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梁唯一的嫡长公主，三岁能文，五岁骑射，治国策论连太傅都赞不绝口。
父皇却视我如草芥，一心扑在那个只会玩泥巴的痴傻皇弟身上。女子无才便是德，
你读那么多书，心野了，以后怎么相夫教子？皇儿虽然现在懵懂，那是大智若愚，
将来必是千古一帝！为了给皇弟铺路，父皇要把我送去蛮荒之地和亲，
换取边境三年的和平。你是姐姐，为了弟弟的江山，牺牲一点怎么了？出嫁那日，
我脱下凤冠霞帔，换上一身戎装，站在城墙之上。城下三十万黑甲铁骑齐声高呼，
震碎了父皇的美梦。父皇，这江山既然弟弟坐不稳，那就换我来坐坐吧。1御书房内，
檀香袅袅。我呈上的关于治理黄河水患的策论，被父皇随手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赵！
长！宁！父皇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谁准你读这些东西的？
谁准你对朝政指手画脚的？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分忧？
他冷笑一声，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你的本分是学女红，学规矩，
学如何伺候未来的夫君！而不是在这里卖弄你那点可笑的才学！
他一脚踢开我脚边的策论。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那么多书，心野了，以后怎么相夫教子？
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袅袅走入。陛下息怒，莫要气坏了龙体。她将参汤放在桌上，
柔声细语地劝。长宁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到底是个女子，不懂分寸。
她的话听似在为我开脱，实则句句都在给我定罪。父皇的脸色更加难看。
就是你母后太纵容你！他指着我的鼻子骂。看看你弟弟，那才是朕的好儿子！
门外传来一阵傻笑。皇后立刻眉开眼笑地迎出去。哎哟，我的宸儿，你怎么来了？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太子赵宸，流着口水，手里抓着一团泥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一把将泥巴按在父皇的龙袍上，留下一个肮脏的手印。嘿嘿，父皇，玩，玩泥巴。
父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把抱起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好，好，宸儿喜欢，
父皇陪你玩。他抱着赵宸，满眼宠溺。皇儿虽然现在懵懂，那是大智若愚，
将来必是千古一帝！皇后在一旁附和。是啊，太傅都说了，太子殿下是难得的赤子之心。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跪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笑话。赵宸从父皇怀里探出头，
对着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那双看似痴傻的眼睛里，划过一抹清晰的嘲弄。
父皇抱着赵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去把你写的这些废纸都烧了。
然后去佛堂跪着，抄一百遍《女诫》。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女人的本分，
什么时候再出来。我垂下头。是，儿臣遵旨。2皇后的生辰宴，百官朝贺，万国来使。
我被罚跪了三天，才被允许参加。席间，父皇频频举杯，意气风发。皇后坐在他身边，
接受着众人的吹捧，满面红光。赵宸坐在父皇腿上，把玩着一个西域进贡的琉璃球，
不时发出咯咯的傻笑。一切都那么和谐，除了我。我安静地坐在角落。皇后举起酒杯，
笑意盈盈地看向我。长宁，本宫听说你前几日又写了什么策论，惹你父皇生气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我起身，微微颔首。是儿臣愚钝。唉，你这孩子，
就是太好强了。皇后叹了口气。女儿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学学你表妹琳琅，
琴棋书画，哪样不精通？她身边的安阳郡主，皇后的亲侄女赵琳琅，站了起来。
姑母谬赞了。琳琅不才，愿为陛下、娘娘献上一曲，聊表祝贺。父皇大悦。好！
琳琅有心了。赵琳琅抱着琵琶，款款走到殿中。一曲《春江花月夜》，引来满堂喝彩。
父皇抚掌大笑。好！赏！皇后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长宁，你身为长姐，
也该表示表示。不如，就为你表妹伴舞一曲如何？让我，大梁的嫡长公主，
为一个郡主伴舞？这是何等的羞辱。我攥紧了袖中的手。儿臣……不善舞艺。无妨。
皇后笑得更开心了。随便跳跳便是，主要是这份心意。父皇也开了口，语气不容置喙。
皇后说得对，去吧。我成了全场的焦点，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我缓缓走进殿中，
脱下外衫。赵琳琅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再次拨动琴弦。乐声响起，我僵硬地舞动着。
周围传来压抑的窃笑声。我看见父皇皱着眉。皇后和赵琳琅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赵宸一边拍手，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跳，跳！和猴子一样哈哈哈！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通报。北狄使臣到！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兽皮，带着一股浓烈的膻味，眼神凶悍。他行了一个敷衍的礼节。北狄特使，坤撒，
见过大梁皇帝。父皇的脸色沉了下去。坤撒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
落在了正在殿中起舞的我身上。他的眼神充满占有欲。3很快，在朝堂之上，
北狄使臣提出和亲。他们指名道姓，要大梁的嫡长公主。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大臣们分为两派，争论不休。主战派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宁可一战，也绝不送公主和亲。
主和派则认为，大梁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与北狄开战，胜算不大，
不如以和亲换取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父皇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我站在殿下，
听着他们像讨论一件货物一样，讨论着我的归属。何其可笑。最终，父皇看向我。长宁，
你怎么看？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询问我的意见。我挺直脊背，朗声开口。儿臣认为，
我大梁的和平，不应用女人的牺牲去换取。北狄狼子野心，今日退让一步，
他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唯有以战止战，打得他们俯首称臣，方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我的话掷地有声，几位主战派的老将军纷纷点头附和。父皇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住口！
他猛地一拍龙椅。妇人之见！你懂什么！打仗？你知道打仗要烧掉多少银子，
死多少人吗？我直视着他。儿臣知道，但儿臣更知道，国土沦丧，百姓被屠，
是比银子和伤亡更可怕的事情。放肆！父皇彻底被激怒了。你这是在教训朕吗？
皇后适时地站了出来，哭哭啼啼。陛下，长宁她还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转向我，厉声呵斥。长宁！还不快给你父皇跪下认错！
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大梁生灵涂炭吗？你的心怎么这么狠！一顶大帽子，
就这么扣了下来。我冷眼看着她虚伪的表演。这时，一直躲在父皇身后的赵宸，
突然跑了出来。他指着我，口齿不清地大喊。坏姐姐！坏姐姐！不听话！他跑到我身边，
捡起地上一块镇纸，狠狠地朝我砸来。我偏头躲过，镇纸砸在身后的蟠龙柱上，碎成了几块。
所有人都惊呆了。父皇却一把将赵宸搂进怀里，心疼地哄着。宸儿不气，不气，
父皇给你做主。来人！嫡长公主赵长宁，言语顶撞，惊扰太子，德行有亏！拖下去！
重打三十廷杖！禁足凤仪宫，无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侍卫冲了上来，
架住我的胳膊。我没有挣扎。我只是看着龙椅上那张冷漠的脸，看着他怀里那个痴傻的孩童。
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廷杖一下下地打在我的背上。我咬紧牙关，
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这点痛，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我被拖回凤仪宫，
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意识昏沉间，我听见皇后对我贴身宫女双儿说。
好好伺候公主殿下，别让她死了，和亲的队伍，下个月就要出发了。
4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和亲的圣旨就到了。父皇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身边的大太监，
李公公。李公公捏着嗓子，宣读着那份决定我命运的文书。字字句句，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我，赵长宁，必须去。我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双儿在我身后，早已哭成了泪人。公主，公主……我没有哭。哀莫大于心死。
李公公宣读完毕，将圣旨递到我面前。公主殿下，接旨吧。他的语气里，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伸出手，接过那卷明黄的丝绸。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儿臣，接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公公走后，
父皇来了。他没有进殿，只是站在门口，隔着门帘看着我。这是廷杖之后，他第一次见我。
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长宁。他开口了。
朕知道，委屈你了。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移开了视线。可你是姐姐，为了宸儿的江山，牺牲一点，怎么了？
宸儿他……他虽然现在这个样子，但他是我们赵家的希望。朕不能让大梁的江山，
毁在朕的手里。和亲，是唯一的办法。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的牺牲，
是天经地义。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父皇。我轻声唤他。你可知，
那北狄可汗，年过六旬，暴虐成性，死在他手里的女人，不计其数。你可知，蛮荒之地，
风沙漫天，与京城的繁华，有天壤之别。你这是……要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父皇的脸色变了变。胡说！朕已经打听过了，那坤撒虽是北狄特使，但他们要迎娶你的，
是北狄最英勇的王子！你嫁过去，就是王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还在自欺欺人。
我不想再与他争辩。没有意义。好，我嫁。只求父皇，答应儿臣最后一个请求。
他松了口气。你说。我生母留下的那支凤血玉簪，请父皇还给我。
我要戴着它出嫁。那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她去世后，就被皇后寻了个由头收走了。
父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准了。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
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鲜血直流。和亲的队伍出发前夜，皇后带着赵宸来了。
她将一个锦盒扔在我面前，凤血玉簪从里面滚了出来。陛下心软，本宫可不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赵长宁，到了北狄，就安分一点，别再想着耍你的那些小聪明。
赵宸围着我转圈，拍着手唱。嫁人了，嫁人了！丑八怪嫁给老头子咯！他突然扑过来，
一把抢过地上的玉簪，高高举起。我的！我的！宸儿，还给姐姐！我伸手去拿。
他却猛地将玉簪朝地上砸去。啪的一声。清脆，刺耳。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物，
在我眼前，碎成了几瓣。5.玉簪碎裂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不绝。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那是母亲的遗物。
是她在我五岁生辰时，亲手为我戴上的。她说：我的宁儿，将来要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
翱翔九天。可现在，它碎了。就像我那支离破碎的心。啊！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猛地扑向赵宸。我杀了你！我的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宸被我吓坏了，他那双痴傻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放肆！皇后反应过来，尖叫着冲上来，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这个疯子！
你要对太子做什么！宫女和太监们也一拥而上，将我死死拉开。我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宸被皇后紧紧抱在怀里，吓得哇哇大哭。母后……她……她要杀我……不怕不怕，
宸儿不怕，母后在呢。皇后安抚着赵宸。赵长宁，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