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银行流水单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纸片飘落在玻璃表面，
发出轻微的“啪”一声。老李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电视里正放着抗日神剧，
枪炮声震天响。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平静模样。
“这是啥？”他放下遥控器，语气轻松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你自己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老李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张纸，扶了扶眼镜。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缓缓移动，手指顺着纸面下滑，
最终停在了最后一行的余额上——217.83元。我的退休金账户，
四十二年工龄换来的那份保障，空了。“哦，这个啊。”老李把纸放下，重新拿起遥控器，
调低了电视音量，“我正要跟你说呢。”“说什么？”我站在茶几对面，没坐。腿有点软，
但我强迫自己站直。“说我账户里那四十万去哪了？说我上个月刚领的退休金，
怎么这个月就剩两百块钱？”老李叹了口气，那是一种“你又大惊小怪”的叹气。
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胃里开始翻涌。“小军要买房，你知道的。”他说，
眼睛看着电视，“首付还差四十万，开发商那边催得紧。我就先挪给他了。”“挪？
”我重复这个字，感觉它在我齿间发烫，“你管这叫‘挪’？李建国，那是我的退休金账户！
是我的名字！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就动我的钱？”老李终于转过头看我。他摘下老花镜，
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我也熟悉——每次他觉得我“不讲理”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商量？”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商量什么？小军是你儿子，他买房是正事。
难道还要打欠条？”“儿子？”我听见自己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秋天踩碎的落叶，
“他是你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空气突然凝固了。老李的脸色沉下来。
电视里还在打鬼子，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声。“王秀英，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一字一句地问。“什么意思？”我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第一次觉得这张坐了二十多年的沙发硌得慌，“李建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军是你前妻的儿子，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八岁，我带了他三年，后来他判给他妈了。
这二十多年，他来看过我们几次？打过几个电话？
”“孩子工作忙——”“忙到过年连个短信都没有？”我打断他，“忙到你生病住院，
他连医院的门都没进？”老李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要发脾气的预兆。
但今天，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怕了。“去年他结婚，我们包了五万红包。”我继续说，
声音越来越平静，“前年他说要创业，你偷偷给了八万。这些我都知道，我没说话，
因为我觉得毕竟是你儿子。但现在——”我指着那张银行流水，
“你一声不响把我养老的钱全转给他。李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提款机？
”“那是我们的钱！”老李突然提高了音量，“什么你的我的？我们结婚了，钱就是共同的！
我有权支配！”“有权支配？”我慢慢站起来，“好，那你告诉我，
我去年想给我妈换台好点的轮椅，六千块钱，你怎么说的？你说‘再等等，现在手头紧’。
结果三天后，你就给小军买了最新款的手机，七千八。”老李的脸涨红了。“还有前年，
我说想报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千二的学费。你说‘花那冤枉钱干啥’。
转头就给了小军五千让他去旅游。”“这能一样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孩子需要！
”“那我不需要吗？”我的声音终于也抬高了，“李建国，我六十二岁了！
我在纺织厂干了四十二年，落下一身病！肩周炎、腰肌劳损、静脉曲张！我存那点钱，
是想老了不至于拖累人！是想万一你走在我前面，我能有个保障！你现在告诉我，
我的保障成了你儿子的首付？”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糟。
陌生人至少不会有这种被背叛的感觉。“小军答应会还的。”老李的语气软了一些，
试图缓和气氛，“他就是暂时周转一下。等年底发了奖金，马上就还回来。”“什么时候还？
”我问，“有借条吗？有还款日期吗？”“一家人打什么借条——”“所以就是没打算还。
”我替他把话说完。“你！”老李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怎么变得这么算计？这么冷血？
那是我儿子！就算不是亲生的，也叫了你这么多年妈！”“他叫我什么？”我又笑了，
这次笑出了眼泪，“李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十年里，他叫过我一声‘妈’吗？
哪次回来不是‘哎’、‘喂’地喊？他结婚，我坐在宾客席第五排，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你前妻坐在主桌，跟新人合影，我就像个来蹭饭的外人。”这些话我憋了十几年了。
我一直觉得，算了，都这个岁数了，计较这些干什么。但现在我发现，
有些事不是不计较就能过去的。它们像埋在肉里的刺，平时不觉得，一动就疼得钻心。
老李不说话了。他坐回沙发上，摸出烟想抽，又想起我讨厌烟味，把烟盒扔回茶几。
“反正钱已经给了。”他最后说，声音里透着疲惫，“房子已经定了，退不了。
你就当为了这个家，委屈一下。”委屈一下。多熟悉的三个字啊。结婚第一年，
他说他妈不容易，让我多忍忍。我委屈一下。结婚第五年，他说小军还小，
让我把他当亲生的。我委屈一下。结婚第十年，他说前妻那边有事，让我别计较。
我委屈一下。现在，他说为了这个家，让我再委屈一下。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二十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好陌生。“李建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们离婚吧。”时间好像静止了。老李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得老大。电视里正好放完一集，进入广告时间，欢快的音乐突兀地响起。
“你……你说什么？”他好像没听清。“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
这次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房子是你婚前财产，我不要。家里存款除了我那四十万，
还有二十三万在共同账户里，我对半分。我的东西不多，明天我就搬出去。”“你疯了！
”老李站起来，“为了四十万，你要离婚？”“不是为了四十万。”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为了这四十万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排在你儿子后面，
排在你前妻后面，甚至排在你自己后面。李建国，我累了。我不想再委屈了。
”“你搬出去住哪？”他的关注点让我想笑，“你退休金都没了！”“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我今天睡客房。明天我去找律师。”“王秀英！”他在身后喊我全名，
那是他真正生气的标志，“你给我站住！我告诉你，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走怎么样？”我回头看他，“你要打我？李建国，
你要不要试试？”他愣住了。大概是因为我眼里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二十五年来，我温顺，我忍耐，我妥协。他可能早就忘了，我年轻时也是车间里的技术标兵，
是敢跟领导拍桌子的刺头。我只是把那个自己藏起来了，为了“这个家”。现在，
我不想藏了。我走进客房，关上门。门锁轻轻“咔哒”一声，清脆得像什么东西断了。
背靠着门板，我缓缓滑坐在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是痛快。 第二天早晨，
老李起得比我早。我走出客房时，他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这是我的位置，但他今天没给我盛。很好。我径直走进厨房，自己煮了碗面。端着面出来时，
他开口了。“昨晚的话，我当你是气话。”他说，眼睛没看我，“钱的事，我再跟小军说说，
让他早点还。”我没接话，坐下吃面。“离婚这种话，以后别说了。”他继续说，
“让人笑话。”我放下筷子。“李建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说，“吃完早饭，
我就去找律师。你要是不想协议离婚，我们就诉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真走到那一步，
你那四十万转账，我可以主张是夫妻共同财产被单方处置，要求返还。
”他猛地抬头：“你威胁我？”“我在陈述事实。”我重新拿起筷子，“对了，既然要分家，
有些账也得算清楚。这房子虽然是你的，但装修是我出的钱，家电是我换的。还有，
这二十五年的家务，按照市场价算的话——”“王秀英！”他拍桌子站起来，
“你非得把事情做绝是不是？”“做绝的是谁？”我也站起来，
“是你一声不响转走我全部养老钱的时候！是你把我当傻子糊弄了二十多年的时候！李建国，
我告诉你，以前我不计较，是因为我觉得夫妻一场，没必要。但现在我发现，
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妻子。你把我当保姆，当免费劳动力，当备用金库！”我们隔着餐桌对视，
像两头发怒的老兽。门铃响了。老李深吸一口气，去开门。门外站着小军，
还有他那个怀孕五个月的媳妇。“爸！”小军笑得灿烂，拎着两盒营养品，
“小娟说想来看看你们。”他媳妇站在他身后，腼腆地笑了笑。老李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那种速度让我想吐。“快进来快进来。”他让开身子，完全忘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小军一进门就看到了我，笑容淡了些：“王姨。”连“阿姨”都不叫了，直接是“王姨”。
行，挺好。“你们聊，我吃饱了。”我端起碗往厨房走。“哎，王姨。”小军叫住我，
语气有点不自然，“那个……谢谢你啊。”我转身：“谢我什么？”“就……买房的事。
”他挠挠头，“爸都跟我说了，你支持了我四十万。真是太感谢了，等我手头宽裕了，
一定还。”我看向老李。他避开我的视线，招呼小军夫妇坐。“哦。”我说，
“你爸跟你说的，是我支持你？”“是啊。”小军理所当然地说，
“爸说你也特别关心我买房的事，让我一定挑套好的。”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
“李建国。”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可真行啊。”“行了行了。”老李皱眉，
“孩子难得来一趟，你说这些干什么。”小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拉了拉小军的袖子。
“爸，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军看看我，又看看老李。“没有误会。”我走回客厅，
站在他们面前，“小军，那四十万，我不知道你爸是怎么跟你说的。
但事实是——那是我个人的退休金，你爸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给了你。而且，
我不同意这笔转账。”客厅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小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媳妇的脸色白了。
“爸？”小军看向老李，“这……怎么回事？”老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憋出一句：“你王姨还在生气我没跟她商量。钱的事，是我做的主，但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冷笑，“李建国，你要是真为了他好，就该告诉他实话。
而不是让我当这个恶人。”小军站起来，
显得有些慌乱：“那……那钱……”“钱你已经用了，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
“房子定金交了？合同签了？”他点点头，脸色难看。“那就这样吧。”我说，
“钱是你爸转给你的，你要还，就还给你爸。至于你爸怎么还我，那是我们的事。
”小娟突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清晰：“爸，妈，这钱我们真不知道是这么来的。小军，
要不咱们先把房子退了？”“退什么退！”老李急了，“定金都交了！房子都看好了！
退了多可惜！”“不退也行。”我看着小军，“你给我打个欠条，写清楚借款金额，
还款日期，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算。钱是转给你爸的，但欠条写给我。”小军张嘴想说什么，
小娟拉住了他。“应该的。”小娟说，“王姨，这钱我们肯定还。小军，快答应啊。
”小军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老李，最后艰难地点头：“好……我写。
”老李瞪着我：“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难看？”我笑了，“李建国，
最难看的是你做的事，不是我提的要求。”我从抽屉里找出纸笔，放在茶几上。小军拿起笔，
手有点抖。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欠条写完，他签上名字和日期，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四十万，承诺一年内还清，利息3%。“按手印。”我说。
小军愣住：“没……没印泥。”“我有。”我走进卧室，拿出我的私人印章盒。
那是当年评上劳模时厂里发的，我很少用。小军按了手印。红红的指印压在签名上，
像一滴血。我把欠条收好，放进钱包的内层。“好了，你们聊，我出门了。”我说。
“你去哪？”老李问。“去律师事务所。”我说，“谈离婚的事。
”小军和他媳妇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王姨！”小军站起来，“这……这是因为我？
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不因为你。”我穿上外套，“因为你爸让我看清了一些事。
早该看清的事。”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孩子的笑声。
我没有回头。 律师事务所比我想象的要简洁明亮。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张的女律师，
四十出头，干练利落。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她边听边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所以，
您丈夫未经您同意，擅自转走了您个人退休金账户里的四十万，转给了他与前妻的儿子。
”张律师总结，“现在您要求离婚，并要求追回这笔钱。”“对。”我点头，“还有，
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存款，对半分。”张律师沉吟片刻：“王女士，有几个问题我需要确认。
第一，您丈夫转账时，您是否知情？或者说，他是否有理由认为您知情？”“不知情。
”我斩钉截铁，“上周他还跟我说，让我把退休金存定期，说利息高。
我昨天查账才发现钱没了。”“第二，这笔钱，您是否能证明是您个人财产？”“可以。
”我从包里拿出退休证、银行开户证明，“账户是我的名字，
存入的钱全部来自我的退休金发放，有完整的流水。”张律师仔细看了材料，
点点头：“从证据角度看，这笔钱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的可能性不大，
应该属于您的个人财产。您丈夫擅自处置您的个人财产，这本身就有问题。
”“那我能要回来吗？”“需要看这笔钱的去向。”张律师说，
“如果对方已经用这笔钱购房，形成了新的财产，追回会复杂一些。但如果对方愿意配合，
或者我们通过法律途径，还是有可能追回的。”她顿了顿，看着我：“不过王女士，
离婚诉讼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甚至更长。而且，一旦起诉，夫妻关系就彻底破裂了。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我想到老李那张脸，想到他说“你就委屈一下”时的理所当然。
“确定。”我说，“但我想先试试协议离婚。如果他不同意，再诉讼。”“明智的选择。
”张律师说，“那我们先发律师函，要求他返还四十万，并同意协议离婚。看看他的反应。
”我们在委托书上签了字。张律师说，函件今天就能寄出。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回那个家？不，
那不是我的家了。手机震动起来。是老李。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几秒，
接了起来。“王秀英，你疯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律师函是怎么回事？
你真要闹到法院去？”“我没闹。”我说，“我在维护我的合法权益。”“你少来这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