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注册公司，需要十五万启动资金。”程建国夹了块红烧肉，稳稳放进程浩宇碗里。
“你每月工资两万八，匀一万给他，不过分吧？”我筷子没停，夹起一块豆腐。
“上个月让我出的八千装修款，还没还。”“给你弟弟装婚房，你当姐姐的，还记账？
”程浩宇嗤笑一声：“姐，你不会一万块都拿不出吧？”他手腕上那块表晃了一下。劳力士，
四万三。我放下筷子。“爸，你那套优胜劣汰的理论，只对我一个人用？
”满桌人安静了两秒。程建国的脸，沉了。01筷子落在桌面上，声音不大，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程建国盯着我，眉头拧成一个结。“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问一句。”“我教育你，是为你好。”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语气恢复了那种永远正确的平稳。“你弟弟脑子活，适合做生意。你就是个死脑筋，
老老实实上班挣工资就行了。”程浩宇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姐，
爸说的对，你就适合打工。”大伯程建军在旁边打圆场：“雨桐啊，你爸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弟弟创业成功了，以后你也跟着享福嘛。”大伯母赵芳附和：“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没接腔。这种对话，我听了二十多年了。从小到大，
程建国把“优胜劣汰”四个字挂在嘴边。他说，能者多劳，弱者被淘汰，这是自然规律。
但奇怪的是，这个“规律”只淘汰我。我高考考了638分，他说：“分数高有什么用，
你弟弟才上初中，比你聪明多了。”我拿了全额奖学金读研，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
嫁不出去。”我进了全市最大的建筑设计院，年薪三十五万，
他说：“赚的还不如隔壁老王儿子多。”而程浩宇呢？高考389分，上了个民办大专，
程建国说他“大器晚成”。大专没读完就退学了，程建国说他“有魄力，不被体制束缚”。
在家躺了两年打游戏，程建国说他“在思考人生方向”。现在二十四岁，要十五万开公司。
开什么公司？“直播电商。”程浩宇翻出手机给我看，“现在风口，我一个哥们儿做这个，
三个月赚了五十万。”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P图痕迹明显到我都懒得戳破。
“你那个哥们儿叫什么？”“你管那么多干嘛？”程浩宇把手机收回去，“你就说给不给吧。
”程建国放下碗，抹了一下嘴。“雨桐，你弟弟难得想做点事。你当姐姐的，
支持一下怎么了？”“我上个月刚还完房贷，手上——”“行了。”他打断我，声音不重，
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你要是连弟弟都不帮，我算白养你了。
”我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肉是我买的，菜是我炒的，饭桌是我擦的。这顿饭，
也是我提议回来吃的。我笑了一下。没出声。02我六岁那年，妈妈生了浩宇。
程建国高兴得放了两挂鞭炮。邻居们来看新生儿，他挨个敬烟，笑得合不拢嘴。“儿子，
终于有儿子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张数学竞赛的奖状。那是全区第一名。
我等了一下午，想等他看一眼。他没有。我把奖状贴在自己卧室墙上，后来被妈妈发现了，
帮我裱了个相框。妈妈说：“桐桐真厉害，妈妈骄傲。”那是我记忆里最暖的一句话。
妈妈在我十五岁那年走了。胃癌。从确诊到去世，四个月。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桐桐，
妈留了点东西给你，在老房子柜子抽屉里。”她没说清是什么。因为程建国走进来了。
她就不说了。妈妈去世后，家里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第二天就变了。
程建国把妈妈的衣服全部装进黑色垃圾袋，扔到楼下。他说：“人走了，东西留着晦气。
”我哭着去楼下翻了两个小时，找回了妈妈的一件棉袄和一条围巾。
程建国看到后说：“哭什么？你妈要是有出息，也不至于得这种病。”那年我十五岁。
我第一次知道，在程建国眼里，生病也是一种失败。也是一种“被淘汰”。从那以后，
他对我的要求越来越高。考试必须年级前三，否则就是“退步”。但他从来不要求浩宇。
浩宇考了班级倒数第五，他带浩宇去吃了顿麦当劳。“男孩子嘛，成绩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眼界。”我在旁边啃馒头，没说话。高中三年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奖学金、稿费、家教费。我把自己喂饱，把自己供上了大学。离家那天，程建国说了一句话。
“别以为上了大学就了不起，你弟弟以后混得肯定比你好。
”行李箱滚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刺耳。我没回头。但我到了大学第一个星期，
就给家里转了一千块。“浩宇的辅导班要交费。”那是程建国发来的唯一一条消息。
不是“到了吗”。不是“注意安全”。是要钱。后来每个月，固定一条消息。
金额从一千涨到两千，两千涨到三千。我不记得他问过我一次：你够花吗？十三年了。
一次都没有。03这顿饭之后的第三天，程建国给我打了电话。“雨桐，
你弟弟公司注册已经弄好了，十五万什么时候到账？”我正在工位上画图纸，铅笔尖断了。
“爸，我没说要给。”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浩宇要创业，
应该拿出一份商业计划书给我看看。投入多少、回报周期多长、目标客户是谁。
这是基本常识。”“你和你弟弟谈什么商业计划书？他是你弟弟！”“弟弟也是人，
不是无底洞。”“程雨桐！”他叫全名了。从小到大，叫全名就意味着他要发火了。
“你给你弟弟十五万，天经地义。你赚的钱，花不完留着发霉？你弟弟现在需要钱创业，
你帮一把怎么了？”“那你为什么不帮他？”又沉默了。三秒。“我退休工资才四千五。
”“那你把你手上的房子抵押一下。”“那是我的养老本，我凭什么——”他停住了。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的养老本不能动。我的工资就该给弟弟。
这就是他的“优胜劣汰”。我深吸一口气。“爸，我可以借浩宇五万。但有两个条件。第一，
签借条。第二，一年内还。”“你——”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程雨桐，
你妈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会寒心！”“我妈要是活着，不会让你这么对我。”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4分17秒。这是他近三个月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上一次是要我出八千块装修款。再上一次是要我给浩宇买新手机。
再再上一次是要我出两万给浩宇相亲。我翻了翻转账记录。过去三年，我转给程建国的钱，
一共十九万四千三百块。没有一笔是他主动问我过得好不好之后转的。
每一笔的前缀都是“你弟弟需要”。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画图。铅笔尖又断了。
04星期六下午，我在整理柜子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文件袋。是妈妈留下的。文件袋很旧了，
牛皮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我一直没舍得打开，总觉得要找一个特别的时刻。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拆了。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妈妈的手写信。一张存折。
一份房产证复印件。信上的字很虚，应该是住院期间写的。“桐桐，妈妈走后，
你爸可能不会太照顾你。妈妈把老房子的事跟你说一下。爸妈结婚时那套房子，
房产证上是妈妈的名字。这是妈妈的婚前财产。妈妈跟你爸说好了，这套房子以后留给你。
你爸答应了的。”老房子。育才路18号，60平米。我妈单位分的福利房，
在她嫁给程建国之前就有了。我记得那套房子。我在那里住到八岁。后来搬到了现在的小区。
老房子一直出租。我妈走后，租金一直是程建国在收。我以前问过一次，
他说那房子“太旧了，不值钱”。我没多想。现在我拿着这张房产证复印件，心跳开始加速。
复印件上的名字确实是妈妈的。江美华。但是复印件的日期是2011年。
妈妈2012年去世的。现在是2024年。十三年了。这套房子现在归谁？我打开手机，
登了不动产查询系统。输入地址。业主信息弹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开始发冷。
业主：程浩宇。过户时间：2023年4月。去年。他去年把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过户给了程浩宇。我妈临终前说好留给我的房子。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盯了整整五分钟。
育才路那片地段去年拆迁传闻很密。周边二手房成交价，均价六万三一平。六十平。
三百七十八万。我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把妈妈的信叠好，放回文件袋。
存折上最后一笔记录是2012年3月，余额7426.85元。七千块。
妈妈留给我的全部了。房子，他给了浩宇。七千块，可能他都不知道有。我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风很大。我没有哭。但手一直在抖。05周一上午，我在公司开项目会。
手机震动了三次，我没看。会议结束后打开一看，是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
我回拨过去。“请问是程雨桐女士吗？”“是。”“我是鑫源小额贷款公司的，
关于程浩宇先生在我们这里的一笔贷款，您是担保人——”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没给任何人做过担保。”“程女士，我们这里有您的签字，身份证复印件，
还有您的银行流水。要不您来一趟？”“把材料发我邮箱。”半小时后，邮件到了。
我打开附件，一页一页看。借款合同。借款人：程浩宇。担保人：程雨桐。金额：五十万。
期限：一年。签名处有我的名字。但那不是我的字。
我的签名习惯在“桐”字最后一笔往右上挑，这个签名的“桐”是平收的。
身份证复印件是我的，但我不记得给过任何人。我仔细想了一下。去年春节回家，
程建国让我把身份证给他，说要办什么社区登记。我给了。他拿去复印了一份。
当时我没多想。五十万。加上利息，现在已经是五十三万八千了。逾期三个月。
我把邮件截图存好。然后拨了程浩宇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姐，什么事啊？
”声音懒洋洋的。“你拿我身份证办了五十万贷款，你不跟我说一声？”那头顿了一下。
“啊……那个……爸知道的。”“爸知道就行了？”“姐，你别急，我很快就能还上，
公司马上就有进账了——”“你连公司都是空的，哪来的进账？”他又顿了。
“谁跟你说我公司是空的？”“你注册地址是城东那个共享办公室，一个月租金八百块，
你连那个都欠了两个月了。”这些是我上周花一个小时查到的。公开信息，企查查上全有。
他的所谓直播电商公司，零员工，零流水，零纳税。注册资本一百万，认缴，实缴为零。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姐，你查我？你还是不是我姐？
”他的语气。不是心虚。是生气。是觉得我查他，比他伪造我的签名，更不可原谅。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06周末，程建国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他从来不无缘无故叫我回家。我去了。一进门就知道是鸿门宴。
客厅沙发上坐着程建国、大伯程建军、大伯母赵芳。程浩宇靠在餐桌旁边玩手机。
茶几上摆了水果和瓜子，看得出来是特意准备的。“来了？坐吧。
”程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沙发三个位子，都坐了人。给我留的是小板凳。我没坐。
“有事就说吧。”大伯先开口了。“雨桐啊，你爸跟我说了，浩宇那个贷款的事情。
”“大伯，他拿我身份证伪造——”“行了行了，一家人，说什么伪造不伪造的。
”大伯摆摆手，“你弟弟年轻，做事欠考虑，但出发点是好的，人家想创业。
”赵芳在旁边接话：“就是，你弟弟好歹想上进了，你当姐姐的该高兴才对。
”我看向程建国。他端着茶杯，不说话。那个姿态我太熟了。他找了帮手来，他自己不开口，
让别人替他说。大伯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这样，那五十多万，你先帮浩宇还了。
等他公司赚了钱——”“大伯。”我打断他，“五十三万八。”“啊，对，五十三万八，
你先垫上——”“我年薪三十五万，扣掉税和社保，到手二十八万左右。我有房贷，
每月还七千八。我的存款一共四十一万。”我一字一字说。“你们要我拿出五十三万八，
我把全部存款掏出来，还差十二万八。”大伯一愣。赵芳说：“那你就先还四十一万，
剩下的——”“凭什么？”两个字。很轻。但客厅里突然很安静。程建国放下茶杯。
“程雨桐，你说什么？”“我说，凭什么。”“他是你弟弟。”“他伪造我的签名，
涉嫌刑事犯罪。”“你——”程建国站起来，手指着我，“你要告你弟弟？
”“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事实就是你翅膀硬了，不认这个家了！”他嗓门越来越大。
“你妈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让你照顾弟弟！你照顾了吗？”我妈交代的是把房子留给我。
你把房子给了他。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没到。
“你读书我供你、你上班我没管你要过一分钱——”“过去三年我给你转了十九万四。
”“那是你自己孝敬的！我要了吗？”他要了。每一次都是他开口的。但我没争。
大伯在旁边又开始和稀泥：“好了好了，都消消气。雨桐啊，你先回去想想，钱的事不急。
”程浩宇全程没抬头。一直在玩手机。那块四万三的劳力士，在屏幕光里闪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赵芳小声对程建国说：“哥，你这闺女是真不懂事。
”我没回头。关上门的时候，手稳得很。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该查的，都查清楚再说。
07接下来的两周，我没联系家里任何人。但我做了五件事。第一件，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调取了育才路18号的产权变更记录。原产权人：江美华。
2015年继承过户至程建国名下。2023年4月无偿赠与过户至程浩宇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