?我们都要结婚了,你就这么想我?”“我想你?”我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林薇,到底是谁在想谁?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想怎么把我榨干之后一脚踢开!
”陈昊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说话的?我姐跟了你五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
让你签个协议怎么了?这叫自我保护!现在离婚率那么高,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变心?
”我盯着他,
这个比我小六岁、靠着林薇家关系进了国企、整天开着她妈给买的宝马到处晃的“干弟弟”。
我想起三个月前,他找我借钱说想投资个奶茶店,我二话不说转了八万。他说“哥,
以后你就是我亲哥”,那笑容真诚得让我觉得这钱借得值。现在他坐在这里,
逼我签这份把我当贼防的协议。“这协议谁拟的?”我问。“我找律师朋友帮忙弄的。
”陈昊挺了挺胸脯,“专业得很。”“律师朋友。”我点点头,“那律师有没有告诉你,
这种明显偏向一方的协议,真上了法庭也不一定有效?
”林薇母亲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你还想着以后跟我们打官司?!”我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林薇:“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这协议,是你想出来的,还是他们让你给我的?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林薇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慌乱地在母亲和陈昊脸上扫过。那个瞬间,
我看见了她眼神里的挣扎,看见了那一点点几乎要冲破什么的冲动——但只有一刹那。
然后她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有区别吗?我们都是为这个家好……”“家。
”我重复这个字,觉得它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血腥味,“林薇,我们认识五年了。
我工资卡密码是你生日,我手机解锁是你指纹,我连我爸的存折放在哪儿都告诉过你。
去年你爸做手术,二十万的手术费我掏了十五万,你说‘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我当时说,
别说这种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现在你告诉我,我们要结婚了,得先把这个‘家’的墙砌起来,把你的我的分得清清楚楚。
那我问你——”我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上,逼近她的脸,“如果今天躺医院里的是我爸,
需要五十万救命,你会把你名下那套房子卖了,替我凑钱吗?”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龙虾的蒸汽还在往上冒,红酒的香气混着空调冷气的味道,令人作呕。林薇的脸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母亲想说什么,被陈昊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在等,
等她的回答,等一个能让我死心或者让他们安心的答案。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曾经在那里看见过星星,看见过未来,看见过一整个我想要的世界。而现在,
我只看见闪烁、回避、和深不见底的算计。“你会吗?”我又问了一遍,
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手在颤抖,涂了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把那块布料拧成了一团。她看向她母亲,那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然后她转回来,看着我,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逼我……”她哭出声,
“我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签个协议怎么了?你就不能为了我退一步吗?”退一步。
我慢慢直起身子,环视这个装修豪华的包厢。墙上挂着手工刺绣的壁画,
桌上的餐具是骨瓷的,脚下地毯厚得能陷进去。这顿饭花了八千六,林薇说订婚宴要体面,
我眼睛都没眨就订了。现在我明白了。她要的体面,是镶着金边的围城。而我,
是那个被允许进城、但永远只能住在城墙根下的佃户。“我不逼你。”我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林薇,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把那张婚前协议对折,再对折。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五年,我一直在退。”我说,
“退到快没有地方可以退了。”我盯着手里被折成整齐方块的婚前协议,
纸张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包厢里的水晶吊灯太过明亮,照得每个人都无处遁形。
陈昊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圆滑:“小沈啊,你这话就说得重了。
这协议其实很常见,现在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都这么办。
林薇她爸辛苦一辈子攒下那几套房子,总得有个保障……”“保障?”我抬起眼睛看他,
打断了他的话,“陈叔,您女儿结婚的时候,也签了这样的协议吗?”陈昊的表情僵了一瞬。
林母赶紧接过话头:“小沈,我们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得为我们想想,
我们就林薇这一个女儿……”“阿姨,”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爸妈也只有我一个儿子。”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切断了所有虚伪的温情。
林薇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痕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片狼藉。
她从没在我面前这么狼狈过——以前哪怕只是切菜划破手指,
我都会紧张地给她消毒贴创可贴。“沈默……”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在颤抖,“你不爱我了吗?
就因为这一张纸?”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林薇,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们去你大学母校散步,
在操场上坐了一整夜。你说你最喜欢那里,因为操场旁边有棵老槐树,春天会开一树的花。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拉回了某个瞬间。“那天晚上你靠在我肩膀上,
说你想明白了,房子车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能一起面对这个世界。”我顿了顿,
“你说,‘沈默,有你在我就不怕’。我当时觉得,我这辈子值了。”林母想插话,
但林薇抬手制止了母亲。她的手还在抖,但目光终于肯真正落在我脸上。“那份协议第三条,
”我把折好的纸展开一角,指着上面打印整齐的条款,“‘婚前置产及婚后继承所得财产,
均属个人财产,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后面还有补充条款,
‘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股权、理财产品’。”我抬起头:“你名下的三套房子,
一套是你爸给你的嫁妆,两套是这些年家里帮你投资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分。”“那你……”“但后面还有一条,”我的手指往下滑,
“‘若婚姻存续期间,一方父母出现重大疾病或意外,所需医疗费用由该方自行承担,
不得动用夫妻共同财产’。”我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你爸去年手术的时候,
用的是‘我们’的钱。”我轻声说,“现在条款写清楚了,以后如果我爸病了,
我不能用‘我们’的钱。我得‘自行承担’。
”林薇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只是模板,可以改的……”“改哪里?
”我问,“把这条删了?还是加一句‘除林薇父母外’?”“沈默!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林母终于忍不住了,拍桌而起。我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林薇:“这不是你写的,对不对?
是陈叔找的律师,是你爸妈的意思。你只是在上面签了字。”林薇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如果我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签,
我妈就要收回那套准备给我们做婚房的房子呢?”包厢里又静了下来。
陈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林薇!”“让我说完!”她突然提高音量,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尖锐,“妈,陈叔,你们出去一下。”“什么?”“出去!
”她几乎是在喊。林母和陈昊对视一眼,终于不情愿地起身离开。关门的时候,
我听见林母压低声音说:“好好说,别犯傻。”门关上了。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还有一桌逐渐冷却的盛宴。林薇抽出纸巾,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和花掉的妆。
她的动作很用力,把皮肤都擦红了。然后她抬起头,
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苦涩、疲惫,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沈默,”她说,
“我们私奔吧。”我愣住了。“不要房子,不要协议,什么都不要。”她的声音在抖,
但眼神是认真的,“就现在,我们离开这里。你银行里还有多少存款?够我们租个房子吗?
我卡里还有我自己攒的几万块钱,是我这些年偷偷存的,他们不知道。”我看着她,
一时说不出话。“我不是在开玩笑。”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这五年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但是我家……你也看到了。
那三套房子都在我妈和陈叔手里攥着,我要是违抗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用力握紧我的手:“所以我才拖着你,一直拖到现在。我想等,等我自己能独立,
等我能从他们手里拿回一些东西……但等不及了,他们要我们现在就结婚,就要签这个协议。
”“所以你同意了?”我问。“我没同意!”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只是……不敢说不同意。你知道我妈的性格,她能闹到你们公司去,能闹到你老家去。
我怕,沈默,我真的怕。”我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那双我曾经深爱过的眼睛。有一瞬间,
我几乎要心软了——几乎。“如果你真的想跟我走,”我缓缓地说,抽出了被她握着的手,
“这张协议根本不会出现在今天的饭桌上。你会提前告诉我,会跟我商量,
会我们一起想办法。”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林薇,”我后退一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在你心里,我从来就不是能跟你一起对抗世界的人。
我只是你的退路——当你别无选择的时候,才会选的那条路。”“不是的……”“是的。
”我打断她,“刚才我问你会不会卖房救我爸,你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现在你说要私奔,
是因为局面太难看了,你想挽回,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自私的人。
”我摇摇头:“但已经晚了。当你把这张协议拿出来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已经碎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苍白的雕塑。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
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线条。就在这一刻,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是我爸的主治医生。手机震动的触感贴着手心传来,
像某种不祥的预感。屏幕上的名字让我的呼吸一滞——主治医生很少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
林薇也看到了屏幕,她脸上那种破釜沉舟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惶恐的关切。“接吧。
”她小声说,声音里的颤抖还没完全消退。我滑动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李医生。
”“沈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李医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带着医院走廊特有的空旷感,“你父亲的情况有些变化。”我的心沉了下去。“什么变化?
”“今天下午开始出现持续低烧,刚才检查发现肺部有轻微感染迹象。”李医生顿了顿,
“老年人心脏手术后最怕的就是感染,我们需要立刻调整治疗方案,上更强的抗生素。
另外……”“另外什么?”“治疗费用会增加。之前的预付款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最迟后天需要再交一笔。”李医生的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歉意,“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
但医院有规定……”“需要多少?”“先准备八万吧。”李医生说,“如果感染能控制住,
后续就稳定了。但如果控制不住……可能还需要更多。”八万。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回响。
我卡里还有三万七,是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剩下的四万三,要在一个晚上凑齐。“我知道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明天我会想办法。”挂断电话,
包厢里的寂静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了,油凝固在表面,
像一层浑浊的琥珀。林薇一直盯着我,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需要多少钱?”她问。“八万。”我说,“后天之前。”她咬住下唇,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她纠结的时候都会这样。“我卡里还有三万五,”她很快地说,
“可以先给你。”我看向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你的私奔计划呢?把钱给了我,
你还剩什么?”“我……”她语塞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们可以晚一点走,
等你父亲情况稳定了……”“然后呢?”我追问,“等伯母和陈叔发现你动用了自己的积蓄?
等他们找到医院来闹?”林薇的脸色更苍白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她母亲真的做得出这种事。五年前她弟弟结婚时,
因为彩礼问题谈不拢,林母直接冲到对方父母工作的学校大闹,
最后闹得那对老教师差点提前退休。“我可以想办法说服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连在协议上为我争取一点保障都做不到,”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苦涩,
“又怎么去说服他们拿出几万块救一个他们从未接受过的亲家?”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扇在了我们两人之间。林薇后退了一步,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力量抗争。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还有林母刻意提高的嗓音:“薇薇啊,还没谈完吗?
人家餐厅要打烊了!”她在提醒我们,也在提醒自己——这场谈判必须有个结果。
林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她快步走回座位,从包里翻出那张协议,
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一起推到我面前。“卡密码是我生日,”她的语速很快,
“你先拿去用。协议……你可以带走,也可以撕掉。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
”我看着她:“那你母亲那边?”“我会处理。”她说,声音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坚定,
“给我一天时间,沈默。就一天。”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林母已经等得不耐烦。
林薇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悸——有歉意,有不舍,
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然后她转身拉开了包厢的门。光线涌进来的瞬间,
我看见林母探究的目光和陈昊故作轻松的笑容。“谈好了?”林母挤进来,
视线迅速扫过桌子,落在那张纹丝未动的协议上。林薇挽住母亲的手臂,
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快语气说:“妈,我们先回去。沈默还需要时间考虑,
毕竟他父亲还在医院呢。”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连林母都无法反驳。她不满地哼了一声,
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陈昊落在最后,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有意思——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计算。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