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坠入霓虹与寂静的交界。苏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泪花在眼角一闪,
又被她飞快抹去。电脑屏幕上,“念念不忘玄学工作室”的直播间标题,
正被不断飘过的弹幕和礼物特效映得明明灭灭。在线人数:87万。
“感谢‘今天也要元气满满’送的比心……哦,你想算算这次公务员考试能不能上岸?
”苏念扫了眼后台连麦申请,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微哑,但清晰平稳,
“方便报一下生辰八字吗?私信发我就行。”她长得并非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皮肤极白,
眉眼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比常人要黑些,专注看人的时候,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此刻她穿着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长发松松挽了个髻,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看起来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而非番茄平台近来声名鹊起、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铁口直断苏大师”。
念念今天好像有点累?声音都软了!前面的,念念哪天不累?一晚上看几十个,
功德都要攒到宇宙爆炸了吧!狗头不懂就问,大师真的只是为了攒功德才直播的吗?
这流量,这打赏,早财务自由了吧?楼上一看就是新粉,念念说过,
泄露天机太多损阴德,必须直播攒功德抵消,不然要倒大霉的!而且她算命超便宜,
纯粹走量!弹幕刷得飞快,苏念只瞥了一眼,没多解释。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她三岁能观气,七岁通晓《易经》,是玄学世家苏家百年不遇的天才,但也正因天赋太高,
窥探天机过甚,命里带着“三缺五弊”的根子,寿数有碍。
老头子临终前揪着她耳朵叮嘱:“念念,记住,日行一善,直播攒德,是给你自己续命!
”所以,她白天在城南香火冷清的三清观里当个扫地居士,
晚上就在这热闹的番茄平台开直播,薄利多销,广结善缘。价格定得极低,一卦九块九,
童叟无欺,全靠走量和……某个固定榜一大哥的巨额打赏撑场面。想到那位“大哥”,
苏念握着鼠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后台,名为“行舟”的ID,
安安静静地躺在榜一位置,头像是一片深海,资料空白。从她开播第三场,这个人就出现了,
每次来,不多话,只干一件事——先点一首《好运来》,然后打赏十个“宇宙之心”。
一个“宇宙之心”折合人民币一万块。十颗,就是十万。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至今已经持续了**个月。以至于现在苏念一听到《好运来》那喜庆澎湃的前奏,
就条件反射地去看榜一位置,然后心情复杂地看到“行舟”两个字后面,
那串令人眩晕的打赏金额又往上蹿一截。关键这人点了歌、刷了钱,就潜水,从不连麦,
不算命,不互动,活像个没有感情的打卡机器。起初苏念以为是哪个土豪无聊撒钱,
或者平台内部的托儿。但很快她就排除了后者——托儿也没这么烧钱的。
她也曾私信过“行舟”,客气表示不用破费,如果需要测算可以排队。
对方只回了一句:“歌很好听。”苏念:“……”行吧,您有钱,您任性。十万块听首歌,
品味……挺独特。诡异的“点歌打赏”关系持续了一个月后,某天深夜下播,
苏念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鬼使神差地,
对着那个深海头像吐槽了一句:“《好运来》快听吐了,大哥,能换一首吗?
《大悲咒》考虑一下?清心净耳。”发完她就后悔了,觉得有点冒犯金主。正想撤回,
对方的消息竟然秒回过来。“你想听什么?”苏念一愣,手指悬在键盘上。
直播间外的“行舟”,似乎比那个沉默的榜一符号,多了一丝活气。那天晚上,
他们第一次跳出了主播与榜一的身份,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苏念发现,“行舟”话不多,
但语气总是平和从容,偶尔接住她抛出的网络梗,反应精准又不失趣味。他知识面广得吓人,
从古典音乐到前沿科技都能聊上几句,但对自己的信息捂得严严实实。
一种微妙而隐秘的联系,就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对话里,悄然滋生。不知从哪天起,
他们互加了微信。他的微信名依旧是“行舟”,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聊天内容也从最初的客套,慢慢变得琐碎而自然。他会提醒她熬夜伤身,
记得喝温水;她会跟他抱怨今天又遇到个胡搅蛮缠的客户,算准了他有血光之灾还不信,
结果出门真摔了个狗吃屎;她偶尔发一张道观墙角新开的野花,
他会回一句“生机盎然”;他出差遇到罕见的暴雨,拍一张阴云密布的天空,
她调侃“龙王今天上班挺积极”。隔着屏幕,不知道对方年龄、职业、长相,
甚至不确定性别虽然直觉告诉她是个男人,但这种恰到好处的陪伴和默契,
像冬日里慢慢煨热的一盏茶,让人逐渐放松了心防。直到半个月前,
一次聊起各自城市的特色美食,苏念提到城西有家老字号糖水铺的姜撞奶是一绝。
“行舟”沉默了几分钟,回:“下周我过来出差,方便的话,带我去尝尝?
”苏念盯着那句话,心脏漏跳了一拍。网恋奔现?和她的榜一神豪?
她第一反应是掐指算自己的流年运势。指尖快速掐动,眉头却越皱越紧——奇了怪了,
关于“行舟”的现实信息,卦象上一片朦胧,像是被一层浓雾包裹,以她的能力竟难以穿透。
这种情况极少见,除非对方命格极贵,或有特殊力量庇护。但红鸾星位,确实有隐隐动象,
指向即将到来的会面。她犹豫了整整两天。直播间里,“行舟”依旧准时出现,点歌,打赏,
沉默。私下的微信聊天里,他却不再提见面的事,仿佛那句询问只是随口一提。
反倒是苏念自己,有点坐不住了。好奇像小猫爪子,在心里挠啊挠。最终,
在“行舟”又一次发来一张他所在城市夜空照片备注:污染严重,
看不见你上次说的北斗七星时,苏念回:“周六下午三点,城南三清观门口,过期不候。
定位”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胸口,能清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对方几乎是立刻回复:“好。”……“念念?念念大师?还在吗?
”耳机里传来连麦姑娘疑惑的声音,把苏念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在。”苏念定了定神,
看向刚刚私信发来的八字,排盘,观气,不过几息之间,心中已有论断,“你笔试成绩不错,
排名靠前,但面试官中有一位,与你八字略犯冲克,可能对你的表现有些主观上的不利影响。
”“啊?那怎么办?”姑娘声音急了。“别慌。”苏念语气平稳,
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面试时间在巳日巳时,对你有利。你当天的幸运色是浅蓝色,
佩一枚木质饰品,进场前默念三遍你的准考证尾号。记住,回答问题时,
重点看向坐在你正中间偏右、戴眼镜的那位考官,多与他进行眼神交流。”她语速不快,
条理清晰,没有那些玄乎其玄的术语,听着反而让人信服。卧槽,这就完了?这么具体?
上次念念让我出门别踩井盖,我没听,结果手机掉下水道了,血泪教训!大师,
能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暴富吗?我要求不高,就跟榜一大哥一样有钱就行!前面的,
你这要求还不高?榜一大哥那是人吗?那是行走的印钞机!弹幕又开始欢乐玩梗。
苏念看了眼时间,快到下播的点了。她习惯性地瞥向礼物栏,
心里嘀咕:今天“行舟”还没来?不像他的作风。这个念头刚闪过,直播间特效轰然炸开!
一艘璀璨的星际战舰缓缓驶过屏幕中央,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足足十艘!
伴随着全网广播的炫目横幅:“‘行舟’在‘念念不忘玄学工作室’送出星际战舰×10!
”一艘战舰五万,十艘,五十万。直播间人数瞬间飙破百万,弹幕被“???
”和“老板大气”彻底淹没。苏念呼吸一滞。紧接着,
熟悉的、喜庆到有些魔性的《好运来》旋律,通过价值五十万的星际战舰特效,
响彻整个直播间。“行舟”点歌了。用一种更离谱、更烧钱的方式。苏念盯着那个深海头像,
第一次有了种咬牙切齿的冲动。这家伙……是不是对《好运来》有什么执念?
还是钱多得实在没处花,要用这种方式治疗低血压?音乐声中,一行加粗炫彩的弹幕,
来自“行舟”,静静飘过屏幕:“明天见。”只有三个字。苏念却觉得耳根莫名有点热。
她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专业大师的淡定:“感谢‘行舟’送的……嗯,十艘战舰和点歌。
时间不早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大家早点休息,我们……”她顿了顿,“有缘再见。
”几乎是光速下播,关掉摄像头,苏念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明天见……明天,
就是周六了。她忽然有点坐不住,起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孩穿着居家卫衣,素面朝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副样子去见面?
会不会太随意了?对方可是随手砸几十万听首歌的神豪。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个算命主播,
又不是颜值主播,打扮得花枝招展反而奇怪吧?而且……万一对方是个油腻中年大叔,
或者干脆是个用变声器的……打住!苏念用力摇头,把离谱的猜想甩出去。
红鸾星动不是假的,老头子的相面之术她也学了七八成,虽算不透“行舟”具体,
但观其网络上流露出的“气”,清正坦荡,绝非奸邪之辈。“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她对自己说,心底却有一丝陌生的、雀跃的期待,悄悄蔓延开。为了攒功德,
她日子过得清苦,社交寡淡,很久没有过这种因为一个尚未谋面的人而心绪起伏的感觉了。
***周六,天气晴好。苏念难得睡了会儿懒觉,临近中午才起。挑衣服就花了半小时,
最终选了件样式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配浅蓝色牛仔裤和帆布鞋,长发披散下来,
只涂了点润唇膏。看着清爽干净,又不会太过刻意。出门前,她习惯性地起了一卦。
卦象显示:东南方,利见大人。但隐隐有一丝“困”象,主暂时阻滞,终吉。大人?阻滞?
苏念琢磨着,揣上随身的小布包里面装着铜钱、一小叠黄符、朱砂笔等吃饭家伙,
出了门。她没有直接去三清观,而是先绕道去了城西那家糖水铺,买了两份招牌姜撞奶,
细心打包好。拎着温热的甜品,走在午后阳光稀疏的旧街道,心情莫名平静了些。
三清观坐落在一片老居民区深处,红墙黑瓦,古树参天,香火不算旺,
但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静谧。苏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观门口,找了棵老槐树下的石凳坐下。
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行舟”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回复的“好”字上。往上翻,是这些天零零碎碎的闲聊,此刻看来,
字里行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差五分,
观门口除了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依旧没有出现任何看起来像在等人的陌生男性。难道不来了?
苏念抿了抿唇。不会,卦象显示利见,他也不是那种会爽约的人。三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
悄无声息地滑入观前狭窄的巷道,停在了十几米外。车型流畅而低调,但苏念对车标不熟,
只觉得看起来就不便宜。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
他先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才走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先迈出来的,
是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接着是包裹在熨帖西装裤里的长腿。一个男人弯身下车,站定。
午后细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隙,落在他身上。苏念呼吸一停。男人很高,肩线平直,
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看不太分明,
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而疏离的气场。面容极其英俊,
是那种带着锐利和距离感的英俊,仿佛精工雕琢的寒玉,好看,却不好接近。
他目光扫过观门口,似乎确认了方位,然后,精准地朝着苏念所在的老槐树下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苏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因为对方超乎想象的英俊和气势——虽然这确实让她有点意外。而是因为,
就在视线相接的刹那,她一直难以窥探的、关于“行舟”的命格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