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死在三十一岁。从楼梯上摔下去之前,
听见手机免提里传出一句话:“房子过户好了,受益人也改了。”我攥着那枚戒指倒下去。
结婚五年,他说那颗钻石花了八万。我拿去鉴定那天,店员看了两秒。“锆石,最多值四百。
”再睁眼。天花板上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手机屏幕亮着——2024年10月1日,
06:12。婚礼,九点开始。我盯着那个“囍”字看了三分钟。然后翻身,关掉闹钟。
这回,不急了。01手机响了六遍。第七遍,我接起来。“姜禾!化妆师七点到!
你还在床上躺着?”“妈,帮我跟化妆师说,推两个小时。”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推什么推?九点的婚礼——”“我有事。”我挂了电话,翻开通讯录。赵旭东,
方蕊去年介绍的律师,我一直没存。上一世,我死前三天才拨出这个号码。
那时候什么都晚了。电话通了,对面声音很困。“国庆假期,律师也放假。”“赵律师,
我需要一份婚前个人财产声明公证,越快越好。”“今天?”“现在。加急费翻倍。
”对面安静了两秒。翻被子的声音,然后是键盘声。“你的财产清单发我。”我打开备忘录,
把房产证编号、银行卡号、基金账户、存款余额全发了过去。不是现查的。
是上一世用命记住的。620万。我名下那套房子,朝阳区78平两居室,620万市值。
上一世,韩铮用这套房子做了抵押贷款。钱进了他爸的家具厂。我到死都不知道。发完资料,
我又点开了房产交易中心的小程序。今天上午十点的号,约上了。——冻结产权变更。
手机又震了。韩铮。“禾禾,化妆师说你推迟了?身体不舒服吗?
”温柔、体贴、恰到好处的着急。跟上一世一模一样。“有点不舒服,再躺会儿。
”“那别急,我跟我妈说一声。”他挂了电话。上一世这个时间,
他的另一个手机正在给苏瑶发消息。我知道那部手机藏在哪。西装内袋,左边。
这个我也用命记住了。七点四十,化妆师到了。小林,上一世也是她。“姜小姐,
还是之前定的韩式裸妆?”“换一个。港风,大红唇。”她愣了一下。上一世,
钱美芳说新娘妆不能太浓,不体面。我就选了最淡的。婚礼上所有人说我气色差。
苏瑶倒是光彩照人,坐在第三排,穿着一条白裙子,差点比我更像新娘。“姜小姐?
”“大红唇。”我看着镜子,“画最浓的那种。”八点二十,赵律师的文件到了。
婚前个人财产声明,列得清清楚楚。我签了电子版,发回去。八点四十。轰炸开始了。
钱美芳的号码。“姜禾!你到哪了?宾客都到了!韩铮领导也来了!
”声音尖得能划破手机屏。“堵车了。快了。”“堵什么车!你八点四十还没出门?
你是成心让我们韩家丢脸是不是?”我把手机拿远了两厘米。“阿姨,快了。”“别叫阿姨!
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叫妈!”上一世,我从订婚那天就开始叫她妈。叫了五年。
换来的是她把我当保姆使唤,把传家的翡翠镯子送给了别的女人。“嗯。”我没叫。九点整。
我让小林把眼线又加深了半毫米。没出发。02方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九点十分,
韩铮在门口来回走,打了三个电话。九点二十,你婆婆脸都绿了,骂了你妈两句,
说你们姜家没规矩。你妈快哭了。我拨过去。“妈,你别理她。
”“姜禾你到底在搞什么?”我妈压着声音,带着哭腔,“全场两百多人看着,
你让我的脸往哪搁?”“妈,你相信我。”“你倒是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我没法说我从五年后回来的。“再给我一个小时。”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十月初的北京,天很高,云很薄。上一世的今天,我六点就起了。
化妆、穿婚纱、紧张得手抖,生怕迟到一分钟让韩家不高兴。九点准时到,笑得脸僵。
钱美芳还是嫌我妆太淡,当着伴娘的面说“这看着像没睡醒”。而韩铮全程在笑。
得体的、周全的笑。跟他面对所有人的笑一模一样。没有区别。这才是最可怕的。
方蕊又发来消息:九点四十,苏瑶走到韩铮旁边说了句什么,他表情松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条鹅黄的裙子,坐第三排。对了,我注意到了——下面是一张照片。
苏瑶的左手腕,一只翠绿的镯子。我放大图片,看了五秒。满绿老坑种翡翠,成色极好,
镯口偏小。上一世我问过钱美芳,她说那只镯子搬家时弄丢了。“丢了可惜,
本来想留给你的。”她是这么说的。原来“丢”在了苏瑶的手腕上。我截图,存进加密相册。
第二份了。方蕊打来电话。“禾禾,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想结了?一句话的事,
我现在就开车来接你。”“我结。”“那你磨蹭什么?”“我想看看,等不到我的时候,
他们都什么反应。”方蕊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说话怪怪的。”“蕊蕊,帮我盯着苏瑶。
”“韩铮那个大学同学?你怀疑——”“盯着就行。”十点十五,我出了门。十一点,
车到了酒店楼下。我坐在车里,又等了五分钟。因为赵律师发来了公证处的取件码。
财产声明公证,完成。手机弹出方蕊的最后一条消息:十点五十,韩铮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后苏瑶跟着去了同一个方向。我没跟上,但她回来的时候在笑。十一点零五分。
迟到两个小时。我推开车门,提着婚纱下摆,往酒店大厅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
每一步都稳得很。03大厅里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的安静。
两百多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我感受到了。但我只看见三个人的表情。钱美芳,
坐在第一排,脸拉得像结了冰,嘴角往下压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韩铮的爸,韩国栋,
不停地拿纸巾擦额头,看见我,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韩铮。他站在台上,西装笔挺,
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看见我的第一秒,他笑了。
标准的、体面的、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深情的笑。“你来了。”上一世他也说了这三个字。
语气一样温柔。眼神一样精准。我曾经以为那是爱。现在我知道,那只是一种本能。
就像服务员对顾客笑,不需要理由。“堵车了。”我走上台,声音不大不小,“不好意思。
”司仪赶紧接过话:“好的好的,新娘到了,咱们继续!”台下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
毕竟等了两个多小时。我扫了一眼第三排。苏瑶坐在那里,鹅黄裙子,翠绿镯子。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意。不是恭喜。是打量。上一世我没注意到这个笑。
现在看得清清楚楚。司仪开始走流程,念誓词。“新郎,
你是否愿意——”韩铮说“我愿意”的时候,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第三排。
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接住了。“新娘,你是否愿意——”我停顿了一下。全场安静了。
“我愿意。”我说。声音很平。钱美芳的脸色缓了一点。韩铮伸手来握我的手。
手心是干燥的、温热的。上一世我觉得安心。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但我没有躲开。
还不到时候。交换戒指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推到我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锆石。
四百块。我笑了。韩铮以为我是高兴,握紧了我的手。台下有人吹口哨。苏瑶的手腕上,
那只价值三十多万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绿得刺眼。04婚宴开席。敬酒的时候,
钱美芳把我拉到角落。“迟到两个多小时,你让韩家的脸面往哪搁?
”“妈——”“你知不知道韩铮的领导等了多久?万总十点就走了,连饭都没吃!
”“对不起,路上——”“你别跟我说堵车。”她上下打量我,“还有你这个妆,
谁让你画成这样?跟那种女人似的。”那种女人。上一世她说的是“不够端庄”。
换了个说法,意思一样——不许我好看。韩国栋走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
今天大喜的日子,别吵了。”钱美芳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韩国栋朝我笑了笑,搓着手。
“禾禾啊,那个,爸跟你商量个事。”来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厂里最近周转有点紧,
你看你手上——”“爸,今天先不聊这个吧?”我笑着举起酒杯,“大喜日子。
”他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上一世,我在婚宴上就答应了。380万,全部积蓄,
第二天就转了过去。后来才知道,那个厂早就在亏损。我的钱进去,等于填了个无底洞。
方蕊端着酒杯走过来,凑在我耳边。“苏瑶刚才去洗手间,我跟着进去了。”“然后?
”“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一句。”方蕊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她说,
’铮哥,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铮哥。上一世我也这么叫他。
后来他让我改叫韩铮,说“铮哥听着像小时候”。原来不是嫌幼稚。
是那个称呼已经给了别人。“还有。”方蕊拿出手机给我看,“我在洗手间外面拍的。
”模糊的背影,苏瑶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小腹。“你看她的动作。”方蕊指了指,
“我之前怀孕的时候也这样,下意识护着肚子。”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平静。
上一世我是在婚后第三年才知道苏瑶怀过孕。那个孩子打掉了。韩铮陪她在医院住了三天,
跟我说是出差。“你帮我盯着她,能拍就拍。”“禾禾,你到底——”“以后再说。
”我端起酒杯,朝着宾客席走过去。路过第三排的时候,苏瑶朝我举杯。“新娘真漂亮。
恭喜。”“谢谢。”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你这镯子真好看,在哪买的?
”她的笑僵了零点五秒。“朋友送的。”“挺有眼光的朋友。”我笑了笑,走了。
身后传来玻璃杯碰桌面的声音。重了一点。05婚礼结束,我们回了韩铮的房子。三室一厅,
婚房是韩家出的。上一世我觉得理所当然。这一世我进门第一件事,翻了房产证。
韩铮的名字。只有韩铮的名字。“你在找什么?”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随便看看。”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老婆。”我没动。“你今天怎么了?
”他语气有些不安,“迟到了两个多小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没有。”我的声音很平,
“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想通什么?”“没什么。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
”他松开手,看了我一眼。困惑的。上一世这个晚上,我们很甜蜜。
我当时觉得嫁给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我走进浴室,锁上门。镜子里,大红唇还没卸,
眼尾有一点晕开的眼线。二十六岁的我。眼睛是亮的。不像三十一岁那年,眼窝凹陷,
黑眼圈厚得像淤青。五年。五年把一个人熬成了那样。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花洒。
水流声盖住了一切。我等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韩铮已经睡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锁屏。不是这一部。我绕到衣柜前,打开他今天穿的西装。左侧内袋。摸到了。
一部旧款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上一世我找到这部手机,是在第三年。
那天我终于确认了一切,然后冲上去质问他。他摔了手机。所有证据,全没了。
这一次我没有质问。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把客厅的门关上。点亮屏幕。最近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两点十二分。苏瑶:婚礼好无聊,想你了。韩铮:乖,忍一忍,最多两年。
拿到她那笔钱,厂子转过来,我就跟她摊牌。苏瑶:两年太久了……我不想等了。
韩铮:宝贝,我只爱你。她就是个工具人。工具人。三个字。
我上一世给他洗了五年的衣服,做了五年的饭,搭进去380万积蓄,贴了一套房子。
工具人。我没有发抖。没有哭。上一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打开截图模式,
从第一条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地截。聊天记录两年零三个月。
暧昧的、露骨的、算计的、嘲笑我的。“她今天还傻乎乎地笑,真好骗。
”这是去年韩铮发的。“你老婆又给你洗衬衫了?哈哈哈,免费保姆。”这是苏瑶回的。
我截了四十七张图。全部发到自己的加密邮箱,又备份了一份到网盘。
然后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原封不动。回到床上,韩铮翻了个身。“禾禾……怎么这么晚?
”“洗澡洗久了。”“快睡吧。”他含糊地说,伸手搭上我的腰。我没躲。闭上眼。黑暗里,
我在心里把接下来三个月的计划又过了一遍。一步都不能错。06婚后第四天,钱美芳来了。
不是来做客。是拖着两个行李箱来的。“铮铮工作忙,你一个人也照顾不好他。
”她把行李箱在客厅一放,环顾了一圈,“这客厅怎么不铺地毯?不像个家的样子。
”上一世这一天,我说“好的妈,您住下吧”。然后我从女主人变成了保姆。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中午赶回来给她热饭。晚上下班后做三菜一汤,
然后洗碗、拖地、洗全家人的衣服。周末还要陪她去菜市场砍价、去公园打太极。
我瘦了十五斤。韩铮说我“太矫情”。“阿姨,这事得跟韩铮商量一下。”“商量什么?
我是他妈,住儿子家还用商量?”“房子不大,三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储物间。
您住的话,我书房就没了。”“你要那书房干什么?在家看书?”钱美芳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说,女人嫁了人,重心要放在家庭上。你那个什么金融公司,一天到晚加班,
韩铮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的工作——”“我不是跟你商量。”她坐到沙发上,
拍了拍扶手,“这沙发太硬了,回头换个软的。”我看着她大马金刀坐在客厅中间的样子,
忽然觉得很讽刺。上一世我让了。一让就是五年。书房没了,工作辞了,朋友断了,
积蓄花光了。然后我的命也差点没了。“阿姨。”“叫妈!”“韩铮回来再说。
”她的脸色变了。晚上韩铮回来,她果然告状了。“你媳妇不让我住!
我千里迢迢来照顾你们小两口,她嫌我碍事!”韩铮看了我一眼。“禾禾,妈也是好意。
”“我没说不让住。我说商量一下。”“有什么好商量的?”“比如书房怎么办,
比如家务怎么分。”“家务?”钱美芳的声音拔高了,“我来了,家务我做,还用你操心?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头三天确实做了。第四天开始,她的腰就“不行了”,
腿也“犯老毛病了”。所有的活又回到我身上。“阿姨,那就先试一个星期吧。”我笑了笑,
“如果大家住着都方便,那就长住。”钱美芳不太满意,但到底是住下了。关上卧室门,
韩铮看着我。“你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他顿了顿,
“感觉你……硬了。”我没回答。心里默默数了一下:第六天。还剩八十五天。
07钱美芳住下来之后,一切和上一世如出一辙。第一天,她做了四菜一汤,
笑着说“妈的手艺,铮铮最爱吃”。第三天,她的腰开始疼了。“禾禾啊,今天你来做吧,
妈腰不太行。”第五天,她的腿也犯了毛病。做饭是我的,洗碗是我的,拖地是我的。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声音开到最大。我的书桌上堆了她的药盒、保温杯和一摞养生杂志。
第七天。她拿着一条红绿格子的桌布铺在了餐桌上。丑得像过年的窗花掉到了桌上。上一世,
我忍了。这一世。“阿姨,这个桌布和家里的风格不太搭,我收起来了。
”我伸手把桌布叠好,放到了她的行李箱上面。钱美芳的脸僵住了。当天晚上,
韩铮又来“调解”了。“不就是一条桌布吗?她开心就行了。”“那我的书桌被占了,
我不开心,行不行?”他沉默了两秒。“你怎么变得这么难讲话?”我没接这句话。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第13天,韩国栋来电话要钱。没错。第二天中午,
电话准时来了。“禾禾啊,爸跟你说个事。”韩国栋的语气比婚礼那天还要小心翼翼,
“厂里下个月有笔尾款要结,380万,资金周转不开。你看你手头能不能先——”“爸,
我的存款大部分都买了定期,取出来有违约金。”“那、那利息那点钱——”“我算了一下,
如果现在取,损失大概四万六。”他犹豫了。“这个……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