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青灯遇故影祭衣的绳结要绾三道死扣，左衽交叠得严丝合缝，
环扣须得绕着指尖缠两圈，才算合了村里“敬神”的规矩。许念安今年头回跟着参加玄月祭，
指尖发颤地绕了半天，还是打成了活结。我替他拉紧绳结，哄他别再哭丧着脸：“再哭，
脸白得像糊了纸的灯影，配这身素衣，太不吉利。”他抽噎着还不忘顶我。
我懒得跟这毛孩子计较，揪着他的后领往山深处的静虚观赶。夕阳最后一缕光沉进峰峦，
厚重的鼓点从观里传来，震得地面发颤，天边一轮玄月破云而出，在天幕划开一道冷白的痕，
将蜿蜒的山路照得半明半暗。到了观前，我和许念安接过沈伯递来的“露浆”，那汤微凉，
带着些柏叶的涩味。被长辈按着肩头走过石桥时，两侧爆竹次第炸开，碎红纸漫天飞卷，
落在肩头、发间，带着烟火的灼热。我垂着眼，闻着烟火与山间草木的气息，
一步步踏过木板、泥地，最终跪在青石阶前的蒲团上。“叩首。”沈崇山——我爸，
也是村里的村长，一声沉喝，我与许念安同时俯身，额头撞在布面，闷响比木鱼更沉，
再抬首，齐声诵念。“南无玄清庇佑渡厄天尊。”叩——“南无玄清庇佑渡厄天尊。
”叩——一遍又一遍，我磕得头晕目眩，额角泛起红印，恍惚间总觉得身侧空着一段位置，
本该站着另一个人，身形更轻，气息更软，磕头的节奏与我隐隐相合。许念安年纪小，
磕了十几下就开始偷懒，被沈伯瞪了一眼，才乖乖继续。仪式散后，
许念安摸着额角的红印嘟囔：“也没多难，沈伯之前还嫌我小。”“以前有人陪我，
不用你添乱。”我随口答了一句。“谁啊？我怎么不记得？”许念安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你记错了，一直只有我。”沈伯走过来，笑意温淡，指尖落在我肩头，
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力道，“阿砚，别总说胡话，你身子弱，安神汤喝多了，别混了神志。
”许念安嗷一声喊“妈”，扑进沈姨怀里告状，说沈伯凶他，要把他赶出去睡。
沈姨笑着哄他，塞了块奶糖在他手里，他立刻就忘了委屈，
蹦蹦跳跳地拉着我往河边去——村里的规矩，玄月祭后要放河灯，祈求一年安稳。
水面浮着千百盏暖光，像把银河揉碎在了水里，两岸红灯高挂，映得水波通红。
许念安故意撞翻我的桃花灯，灯盏一翻，沉进水中，我还没来得及许下的愿望，
跟着一同沉没，再也没浮起来。我正要追着他打，他忽然僵住，指着桥那头，
声音发颤：“沈砚哥，你看！那人好像你画本里的姑娘！”暮烟朦胧，烛火摇红。我抬眼，
看见桥上立着一道身影，素衣轻软，裙摆扫过桥面石缝，手里提着一盏青灯，灯光晕染开，
将她的轮廓衬得柔和。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步伐轻缓，像踏在云间，
发间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停在我面前，眉眼清润，
笑起来眼尾弯出浅弧：“我不是画里的人。”她轻声说，声音干净得像山涧新融的雪，
“我叫温月辞。”许念安愣了愣，小声嘀咕：“好漂亮。”我没说话，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掌心。河里那盏翻倒的灯，就此沉在光影深处，再也没有亮起。
02 旧册与新痕我们的村子叫“锁龙村”，藏在深山之间，三面环山，一面靠水，
唯一的出路是那条蜿蜒的山路，据说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到镇上。这里安静，闭塞，
也温柔得近乎残忍。外出谋生的人成家生子，无力照料，便将孩童一股脑送回，
托给沈崇山这个“心软的村长”照管。我妈亦是外乡来的，生我之后，
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带别人的孩子，在我满岁的深夜悄然离去，只留我一块刻着竹纹的玉佩，
从此再无音信。我想念她，便常常翻那本画册，给陆续送来的孩童讲里面的故事，
讲江南的水，讲归人的路，讲不曾褪色的念想。孩童来得快，去得也快。会爬了，会走了，
会笑了，他们的“父母”就会来接走，往城里去，往更亮的地方去。每一次送别，
我和沈崇山都站在路口，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像被丢下的旧物，红着眼眶，说不出话。
我年年在玄清天尊像前许愿，只愿有一人，不会走。许念安最不喜我这个愿，
撇嘴道：“我不就一直在吗？”我便再拜一次，心里补了句：神啊，我可不要许念安这样的。
十五岁这年，愿望好像真的应了。温月辞是沈崇山从镇上接来的，他说，
月辞的父亲是他的旧友，常年在外跑船，无暇照料，托他暂养一段时日，
等船靠岸了就来接她。许念安一路跟着，眼睛总黏在温月辞身上，憋了许久，
小声问：“月辞姐姐，你为什么穿这样的衣裳？”温月辞浅浅一笑，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家里长辈偏爱素色，我回头就换。”我们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先往静虚观。沈崇山让我抱着刚送来没多久的女娃。村里的孩子都没有名字，
按送来的顺序叫“阿大”“阿二”，她是最小的，我们便叫她“阿小”。
递我与温月辞各一炷香，叫我们跪在蒲团上。“村里的规矩，新来人要拜一拜天尊，认个脸，
求个安稳。”我轻声跟她解释，看着她被烟呛得眯起眼，睫毛轻轻颤动。她悄悄凑到我耳边，
声音细若蚊蚋：“我不太信这些，有点怕。”那一刻，
我心里那层“画中仙”的朦胧幻影碎了。仙女也会害怕吗？碎片里，
是一个真切、温热、带着怯懦与不安的温月辞。家里没有空房，我和她只得同室而眠。
她换衣时没太避人，素色的衣料滑落，露出纤细的肩颈。我立刻转过身，耳尖烫得厉害。
她顿了顿，轻轻道了声抱歉：“我没留意。”“我是男子。”我憋出一句，声音有些发紧。
她轻“呀”一声，迅速拢好衣摆，耳根也染上浅红，半天没再说话。那夜我睡得极浅。
梦里总有人轻拍我的肩，声音柔软，说要远行，说往后不能再陪我。我醒时枕边微凉，
温月辞睡得安稳，呼吸轻浅，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悄悄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心里忽然软软的。
03 青灯照夜话此后一段日子，沈崇山和沈伯等人常在外忙碌，说是要筹备“临水节”。
锁龙村除了玄月祭，最看重的就是临水节，说是要祭祀水神，祈求河道畅通，
也盼着能有更多孩子被送来。孩童多半交由我们照看，温月辞待孩子极有耐心，说话轻，
动作柔，会哼不成调的江南小曲，会用红绳编小小的铃铛系在孩子手腕上，再闹的阿大阿二，
到她怀里也会渐渐安静。许念安日日黏着她，跟着她学冲奶粉、换尿布，笨拙却认真。
有一次，他给阿小换尿布时弄湿了衣服，急得满头大汗，温月辞没笑他，
只是手把手教他怎么垫尿布，怎么系绳结，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我看着她们，
心里莫名安定，仿佛日子真能这样缓缓走下去，无风，无浪，无离别。夜里睡不着，
我们便爬上屋顶看月亮。山风清凉，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的静虚观隐在黑影里，
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温月辞抱着膝盖，望着山外的方向，问我：“沈砚，
锁龙村为什么独独供奉玄清天尊？我在别处见过的神像，都不一样。”“这里的神，
要守着整座山。”我说，“沈伯说，以前山里会出现玄月，只要玄月一现，就会闹灾荒，
村里的孕妇会腹痛，孩子也容易夭折，是玄清天尊把玄月压了下去。”“玄月？”她转过头，
眼里满是好奇。我便把村里的传说讲给她听，添油加醋地说天尊如何威严，如何庇佑村民，
说当年为了建静虚观，全村人凑了三年的积蓄，才请来了这尊神像。她听得认真，
眼睛亮亮的，却没再说信或不信。沉默了一会儿，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我想家，
想我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心口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却只能说：“再等等，他会来的。”她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
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怕他不会来了。”我没有接话。我怕一开口，
便会说出那句最自私的心愿：留下来，别离开。后来，我们悄悄去过一次静虚观。深夜寂静，
只有月光落在神像之上，清冷而慈悲。温月辞跪在蒲团上，闭目许愿，神情认真，双手合十，
指尖微微颤抖。我立在一旁，望着她侧脸，也在心底默默许了一个愿。我没告诉她，
我许的是：愿温月辞平安，愿她得偿所愿，哪怕最终，她要走向我触不到的远方。
那夜的最后，我们把愿望写在红绸上，并肩挂在了静虚观前的老槐树上。有风刮过，
红绸轻轻摇晃，温月辞写：“愿早日回家，愿父亲平安。
”我写：“愿温月辞的愿望都能实现。”回去的路上，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红绳，
递了我一根：“我编的，给你。”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竹纹玉佩，与我颈间的那块恰好成对。
“戴着它，就当是，留个念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握紧红绳，指尖发烫，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等临水节过了，我带你去镇上，看你想看的灯。”她愣了愣，
随即笑了起来，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真的吗？”“真的。”我用力点头，
“我们还要一起去江南，看你画册里的桥和柳。”她重重“嗯”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那一夜，我第一次觉得，锁龙村的夜，好像没那么长。
04 惊梦与疑云变故是从一场深夜的啼哭开始的。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
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摇晃惊醒。温月辞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沈砚，你快醒醒！
阿小发烧了，烧得厉害，都吐白沫了！”我瞌睡虫瞬间被吓走，翻身下床奔到婴儿房。
阿小浑身滚烫，闭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沈崇山和沈伯不在，
去镇上拉临水节的物资了，村里的电话打不通。锁龙村信号极差，
只有村头的老槐树下偶尔能接通电话。去镇里的车也被开走了。我抱着阿小，
和温月辞挨家挨户敲门，求大人们给点药。温月辞路上鞋跑掉了一只，袜子被石头划破，
脚趾渗出血迹，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跟着我，一遍遍地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大人们递来的草药五花八门，有晒干的柴胡，有磨碎的甘草，我们熬了一碗又一碗，
灌进阿小嘴里，可她的烧还是没退。温月辞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绝望。我也慌了神，
却知道不能崩，我一崩，她就更撑不住了。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无比肯定地对她说：“走，
我们去静虚观，天尊一定会救她的！”她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却还是擦掉眼泪，
用力“嗯”了一声。我们抱着阿小一路奔向静虚观，临水节将近，
村里家家户户都点起了彻夜不熄的红灯笼，石板路被映得通红。我们拼命往前跑，
踏过月光与灯影，一步也不敢回头。老槐树下，我们之前挂的红绸还在摇晃，
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静虚观里寂静无声，只有月光如银，洒在神像之上。
我和温月辞跪上蒲团，直面天尊，以头抢地，磕得额头生疼，梵音在空旷的观里回荡，
长鸣不息。叩——叩——叩——不知磕了多少个头，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我费力地抬眸，眼前有些模糊，只听到阿小的哭声弱了下去，转而变成细碎的咿呀声。
温月辞扑过来抱住孩子，声音带着哭腔：“退烧了！沈砚，她退烧了！”我笑起来，
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仰头望向面前的神像，晨光落在祂慈悲的面庞上，竟觉得有些刺眼。
回去的路上，温月辞脚上的伤已经结痂，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我弯腰背起她，
把阿小用背带拴在身前。她趴在我背上，手臂轻轻环着我的脖颈，声音软软的：“谢谢你，
沈砚。”“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啊。”我脱口而出。她愣了愣，没说话，
脸颊却轻轻贴在我的背上，带着些微的暖意。那一刻，我真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