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跟我摊牌了。说他已经爱上了别人,要跟我离婚。劝我识相一点,不要作。我问他,
"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陈泽嗤笑一声,又不是我的孩子,你爱怎么办,与我无关。
1我是农村长大的。上初中的学费,是父亲和校长打的欠条。就这样,
我还是比其他同学晚了一个月报到。教室里只剩下一个空位,同桌便是陈泽。我坐下的时候,
还引来同班同学对陈泽的嘲笑。陈泽一个一个用拳头怼回去,怼的大家鸦雀无声。那时候,
我梳着两条长长的马尾辫,转头就甩起来,每次都打到人。陈泽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终于有一天,他受够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把剪刀,叫了几个男生把我按住,
杀猪一样剪了我的头发。我将头发装进书包,哭着跑出门,将自行车骑得飞快。
从家到学校是十几公里的土路,为了上学天还没亮就得出发,
放学也要趁着天没黑赶快骑回去,风雨无阻。也不是真的风雨无阻。那时候还没有修路,
推着自行车,没走几步,挡泥板上就被污泥卡死。我要停下,折断粗一点的树枝,
一点点挖掉上面的泥,没走几步,又重蹈覆辙。到学校时,总是浑身湿透,
坐在椅子上很久才能干。同学们都嫌弃我,当然也包括陈泽。但我没想到,
他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亲手剪掉了我的头发。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留过长发。
陈泽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每次看到我,都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那些厌弃我的目光,
逐渐温和。那一年,家里收成不错,母亲给姐姐买了新衣服,旧的就顺理成章到了我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穿八成新的衣服,一套蓝白色的牛仔服。我不知道,那时候,
已经被隔壁班的小混混盯上。直到自习课前,我被几个人围住。
其中一个嚼着口香糖的男同学凑上前,上下打量我的身材,诶,哪个班的?晚上放学别走,
我带你出去玩玩。我吓坏了,紧紧贴着砖瓦房的墙面,大气也不敢出。这个时候,
陈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拳将那人打倒在地。紧接着就被几个男同学,按在地上揍。
2校长办公室里,班主任一遍又一遍的问我怎么回事?我低着头抽泣,只会小声的重复,
不怨陈泽。脑子里想的一直是,校长那句威胁,要找家长。从小,母亲就告诉我,
在外面不要惹祸。因为承受不起。所以我胆小、怯懦。大概是被我哭烦了,校长让我先回来。
处置结果是,陈泽和那几个混混都要被记过。为此,陈泽的父母来到学校,
跟校长陪了一整天的笑脸。陈泽是个不爱学习的学生。他不学习,但也不搞破坏,
实在觉得无聊,就只是睡觉。后来,学校里疯传我和陈泽在谈恋爱。老师也私下问过,
我摇头否认。我们的座位被调开了,同桌换成了一个女生。从那天起,陈泽就变了。
总是莫名的对我发脾气。还拿着一本从来没做过的卷子,随手指着一道题,让我教他怎么做。
还没讲到这里呢,大概下周吧。我的回答,让陈泽很尴尬,
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好哥们一阵哄笑。放学,我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又被那几个混混拦住。
他们抓住我的胳膊不松手,一直往小树林里面拉。放开我,不然我告诉老师了。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力的威胁。没想到,只引来那群人的一阵哄笑。陈泽又一次站了出来,
扯着我的胳膊,一脚飞踹了两个。不出意外的,又被揍了一顿。最后,是有同学喊了一嗓子,
说校长来了,那些人才逃开。我跪在地上,眼泪一刻不停的掉。陈泽一脸嫌弃的蹙眉,
让我赶紧回家。我伸手拉他。陈泽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递了过来,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林小莫,我喜欢你,我们处对象吧?我吓得眼睛发直,慌乱推着自行车跑开,
忘了怎么骑。3从那天起,我躲避的对象,除了那几个混混,又多了一个陈泽。远远地,
看见拿着篮球的他,就往班级里面跑。上体育课,也站到距离最远的位置。
我的人生太贫瘠了,装不下任何学习以外的东西,我承受不了。甚至,我觉得那些东西,
会毁掉我。有一天,我失策了。初三的学习氛围很紧张,大家都闷在教室里学习。
只有陈泽和几个后排的男生,不分上课下课的,在操场打篮球。我收好学生的数学作业,
给老师送去。回来的路上,就被陈泽堵在了墙角。他冷着脸,厉声问,你就这么怕我吗?
我不敢看他,只缩在角落里发抖。陈泽盯着我好半天,最后咬着牙,后退两步让出距离。
我看到逃脱的希望,毫不迟疑的转身就走。陈泽怒气满满,一把将篮球砸到了我前面的墙上。
梆的一声,反弹回去。我愣住,一动也不敢动,缓缓转过头。陈泽又瞪了我好几眼,
抱着篮球走在了前面。后来,好几天没有看到陈泽来上学。某一天,
自称他舅舅的人来到班里,说哪位同学知道去向,一定要告诉老师,家里很着急。
我是一向守规矩的,这样叛逆的陈泽,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能带给我更深的震撼。
4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了陈泽的消息。直到大学,新生军训。分到我们班的教官,
竟然是陈泽。那个痞气十足的男孩,已经出落成了男子汉,古铜色的皮肤,
军帽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他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猛然抬起头。到。
我应了一声,迅速低头。当晚,宿舍楼下,陈泽拿着两瓶饮料,将其中一瓶递给我。
好久不见。我望了一眼,低垂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陈泽说,
后来家里送他去当了兵。说这些年在部队的日子。说他曾经和同学打听过我的消息。
我不知道怎么办,只低着头,嗯嗯应着。陈泽却忽然抬起我的下巴,
粗糙的大拇指刮过我细嫩的脸,微痛。他说,如果不是穿着这身衣服,
今晚我就想带你出去。我依然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办。我没谈过恋爱,
珍惜在学校里的每一分钟学习机会。只有我知道,这一路走过来有多难,受了多少白眼。
宿舍楼阿姨喊我回去,要关门了。我抬头看着陈泽,轻声再见,转身跑回了宿舍。军训结束,
下午陈泽就要回去了。他又一次将我约出来,拦在学校操场,绿色围栏的角落里,
重复了那句很久远的日子里,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林小莫,我喜欢你,我们处对象吧?
这一次,我凝望着他,很久很久。我分不清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好感,
从小到大也没有一个人说过喜欢我,包括我朴实的父母。而陈泽,说了两次。绵绵细雨飘落,
洇湿了两个人的头发。战友打来电话,说连长找不到他,已经在骂了。陈泽依然没有动,
盯着我的眼睛,要一份答案。我已经在怕了。眼前的男人和青春期那个冲动的男孩缓慢融合,
他们是一个人,一直都是。我觉得,我应该找个上大学的。我固执的认为,
陈泽以后会是一个家暴的男人,而读书人不会家暴。陈泽还是盯着我,舌头顶着腮帮,
鼓鼓的。电话又一次响起,陈泽缓缓叹了口气,整理好帽子,小跑着离开。5那天之后,
陈泽又一次失联了。他不主动找我,我也不会主动找他。不只是他,我从不主动找别人,
尽可能的不添麻烦,因为还不起。大二下学期,临近国庆,我因为生活费被骗,
坐在学校的长椅上,暗自落泪。陈泽打电话,我问在哪?我随手拍了一下,
前面实验楼的后身,发了过去。没多久,陈泽来了,拎着一大兜子的零食,笑得很开心。
他将录取通知书递过来,林小莫,我考上军校了,我们处对象吧?我错愕,接过通知书,
缓缓抚过,内心震撼。陈泽蹲下身,掐过我的后脖颈,不由分说便是一吻。他说,林小莫,
为了追你,那么难得军校都考了,这回你可不能再拒绝我。还没从那个吻中反应过来,
那道阴影便再次压了过来。我本能别过脸,轻声回,好。陈泽牵着我的手,坐在椅子上,
时不时将吻,落在细软的手背。军校在外地,陈泽来找我的时间很少,
打电话也总是匆匆挂断。像是一条时有时无的信号塔,我只能举着手机,不断等待。
大四毕业,我收到了外地的聘书,去的话,离陈泽就更远了。不去!你想往哪跑?
陈泽没有半秒犹豫,直接帮我订了去他那座城市的车票,还有一家酒店房间。当晚,
半推半就,将自己全部交付。我在附近找了一个旧房子,这一住就是三年。
这三年我问了很多次,什么时候结婚?他不回应,问急了便说,等毕业。
住在一起的第四个年头,距离毕业还有半年的时间,陈泽求婚了。他说,
毕业之后去哪里还不一定,把我拴住,他才踏实。那时候,我坚定不移的相信,
陈泽是爱我的,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变。是我太天真了。没有婚礼,只领了证,
陈泽分配到了偏远地区。而我工作稳定,那边没有多少机会,暂时没有跟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赌气,陈泽探亲假回来待几天便走,说单位有事。而我,不敢问细节,
怕犯纪律影响他。陈家父母一直催生,总是找来各种偏方给我吃,实在烦了,
我在电话里第一次发了脾气,说让他回来离婚。两个月后,我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陈泽回来了,行李箱里装满了当地特产,自己的衣服被挤在角落里,只占一点地方。他说,
这次多陪我一些日子。我把一冰箱的中药汤剂展示给他看,告诉他明天就去医院检查,
看到底谁的问题。本是气话。没想到,陈泽扑通一声跪下了,说是他的问题。
当年抗洪救灾冰冷河水里泡了好几天,又被冲到下游,被老乡救了才捡回一条命。
从此伤了身,没有生育能力了。我的脑袋翁的一声,跌坐在地上。所以,从一开始,
他就是骗我的。陈泽跪坐在地,脑袋紧紧贴着我的身体,悲声倾诉。老婆,我是爱你的,
怕你不要我,所以不敢告诉你。这些年,你都知道的,我从十几岁就喜欢你了。是啊,
十几岁。那个桀骜的少年,那个钢铁一样硬朗的男人,如今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心软,
原谅了。我告诉陈泽,你跟家里说清楚,不要总是逼着我喝中药了。不行!
她们会接受不了的。陈泽急声拒绝,老婆,我们要一个孩子吧?可以申请精子库里面的,
都是筛选过的。我愣住,那意味着,孩子不是陈泽亲生的,他真的会对孩子好吗?
6我不同意。陈泽冷战。干脆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一个消息都没发,一个电话也没打。
我一开始还主动联系,几次发过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陈泽当初有多热烈,如今就有多冷漠。
我被这份冷,深深的伤到了。第一次, 我主动去了陈泽的驻地,鞋底踩在砂砾里,
硌的生疼。陈泽见到我的时候,脸色铁青,阴沉的不像话。没让我进家属院,
将我带到了远离驻地的旅馆,开了一间带窗的小房间。你怎么来了?陈泽冷言冷语。
我抬头,看着有些陌生的丈夫,低声问,你到底还要不要过下去?陈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