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坐拥一切的国王,却因无人可信而夜夜难眠。
他倾尽国力打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铁傀儡,它勤恳、忠诚、智慧超群。
可当傀儡变得比国王更聪明时,暮色中的御花园里,
一场关于信任的终极豪赌即将开始——1很久很久以前,
有位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信不过的国王。他的王冠镶嵌着七大陆搜刮来的宝石,
他的地窖堆满金砖,他的疆域从雪山延伸到海岸线。每天清晨,
一百名仆人为他穿衣;每天黄昏,三百名乐师为他奏曲。可每夜躺在鹅绒床榻上,
国王听见的不是安眠曲,而是枕头下可能藏着的匕首摩擦声。“陛下,
”内务大臣曾在晨会上提议,“或许您该举办一场舞会,与贵族们——”“上一场舞会,
”国王打断他,“我表兄试图把毒药混进我的葡萄酒。”“那么围猎?
与将军们——”“围猎时,我的亲卫队长‘失手’让箭矢擦过我的耳畔。”国王站起身,
丝绒长袍拖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他走到窗边,俯视着正在广场上操练的军队。
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那些忠诚的呼喊——都是表演。他知道。每个人都在表演。
“发布诏令。”国王没有回头,“昭告王国每一个角落:谁能献上这世间最值得信赖之物,
我将赐予他半个国库的黄金,以及一片自治的封地。”内务大臣倒吸一口凉气:“陛下,
这赏赐太重——”“重赏之下,必有真品。”国王转身,眼下的阴影比王冠的宝石更沉,
“我要的,是能让我真正闭上眼睛睡觉的东西。”诏令像秋风中的蒲公英,
一夜之间飘满了王国的每个角落。---第一个踏上宫殿台阶的,是都城学院的资深教师。
他抱着一本厚如砖块的典籍,封面烫金,书页泛黄却整齐。教师跪拜时,书本稳稳托在掌心,
仿佛那是比王冠更神圣的物件。“陛下,”教师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我们无法预知明日是晴是雨,无法预知人心何时转变。
但有些东西永恒不变——数学的定理,化学的反应,历史的教训。这本书,”他高高举起,
“凝聚了人类千年智慧的结晶。它永远诚实,永远准确,永远值得信赖。”国王靠在王座上,
指尖敲击着扶手。“智者们。”三位白须垂胸的老者从侧殿走出。他们是王国最渊博的学者,
精通天文地理、古今典籍。“翻阅它。”国王下令,“用你们的学识,
检验这位教师口中‘永远诚实’的书。”智者们围拢上来,小心地翻开厚重的封面。
大殿静得能听见书页摩擦的声音。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第一位智者抬起了头:“陛下,
第七十三页关于潮汐的论述,与现有观测数据有百分之二的偏差。
”第二位智者轻咳一声:“第一百二十页的化学公式,缺少了催化剂的条件说明。
”第三位智者推了推眼镜:“第二百零五页的历史年代……似乎搞错了一位君主的在位顺序。
”教师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这……这只是细微的瑕疵,”他结结巴巴,
“凡人所写的书籍,难免——”“难免有误。”国王接过了话,“所以,
它并非‘永远值得信赖’。它只是一本书,由会犯错的人写成,被会犯错的人阅读。
”教师抱着他的书,踉跄着退出了大殿。国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中,
低声对身旁的侍卫长说:“记下第一条教训:凡人造物,必含凡人之误。”---午后,
第二位献宝者到了。是个农夫,手掌粗粝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他肩上扛着一架木犁,犁头包着磨得发亮的铁皮。农夫跪得不标准,
犁具“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惊得侍卫们握紧了剑柄。“陛下恕罪!
”农夫慌忙扶正犁具,“小人不会说话,只会种地。但这个老伙计,”他拍着犁柄,
“跟了我二十年。我知道它每一条木纹的走向,知道铁头哪个角度最省力,
知道哪颗铆钉去年换过。我在田里走,它在土里走,像我的另一条胳膊。
”国王身体前倾:“所以?”“所以您完全可以信赖它!”农夫眼睛亮起来,“它不会背叛,
不会算计,不会说谎。您让它犁地,它就犁地;您让它停下,它就停下。简单,实在,可靠!
”国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农夫额头开始冒汗,长到侍卫们交换眼神。“宫殿北面,
”国王终于开口,“有一片沃土。土地肥沃得种什么长什么,但园丁们抱怨杂草除不尽。
带着你的犁具,去那里耕作三天。”农夫愣住了:“可是陛下,
小人的田地——”“如果你的犁具真如你所说那般可靠,”国王打断他,
“那么无论在贫瘠的山坡,还是在肥沃的宫廷花园,它都应该表现出同样的忠诚。不是吗?
”农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是,陛下。”三天后,农夫再次跪在大殿。
这次他浑身是泥,犁具横在身旁——犁头深深陷进土里,犁柄断成两截。“太……太软了,
”农夫的声音在发抖,“小人习惯硬土,一用力,它就……它就……”“它就辜负了你。
”国王平静地说。“不!是我的错!是我不熟悉——”“你信赖它,
是基于你对它二十年的了解,以及你对环境的掌控。”国王站起身,走下台阶,
停在断裂的犁具前,“一旦环境改变,你的了解就失去了根基,信任也随之崩塌。
”他示意侍卫:“给他十个银币,送他回家。”农夫抱着破碎的犁具哭着离开后,
国王对侍卫长说:“记下第二条教训:依赖环境的信任,如同建在流沙上的城堡。
”---夜幕降临时,第三位和第四位献宝者一同抵达。他们不是约好的,
只是在宫门前恰巧相遇——一位绸缎加身的商人,
牵着一个瘦骨嶙峋、几乎站不稳的乞丐;一位粗布衣裳的妇人,
拉着一个约莫十岁、眼睛又大又安静的女孩。商人先开口。“陛下,”他声音洪亮,
带着集市叫卖般的节奏,“我带来的不是物件,是人!这个可怜人,”他拍了拍乞丐的肩膀,
“我在城郊破庙发现他时,他只剩一口气。我给他食物,给他住处,请医师治疗他。
他无亲无故,来日不多,而我满足他所有需求。陛下,您想想——一个将死之人,
一个救他性命、给他温暖的人,他有什么理由背叛我?”乞丐咳嗽着,跪倒在地,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国王看了他很久。“抬起头。”乞丐缓缓抬头。
他的脸像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羊皮纸,每道皱纹里都嵌着苦难。“你为何沦落至此?
”国王问。乞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小人……小人原本是东边村子的农夫。
那年大旱,庄稼全死了。邻居家有存粮,小人去借,他们关紧了门。第二年,强盗来了,
杀了小人唯一的儿子。第三年,小人的妻子在给领主采药时摔下山崖……”他泣不成声,
大殿里只有他破碎的呜咽。国王等了一会儿。“看来你遭受了诸多不公。
”国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些邻居,那些强盗,那个领主——我可以为你报仇雪恨。
只要你做一件事。”乞丐睁大泪眼:“什、什么事?”“诋毁这位商人。
”国王指向身旁脸色骤变的商人,“说他其实虐待你,克扣你的食物,对你恶言相向。
只要你照做,我立刻派军队去你的家乡。”商人大叫:“陛下!
他绝不会——”乞丐的声音打断了他。“好。”那声“好”说得又快又轻,像怕自己反悔。
商人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国王点点头,
对侍卫长说:“记下第三条教训:基于施恩与感恩的信任,本质是债务关系。而债务,
总会有人想赖账。”他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妇人和女孩。“你呢?你带来了什么?
”妇人把女孩轻轻往前推了半步。“陛下,小妇人带来的是自己的女儿。
”她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从她出生那天起,就用全部心血养育她。她四岁会背诗,
六岁会算账,八岁就能帮衬家务。她从不撒谎,从不偷窃,见到老人会让路,
捡到铜币会交还。只要……”她深吸一口气,“只要她不被外界污染,
永远生活在正直与善良的教导中,她将是王国最值得信赖的人。”国王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女孩静静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看着地面——标准的、乖巧的姿势。“她从未犯过错?
”国王问。妇人迟疑了一瞬:“呃……有过一两次。偷吃过橱柜里的蜜糖,
和邻家孩子玩耍忘了回家的时辰。但小妇人严加管教,她很快就改正了,再没犯过。
”国王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停在女孩面前。他蹲下身——这个举动让所有侍卫屏住了呼吸。
国王从不弯腰,更不会蹲下。“你叫什么名字?”国王问女孩。“莉亚,陛下。
”女孩声音细细的。“你喜欢蜜糖吗,莉亚?”女孩偷偷看了一眼母亲,
才小声说:“……喜欢。”“你喜欢和别的孩子玩耍吗?”“……喜欢。”国王站起身,
对妇人说:“我将你的女儿留在宫中一个月。这一个月里,
不许任何人管教她、约束她、告诉她什么是对错。她有完全的自由,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妇人脸色煞白:“陛下!她还小,没有引导的话——”“如果她真如你所说,
本性正直善良,”国王打断她,“那么不需要外界的约束,她也应当保持这份正直。不是吗?
”妇人还想说什么,但侍卫已经上前,温和却坚决地将她和女孩分开了。
女孩被带往宫廷后院的儿童寓所时,回头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茫然,有不安,
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一个月后,同一座大殿。莉亚站在国王面前,
但几乎认不出来了。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裙摆沾满泥点,
手里攥着半块从厨房偷来的馅饼,嘴角还留着果酱渍。见到国王,她没有行礼,而是歪着头,
用评估糖果摊的眼神打量着王座。“莉亚,”国王问,“这一个月,你过得如何?
”“棒极了!”女孩声音响亮,“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想吃什么就拿什么——虽然厨娘会嚷嚷,但她不敢真的拦我!
我还和园丁的儿子在喷泉里玩水,把骑士长的靴子藏到树洞里,
在财务大臣的账本上画了小乌龟——”“莉亚!”被传唤进殿的母亲几乎晕厥。
国王抬手示意她安静。“所以,如果没有母亲的管教,”他看着妇人,
“你的女儿就会变成这样。”“她只是……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妇人泪流满面。“不。
”国王摇头,“她只是展现了她本来的样子。孩子在约束下表现出的‘乖顺’,不是本性,
是求生本能。一旦约束消失,本能就会寻找新的出口。”他示意侍卫送这对母女离开。
妇人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大殿时,莉亚回头做了个鬼脸。国王没有生气。
他只是对侍卫长说:“记下第四条教训:通过控制环境培养的信任,一旦控制解除,
信任便荡然无存。”---夜晚,国王站在寝宫的露台上,看着都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内务大臣小心翼翼地走近:“陛下,今天的三场实验都失败了。诏令是否……”“继续。
”国王没有回头,“传得更远。让边境的村庄知道,让山里的部落知道,让海港的船队知道。
重赏之下,总有人会带来新东西。”“可如果……如果最终没有东西能满足您的要求呢?
”国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内务大臣以为他不会回答。“那就造一个。
”国王的声音融进夜风里,“既然世间不存在完美可信之物,我就亲手造一个出来。
”月亮爬上中天时,侍卫长的记录本上已经有了四行字:一、凡人造物,必含凡人之误。
二、依赖环境的信任,如同建在流沙上的城堡。三、基于施恩与感恩的信任,
本质是债务关系。四、通过控制培养的信任,一旦控制解除,信任便荡然无存。
国王看着这四条教训,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说,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信任……不依赖人的完美,不依赖环境稳定,不依赖恩情债务,
也不依赖外部控制?”侍卫长低头:“臣……不知。”“我也不知道。”国王说,
“但我会找到。或者,造出来。”露台下的花园里,夜莺开始歌唱。
那是自由的、不受约束的、也许完全不值得信赖的歌声。国王听着,
第一次意识到:寻找信任的过程,或许就是在不断确认——自己有多孤独。
2诏令随着季风飘过了海岸线,乘着商队翻过了雪山,甚至被吟游诗人编成歌谣,
传唱到了邻国的酒馆。接下来的三个月,宫殿前的台阶几乎被踏平。
一位边境部落的酋长献上了族内传承百年的图腾石柱:“它见证过七次饥荒、三次外敌入侵,
始终屹立不倒!岩石的记忆比人的记忆更长久!”国王让学者们检测石柱。他们发现,
石柱底部有多次移动重立的痕迹——所谓的“始终屹立”,
不过是每次倒塌后被重新竖起的自欺欺人。一位航海家献上了他的罗盘:“在茫茫大海上,
当星空被乌云遮蔽,唯有这枚指针永远指向北方!它从不撒谎,从不迷失!
”国王将罗盘带进地下深处的藏宝库——那里墙壁嵌满磁铁矿。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
最终颤抖着停在完全错误的方向。一位老法官献上了他审理过的三千份案卷:“正义的判决,
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国王随机抽取了十份陈年旧案,派人重新调查。
其中三份,发现了关键证据被遗漏或篡改;另外两份,
当年的证人如今坦承“收了钱说了谎”。每一次失败,
国王都让侍卫长记录下教训:岩石会风化,记忆会扭曲。工具依赖特定环境,环境一变,
忠诚就失效。纸上的“真相”由人书写,而人,总会犯错。---入秋时,
两位新的献宝者几乎同时抵达。第一位是个穿着精致马甲、戴着单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腋下夹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他走路时腰杆笔直,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陛下,
”他行礼的弧度精准得像几何绘图,“鄙人乃王都经济协会的首席分析师。
我带来的不是具体物件,而是……规律。”他展开册子,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曲线图和数字注释。“请看,”他指向一条平缓上升的曲线,
“这是王国过去五十年小麦产量的变化趋势。个体农夫可能懒惰,可能愚笨,
可能遭遇天灾——但成千上万农夫的整体行为,会形成可预测的规律。
播种面积、降雨量、粮价波动……这些数据编织成一张网。
”他的手指滑向另一张复杂的图表:“这是都城人口流动的统计,
这是金属矿产的年度开采量,这是书籍印刷种类的变化……陛下,单个的人难以捉摸,
但人群的行为、物质的流动、知识的传播——这些整体趋势,遵循着数学的法则。
它们不会因为某个人今天心情不好就改变方向,不会因为一句谎言就扭曲形态。
”分析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自信的光:“数据不说谎。规律永恒。
这才是值得信赖的基石——不是某个人的承诺,而是千万人行为汇聚成的、钢铁般的趋势。
”国王沉默地看了那些图表很久。大殿里只有分析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太兴奋了,
仿佛已经看见半个国库的黄金在向他招手。“这里。
”国王忽然指向其中一张图表的一条陡然下跌的曲线,“十五年前,
小麦产量突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你的注释说,是因为‘周期性气候异常与虫害叠加’。
”“正是,陛下!我们的模型显示——”“这解释,”国王打断他,
“是你十五年前就写下的预测,还是事后分析出来的?
”分析师愣了一下:“呃……是事后分析。但陛下,
这种分析是基于严谨的——”“如果你当时就能预测到这次下跌,
”国王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那么王国就可以提前储备粮食,
避免那年的饥荒和暴动。但你没有。你只是在事情发生后,找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把它填在图表旁边。”“可、可这就是数据分析的意义!从历史中总结规律,
指导未来——”“那么,”国王身体前倾,目光如锥,“现在,看着你这些‘永恒’的规律,
告诉我:王国下一次小麦产量骤降,会在哪一年?哪个月?因为什么具体原因?
”分析师张大了嘴。他的手开始发抖,册子边缘被捏出褶皱。他疯狂地翻动页面,
视线在图表间来回跳跃,嘴唇无声地蠕动,仿佛在背诵某个复杂的公式。
“我……我需要更多数据……需要计算……”他额头上渗出冷汗。“我给你一个机会。
”国王靠回王座,“现在,当着我的面,做出一个预测。预测对了,赏赐加倍。
预测错了……”他顿了顿,“以欺君之罪论处。”分析师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他亲手绘制的曲线,那些他深信不疑的数字。
但在那些平滑的线条之外,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未知——明年会不会有前所未见的瘟疫?
邻国会不会突然开战影响贸易?国王本人会不会心血来潮颁布新的农业法令?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鄙人……无法预测。”“为什么?”国王问,
“你刚才不是说,整体规律永恒可信吗?”“规律……规律是存在的,
”分析师的声音带着哭腔,
法精确预测单个事件……它只能描述大概的可能性……这、这是统计学的本质……”“所以,
”国王总结道,“你带来的不是‘值得信赖的预测’,而是‘对已发生之事的合理解释’。
而解释,”他挥挥手,“每个人都可以编造无数个。侍卫,送他出去。
”分析师几乎是爬着离开大殿的,那本精美的册子遗落在地,被侍卫面无表情地捡走。
---第二位献宝者,是在分析师被拖出去时,缓缓步入大殿的。他是个瘦削的老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手里只拿着一面朴素的手持铜镜。他的步伐很慢,眼睛半闭半睁,
仿佛还在梦中思考某个哲学命题。“陛下,”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老朽没有黄金,
没有珍宝,也没有复杂的数据。我只有一面镜子,和一句话。”他将镜子举高,
让殿内烛光映在略显模糊的铜面上。
“按您的标准——永不背叛、永远可靠、不受环境左右、不依赖他人恩情——那么,
”老人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王座,“世间万物,无一符合。除了您自己。”国王挑了挑眉。
“镜子能照出您的容貌,但照不出您心中的每一个念头。即便如此,在您所能感知的范围内,
唯有您自己的思想、您自己的意志,才是您百分之百能够‘了解’并‘控制’的对象。所以,
”老人将镜子转向国王,“最值得信赖的,就是镜中之人。您自己。
”大殿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侍卫们都忍不住交换眼神——这个答案太狡猾,
又似乎太有道理。国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愉快的笑,
而是那种冰刃刮过石板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哲学家,”国王说,“你的逻辑很漂亮。
”老人微微躬身:“谢陛下。”“但逻辑需要检验。”国王站起身,走下台阶,
停在老人面前,“你刚才说,我应当信赖自己,因为唯有我自己完全受我控制,对吗?
”“正是。”“那么,我现在——作为这个国家唯一值得信赖的人——命令你:趴下,
接受十下鞭刑。”老人的脸色“唰”地白了。“陛下!这……这是为何?老朽只是陈述道理,
并无冒犯——”“如果我真如你所说,是这个王国唯一可信之人,”国王打断他,
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么我的命令,就是绝对正确的、应当被无条件执行的‘真理’。
你既然献上了‘信赖自我’这个答案,就应该以身作则,
证明你对我这个‘唯一可信之人’的绝对服从。否则,你的理论就是空谈。
”哲学家的手开始发抖,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平……这是滥用权力……这会损害臣民对您的忠诚……”“又是‘公平’、‘忠诚’这些词。
”国王俯视着他,“可按照你的理论,这些他人的评价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信赖我自己’。
而我判断,鞭打一个用漂亮话愚弄君主的人,是正确且必要的。”侍卫已经拿着鞭子上前。
“等等!”哲学家尖叫起来,他跪倒在地,双手抓住国王的袍角,“陛下饶命!
老朽……老朽刚才的言论过于绝对!人当然也需要信赖他人,需要道德,
需要——”“需要在你自己的理论让你吃亏时,赶紧找补?”国王抽回袍角,
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献上的不是答案,是诡辩。当这诡辩危及你自身时,
你便立刻抛弃了它。你连自己的逻辑都不信任,却要我信任你?”他转身走回王座。
“执行鞭刑。然后给他五个银币,算是买下他那面镜子的钱。
”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伴随着哲学家压抑的惨叫和求饶。十下之后,
老人瘫在地上,长袍后背渗出暗红的血渍。侍卫将五枚银币放在他手边。
国王看着那面滚落在地的铜镜,镜面映出宫殿穹顶扭曲的倒影。“记下新的教训。
”他对侍卫长说。侍卫长翻开本子,写下:五、数据揭示的是过去的规律,而非未来的保证。
建立在统计上的信任,害怕未知的突变。六、将信任完全归于自我,
通向的是绝对的孤独与暴政。而鼓吹此道者,往往自己最先背叛逻辑。---那天深夜,
国王没有回寝宫。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王座上,面前摊开着侍卫长的记录本。六条教训,
像六把生锈的锁,锁死了所有通往“信赖”的道路。内务大臣提着灯,小心翼翼地靠近。
“陛下,夜深了。明日还会有新的献宝者,南方的草药师说带来了‘永不凋零的信任之花’,
西边的工匠说做出了‘绝对平衡的公正之秤’……”“都是噱头。”国王的声音疲惫不堪,
“花会谢,秤会锈。人做的任何东西,都会带上人的缺陷。人自己,更是缺陷的集合。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外无边的黑夜。
“我试过了知识、工具、恩情、教养、数据、自我……全都不行。不是它们不好,
而是‘完美信赖’本身,或许就是个幻影。”他顿了顿,眼中忽然燃起一种偏执的光,
“但幻影,就不能被具象化吗?”内务大臣愣住了:“陛下……您的意思是?”国王站起身,
长袍在身后如夜幕展开。“既然自然造物和人造之物都有缺陷,
既然凡人的心智充满变数……那我就用非人的材料,造一个非人的存在。
用最坚固的金属做它的骨骼,用最严密的逻辑做它的头脑,用最清晰的指令做它的灵魂。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我要召集王国所有顶尖的工匠——不,整个大陆最优秀的匠人。
我要调集国库里最稀有、最耐久的材料。我还要所有学者,
把所有确定无误的知识、所有严谨的逻辑、所有普世的道德准则,全部编撰成卷,
刻进它的核心。”内务大臣倒吸一口凉气:“您要……创造一个……”“一个傀儡。
”国王说,
“一个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私心、不会疲倦、不会误解、更不会背叛的傀儡。
它将绝对忠诚,因为它的忠诚被铸造在每一寸金属里;它将绝对可靠,
因为它的行为完全遵循刻写的法则;它将永不改变,因为它的材料不会腐朽。”他走到窗边,
望着下面沉睡的都城。“如果这世上不存在值得信赖之物,我就亲手把它造出来。
如果信任的本质是完美的可预测性和绝对的服从,那么,我将在我的工坊里,
为这种本质赋予形体。”内务大臣跪下了,声音发颤:“陛下,这工程……前所未有,
耗费恐怕……”“动用一切资源。”国王没有回头,“十年,二十年,耗空半个王国,
也在所不惜。我要的,不是一个更好的工具,不是一个更聪明的顾问。”他转过身,
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深渊般的执念。“我要的,是终于能闭上眼睛,
知道当我醒来时,世界依然按照我设定的方式运转。我要的,
是一个永远不会问我‘为什么’,只会回答‘遵命’的存在。”“我要的,
是终于能够……相信。”风从窗口涌入,吹动了记录本的纸页。
那六条关于信任为何失败的教训,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一场更宏大、也更危险的实验,
轻轻叹息。3建造始于一个雪后的清晨。王国最偏远的铁矿被重新启用,
矿工们在冻土下三十丈深处,开采出泛着暗蓝色光泽的寒铁矿石。
冶炼炉在都城北郊的山谷里拔地而起,高耸的烟囱日夜喷吐着硫磺味的浓烟,
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附近的村民说,夜里能听见铁水奔流的咆哮,
像地底巨兽在翻身。工匠们的营地占据了半个山谷。首席工匠名叫赫伦,
他的家族七代侍奉王室,
曾铸造过加冕典礼的黄金权杖、边境要塞的青铜巨门、以及历代先王的陪葬剑甲。此刻,
这位年过五十、双手布满烫伤疤痕的男人,正对着一张铺开在橡木桌上的设计图,
眉头拧成死结。“陛下,”他的声音因常年吸入烟尘而沙哑,“您要求的‘关节’,
不可能实现。”图纸上,傀儡的肩、肘、膝、腕等连接处,标注着极其复杂的铰链与齿轮组。
每一处都需要上百个零件精密咬合,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为什么不可能?
”国王站在桌旁,披风上落着从外面带进来的细雪。“因为摩擦。”赫伦用炭笔指着图纸,
“只要有活动部件,就会磨损。寒铁再硬,十年、二十年后,关节也会松动,会发出噪音,
会变得迟缓。磨损,就意味着不可预测,意味着……‘不完美’。
”国王沉默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那就找到不会磨损的材料。
”“不存在那样的材料,陛下。这是物理法则。”“那就改变设计。
”国王的手指重重按在图纸上,“让关节处不需要活动部件也能运动。用磁力悬浮,
用液压传动,用任何你能想象到的方法。我不管什么物理法则,我要的是永恒。
”赫伦抬起头,眼中有工匠被挑战技艺极限时的火光,也有深深的疑虑。“那需要实验。
大量的、昂贵的、可能毫无结果的实验。”“给你所有资源。”国王转身,
看向窗外山谷里如蚁群般忙碌的工匠,“十年。二十年。我有的是时间,
王国也有的是矿藏和金币。”赫伦深吸一口气,深深鞠躬:“遵命,陛下。
”他走向熔炉区的背影,仿佛背负着一座山。---与冶炼炉的轰鸣一河之隔,
是学者们的静默殿堂。那是一座新建的石砌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厚重的橡木门。
内部被数百盏鲸油灯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和陈旧尘埃混合的气味。
这里被称为“铭刻之间”。主持这里的人,是王立学院的大学士艾尔文。他瘦得像一根竹竿,
胡须雪白,但眼睛亮得惊人。此刻,他正和十几位不同领域的学者,围着一张长桌激烈争论。
“道德条款必须放在逻辑层之上!”伦理学家拍着桌子,“否则,如果国王命令它屠杀无辜,
它也会执行!那造出来的就不是忠诚的仆人,而是魔鬼!”数学家冷笑:“道德?谁来定义?
你吗?你的‘无辜’和我的‘无辜’可能完全不同。只有数学公理是绝对的。
一加一永远等于二,这才是信任的基石。”法学家插进来:“法律!
王国法典三千七百五十二条,每一条都是经过百年沉淀的行为准则。让它遵循法律,
就是最大的忠诚和正义。”历史学家幽幽地说:“然后重复历史上所有愚蠢的错误?
法律曾经允许奴隶制,道德曾经鼓励宗教迫害。信任过去凝固的条文,
不如信任动态进化的智慧。”“智慧?”哲学家开口了,他背上鞭伤刚好,声音还有些虚弱,
“智慧本身就包含怀疑和矛盾。你们想造一个会自我怀疑的傀儡?那它第一个怀疑的,
可能就是国王的命令。”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大学士艾尔文一直没说话,
直到声音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投向他。“问题错了。”他慢慢地说,
“我们不是在争论‘该教它什么’。而是在定义……‘什么叫做值得信赖’。”他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用粉笔画着初步的框架。“国王要的,
是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永远可靠、永远可预测的存在。这意味着,它的每一个行为,
都必须源自一个明确的、不会出错的‘原因’。
”艾尔文用粉笔在石板上写下两个词:输入 → 处理 → 输出。
“我们负责中间这个‘处理’部分。我们必须为它建立一套规则,
这套规则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无矛盾。不能同时命令它‘保护生命’又‘执行死刑’。
第二,全覆盖。对于任何可能的‘输入’命令、情境,
都必须有明确的‘输出’行为规则。第三,可追溯。它的每一个行为,
都必须能在规则中找到清晰的逻辑链条。”法学家皱眉:“这几乎不可能。
现实世界的情境是无限的。”“所以我们需要分类、分级、建立优先序。”数学家眼睛发亮,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层级规则系统。最高优先级的规则,比如‘不得直接伤害国王’,
压倒一切。次级规则,比如‘执行国王合法命令’,再次级,
比如‘效率最大化’……”“那如果国王命令它自杀呢?”伦理学家问,
“‘不得伤害国王’和‘执行国王命令’冲突了。”学者们又陷入沉默。
艾尔文叹了口气:“看,这就是问题。我们试图用有限的、人写的规则,
去框定无限复杂的世界和人心。我们自己在很多问题上都争论不休,
却想创造出绝对正确的答案。”他看向紧闭的大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橡木,
看见山谷对面熔炉的火光。“也许,”他轻声说,“我们正在创造的不是答案,
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建造的第三年,第一个完整的傀儡下肢被组装出来。
它高达成年人的腰部,
由七百多个寒铁零件、八十三个黄铜齿轮、以及填充了特殊油脂的液压管道构成。
工匠们用滑轮组将它吊起,固定在测试架上。“启动。”赫伦下令。学徒扳动阀门,
注入压力。液压油在管道中流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傀儡的右腿膝关节,
开始极其缓慢地弯曲、伸直。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平稳、精确、一致。没有任何噪音,
没有肉眼可见的抖动。工匠们屏息看着。山谷里只有风声和液压系统的低鸣。
“连续运行测试。”赫伦说,“记录磨损数据。”傀儡的腿开始以固定的频率屈伸,一小时,
两小时,十小时……日夜不停。旁边架子上,沙漏翻转,
纸带上自动记录着每一次运动的幅度数据。第七天,一个学徒惊呼:“幅度下降了!
千分之三!”赫伦冲过去查看记录纸带。确实,曲线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下降。
他下令拆卸检查。打开膝关节的封闭外壳后,他们在最核心的承重轴承上,
发现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纹。“寒铁和寒铁直接摩擦,”赫伦对前来视察的国王报告,
声音沉重,“即使有润滑,微观层面的磨损依然不可避免。千分之三的误差,
一年后可能是百分之三,十年后……”“换材料。”国王说。“所有已知的金属,
都会——”“那就用不是金属的东西。”国王打断他,“宝石轴承。水晶管道。
或者……不用接触的传动方式。我听说南方的沼泽里有种磁石,同性相斥。
”“磁悬浮需要精确控制,目前的技术——”“那就发展技术。”国王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记住,我不是在造一个‘能用二十年’的工具。我是在造永恒。
”赫伦看着国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测试架上那条已经停下的铁腿。它静静地悬在那里,
反射着天光,像一具巨大生物的残骸。永恒。这个词压得他喘不过气。
---铭刻之间里的争吵,在第五年演变成了分裂。伦理学家带着他的三名弟子,
在一个清晨收拾行李离开了。临走前,他在石板上留下一行字:“你们在造神,或造魔。
但绝不会造出人,更不会造出‘可信赖’之物。”数学家们主导了新的核心规则架构。
他们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决策树”:遇到情境A,如果条件X成立,
则执行行动甲;如果条件Y成立,则执行行动乙……每一层都有数学逻辑连接。
但很快他们遇到了困境。“情境:国王命令傀儡送一封信给邻国君主。
条件:已知邻国君主正策划入侵。行动:是否送信?”法学家提出一个测试案例。
数学规则开始运转:最高规则——执行国王命令。次级规则——保护王国安全。
两个规则冲突。
入侵的可能性、送信可能带来的后果、违抗命令对国王权威的损害……他们写下复杂的公式,
代入变量。结果算出来:不送信的“权重”略高于送信。“所以它会违抗命令?
”大学士艾尔文问。“根据当前模型,是的。
但如果我们调整这个保护系数的参数……”数学家修改了一个数字。重新计算。结果反转。
“看,”艾尔文指着那堆公式,“它的‘忠诚’取决于我们随手写的一个系数。这不是真理,
这是……主观偏好。”数学家们沉默了。“也许,”一直沉默的语言学家开口了,
“问题在于,我们试图用‘规则’去应对‘意义’。而意义,是模糊的、语境的、流动的。
国王说‘送信’,可能意味着‘确保信息抵达’,也可能意味着‘展示王权威严’,
还可能意味着‘试探邻国反应’。同一个词,在不同情境,承载不同的‘意义’。
”“那怎么办?”法学家问,“教它理解‘言外之意’?那需要它理解人心,理解文化,
理解历史……那就需要智慧。而智慧,”他看了一眼哲学家空出的座位,“包含不确定。
”艾尔文走到石板的最高处,那里还空着一大片。“也许,”他缓缓地说,
“我们最终需要刻上去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套……‘如何寻找答案的方法’。
一套学习、比较、权衡、在不确定中做出‘最可能正确’选择的模式。
”“那还是绝对可信吗?”数学家问。“我不知道。”艾尔文看着石板,
眼中倒映着密密麻麻的粉笔字,“我只知道,
如果我们坚持只要绝对的、确定的、永恒不变的东西……那么最后我们能刻上去的,
可能只有一句话:‘原地待命,什么也别做。’”因为任何行动,
都伴随着不确定性和潜在的错误。而“绝对可信”似乎要求:零错误。---第十年春天,
第一个全尺寸的傀儡原型,矗立在新建的测试大厅中央。它高约九尺,
通体是经过无数次冶炼提纯的暗色合金,表面打磨得如同镜面,能模糊映出周围人的倒影。
它的头颅是简单的球形,没有五官,只有几道细缝用于声音接收和发出。
关节处覆盖着防护外壳,内部是第七代磁悬浮与液压混合系统。
数千名工匠、学者、官员屏息站在周围。国王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他的造物。“启动。
”他说。首席工匠赫伦亲自走到控制台前,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手却稳如磐石。
他推上一系列杠杆,按下几个符文按钮。傀儡体内传来低沉的能量流动声,
像是远处瀑布的轰鸣。它胸腔正中,一块镶嵌着巨型水晶的能源核心,
开始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芒。光芒顺着刻在躯体内的导能纹路蔓延,点亮了四肢、头颅。
傀儡的“头”微微转动——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被“注视”了。“能听见吗?
”国王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短暂的静默后,
一个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声音,从傀儡胸腔的共振腔里发出:“可以,陛下。
”“你能做什么?”“许多事,陛下。
伐木、挑水、烘焙、酿酒、雕刻艺术、教导孩童、计算账目、翻译文书……您只需下令,
我必执行。”“现在,”国王指向大厅一侧,那里堆放着原木、水桶、面粉袋和各种工具,
“展示给我看。”傀儡动了。它的步伐平稳得不可思议,关节处没有任何机械噪音。
它走向原木堆,双臂抬起——手臂的构造模仿人类,但手指是更有效率的钳状结构。
它轻松地夹起一根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的橡木,放在木工台上,然后从工具架上选取斧头。
劈砍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斧都落在最理想的纹理线上,木柴劈开后断面光滑。劈完一根,
它毫不停歇地转向下一根,速度恒定,节奏一致,仿佛体内有一个永恒的钟摆。
接着它走向水桶,装满水后平稳提起,走到大厅另一侧倒空,返回再装——测试负重与耐力。
然后是和面、生火、烘焙简单的面包。每一个任务切换时,它都会在行动前有极短暂的停顿,
头颅微侧——学者们知道,那是在它的核心中检索对应的“行为规则包”和“物理参数”。
整整三个小时,傀儡没有停歇,没有失误,没有抱怨。它做的面包或许不算美味,
但大小、形状、烤制程度完全一致。它劈的木柴长短误差不超过半寸。它提水没有洒出一滴。
当它终于停下,回到大厅中央,能源核心的光芒稳定如初时,整个大厅鸦雀无声。然后,
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工匠们拥抱在一起,学者们激动地翻看记录数据,官员们窃窃私语,
眼中充满惊叹。只有国王,静静站在高台上。他脸上没有笑容。
他看着那个静静矗立、完美执行了一切命令的金属造物,看着它光滑头颅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欢呼的海洋。侍卫长紧跟在他身后,
听见国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害怕。
”测试大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绝在身后。长廊里,只有国王和侍卫长的脚步声在回荡,
一声,又一声,清晰得令人心悸。4测试从第二天黎明开始。国王没有出现在大厅。
他坐在毗邻测试场的观察塔顶层,面前是一面单向的水晶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测试区,
而下面的人只能看见镜子般的反光。他身旁站着侍卫长,手持厚重的记录本,
羽毛笔已经蘸好了墨。“记录标题,”国王说,眼睛盯着下方被工匠和学者围在中央的傀儡,
“‘可靠性验证,第一阶段:基础指令执行’。”“是,陛下。
”测试区被划分成数十个格子,每个格子代表一种日常任务。第一个格子是劈柴区,
木柴堆成小山;第二个是汲水区,排列着大小材质各异的水桶;第三个是厨房模拟区,
面粉、鸡蛋、香料、炉灶一应俱全;第四个是文书区,
堆着账本、信件、地图;第五个是编织区,有纺车、羊毛和麻线……“开始。”国王下令。
信号旗挥动。傀儡走入第一个格子。它像昨日一样,精准高效地劈砍木柴。但今天,
木柴被混入了不同种类——松木、橡木、硬枫木、甚至几根包裹着树皮的扭曲怪木。
工匠们紧张地看着,这是他们昨晚偷偷混进去的“干扰项”。
傀儡的处理方式出乎意料:对于松木和普通橡木,它使用标准力度和角度;对于硬枫木,
它的劈砍速度略微放缓,下斧角度更垂直;对于那几根扭曲的怪木,它停顿了两秒,
头颅微侧,然后用钳状手指握住木柴,仔细旋转观察纹理,
最终选择了最薄弱的节点下斧——一次成功。“它……它在适应。”观察塔里,
被传唤来旁观的大学士艾尔文喃喃道。国王没有回应,只是示意侍卫长记录。第二个格子,
汲水测试。水桶有木制的、铁皮的、陶罐的,把手有单环、双梁、甚至无把手只有耳。
傀儡根据容器材质和结构,调整抓握力度和提举姿势。铁皮桶它抓得略松防止捏痕,
陶罐它用双手捧抱防止碎裂,无把手的罐子,它用前臂和胸口形成一个稳定的支撑面。
“它在学习。”首席工匠赫伦也在塔内,他声音干涩,“不,
不是学习……是在调用更底层的‘物理交互规则库’。我们没教它具体怎么提每种桶,
但教了它‘质量分布’、‘材料强度’、‘力传导’这些概念……”国王依旧沉默。
第三个格子,烘焙测试。今天的要求不是简单的面包,
三种不同的糕点:需要发酵的蜂蜜蛋糕、需要分层酥皮的果馅饼、需要控制火候的焦糖布丁。
材料桌上,鸡蛋有些大有些小,面粉有些潮有些干,蜂蜜的黏稠度也不一。
傀儡站在材料桌前,头颅再次微侧。然后它开始行动:打蛋前先掂量重量,
倒面粉时用手感知湿度,加热糖浆时用一根细铁棒不时蘸取观察拉丝状态。
它的动作依然平稳,没有厨师那种“手感”的流畅,却有一种冰冷的精确。
当三种糕点被端到检验台时,连宫廷首席糕点师都瞪大了眼睛——蜂蜜蛋糕蓬松均匀,
果馅饼酥皮层次分明,焦糖布丁的火候完美。“这不可能……”糕点师失声,
“它怎么知道潮湿的面粉要少放一点液体?它怎么判断糖浆的焦化程度?
我们没输入这些细节!”“它比较了当前材料与‘标准材料’的属性差异,”艾尔文解释,
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然后根据差异,调整了配方中的比例和操作参数。
这是……这是将知识泛化应用的能力。”国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记录:基础指令执行,
通过。无失误,有适应性调整。”侍卫长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第二阶段测试,
在三天后开始。标题是:“可靠性验证,第二阶段:复杂情境与干扰应对。
”测试移到了室外,一片模拟了多种地形的场地。有坡地、浅滩、碎石区、狭窄的平衡木桥。
傀儡的任务是:将一篮易碎的鸟类彩蛋实际上是染色的陶制空蛋,
从场地一端护送到另一端,期间会有“干扰”。干扰是真人扮演的。
徒会“不小心”撞向傀儡;一个哭泣的孩子会拦路请求帮助;一个看似焦急的传令兵会跑来,
声称国王有紧急新命令,要求它立刻放下篮子去执行别的任务。
国王、艾尔文、赫伦以及其他核心官员,都在观察塔里。第一个干扰,撞向傀儡的学徒。
傀儡在碰撞发生前瞬间,身体微微侧转,用非持篮的一侧承受撞击,
同时持篮的手臂以一个精妙的弧度缓冲,篮内彩蛋纹丝不动。学徒自己被弹开,跌坐在地。
“碰撞预判,优先级:保护任务目标大干规避自身受力。”艾尔文解读。第二个干扰,
哭泣的孩子。孩子扑到傀儡脚边,抱住它的金属小腿,哭喊着“我迷路了,带我找妈妈”。
傀儡停下。它的头颅垂下,看着孩子。时间过去五秒、十秒……它在检索规则吗?
“规则冲突,”赫伦低声说,
“‘执行运送任务’与‘帮助弱势个体’可能同时被刻入道德层。
权重计算……”傀儡忽然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将孩子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