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棠,家产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往我哥碗里夹排骨。第三块了。
腊月二十八,年夜饭还没到,家里先开了场“分家会”。老家的房子拆迁,
补了两套房加三十万现金。我妈把一家人叫齐了,说是“商量商量”。我放下筷子,
看着桌上的拆迁协议。两套房,一套写着林晓峰,一套也写着林晓峰。三十万存款,
转到我哥账上。我的名字,哪里都没有。“行,我知道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有点抖,但没人注意到。1.我叫林晓棠,今年三十三岁。我妈宣布完分家方案的时候,
我爸一直在剥花生。花生壳掉了一桌子,他一句话没说。我等了十秒钟。二十秒钟。一分钟。
他没有抬头看我。“爸。”我喊了一声。他终于抬头,眼神躲了一下,说:“你妈说了算。
”停了一下又说:“别跟你妈计较,一家人。”一家人。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很久。
十五年前,也是在这张桌子上,我妈说过差不多的话。那年我高二,期末考了全班第三。
我拿着成绩单回家,还没来得及高兴,我妈就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你别读了,
出去打工吧。”我问为什么是我。“你哥是男孩,以后要撑门户。你是女孩,早晚嫁人,
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我爸坐在旁边,剥花生。跟今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沉默。
那年我十七岁,辍学进了镇上的工厂。我哥林晓峰,继续读书,后来上了大专。
从十八岁开始,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最开始是八百,后来一千、两千、三千。工资涨了,
寄的钱也涨。十二年,没断过一个月。我算过。三十四万七千块。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每一笔,我都记在手机里。分家的事说完,我哥跟嫂子在客厅商量装修。
嫂子王丽声音不小,我在厨房洗碗都听得清。“小的那套做婚房正好,大的租出去。
”王丽说。我哥笑了一声:“两套都是咱们的,随便折腾。”停了两秒,他好像想起什么,
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句:“晓棠,你在外面租房也挺好的,自在。”嫂子捂着嘴笑。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嗯。”我擦干手,拿起外套。
“我回去了,明天还有班。”没人留我。我妈在看电视,我爸在沙发上打瞌睡。
我哥和嫂子还在量客厅的墙,讨论要不要贴墙纸。腊月二十八的夜里,
我一个人开车回了省城。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冰箱里还有一袋速冻饺子。我煮了二十个,
吃了十二个,剩下的倒进垃圾桶。坐在阳台上,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的。我翻开手机,
点进那个记账APP。一条一条往下滑。2019年3月,寄回家3000。
2019年4月,寄回家3000。2019年5月,寄回家5000我妈说要修灶台。
……十二年的记录,密密麻麻,滑不到底。手机屏幕亮着,我的脸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
看不太清。2.年过完了,我回省城上班。正月初七,我妈打来电话。我以为是问我到没到,
结果她说:“晓棠,你哥刚装修完,手头紧。你这个月多寄两千。”我握着手机,
站在公司楼下。风很大,刮得脸疼。“好。”挂了电话,我在通讯录里翻了翻。
我哥的头像是他新装修的客厅,背景墙上挂着一台75寸的电视。下午上班,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哥结婚那年,我妈让我出八万块礼金。我那时候刚攒了点钱,
准备交个培训班的学费。但我妈说得理直气壮:“你哥结婚是大事,
你当妹妹的不出力谁出力?以后你结婚,你哥也会给你。”八万块。我交了。
培训班的事推了半年,后来是自己加班攒的钱补上的。
至于我哥说的“以后你结婚也会给”——我今年三十三了。他一分钱没提过。
我在记账本上翻到那一笔。2019年10月,给哥哥婚礼:80000。
后面我加了个括号,写着“妈说以后会还”。不会还了。我现在知道了。这些年,
我往家里寄了三十四万七千块。加上这八万,是四十二万七。分家产,两套房加三十万,
大概值两百一十万。两百一十万归我哥。四十二万七是我出的血。0比2100000。不,
不是零。是负四十二万七。二月底,我哥在家族群里发了装修完的照片。大理石地砖,
实木家具,嫂子站在落地窗前比了个耶。我妈转发了,配文字:我儿子的新房,气派吧!
群里一堆亲戚点赞。没有人提我。三月初,我妈又打电话来。“晓棠,
你哥说让你每个月固定打三千块生活费,他房贷压力大,顾不上我和你爸。”我想了想,
说:“妈,家产不是都给哥了吗?”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家产是家产,
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女儿孝顺爸妈天经地义。你哥房贷压力大,
你一个人又没什么开销。”“好,我下个月打过去。”我挂了电话。
在记账本上写:每月生活费3000,从2024年3月起。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这笔账,我记下了。3.四月,我爸住院了。胆结石,需要手术。我妈晚上九点打电话给我。
不是告诉我消息——是让我请假回去。“你哥太忙了,走不开。你回来照顾几天。
”我问我哥在忙什么。“他在跟人谈生意,好像要开个什么店。你别管你哥,你赶紧请假。
”我请了六天假。当天夜里买了机票,第二天一早到了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灰。
我帮他翻身的时候,护士在旁边看着,说了句:“你手法挺专业的。”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六天,我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在折叠床上睡。
帮我爸擦身、喂饭、量体温、跟医生沟通术后护理方案。护士站的人后来都认识我了,
叫我“林姐”。我哥第三天来了一趟。进门先接了个电话,聊了十五分钟。
然后看了我爸一眼,说“气色还行”。坐了不到半小时,嫂子打电话来催他回去。
“那我先走了,晓棠你辛苦了。”走之前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陪老爸住院,愿早日康复。
配了三个爱心。那天夜里,我爸发了低烧。我用毛巾给他物理降温。迷迷糊糊中,
他抓着我的手,喊了一声。“晓峰……”他喊的是我哥的名字。我把毛巾放在他额头上,
收回了手。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惨白惨白。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从凌晨两点坐到天亮。
六天后我爸出院,我买了下午的机票回省城。在机场候机厅,我收到我妈的微信。“晓棠,
这次辛苦你了。你哥那边确实忙,你多担待。”后面跟了一句:“下个月的生活费别忘了打。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我以为,至少在大事上,这个家还是一个整体。我以为我哥至少会来守一两天。
我以为我爸叫的那声,会是我的名字。都不是。什么都不是。4.回到省城之后,
我有一段时间不太想说话。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像复印件一样往前走。
每个月的3000块生活费,我按时打,没多说一个字。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
回家在小区门口坐了一会儿。想起三年前的事。那年我做了个小手术,子宫肌瘤。
不算大手术,但也得住院三天。术前签同意书的时候,需要家属签字。
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二十分钟,最后自己签的。住院三天,没跟家里说。出院那天,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下个月能不能多寄一千,说是要给我哥的孩子买奶粉。我说好。
她没问我最近怎么样。买房也是一样。去年攒够了首付,我在省城买了套两居室。贷款不多,
月供四千出头。从看房到签合同到拿钥匙,全是自己办的。搬家那天,我一个人叫了货拉拉,
一趟一趟搬。邻居大姐帮我抬了个柜子,说“你老公呢?怎么不来帮忙”。我说没有老公。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那你可真厉害。”我也笑了。不是觉得自己厉害,
是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些事,我没跟家里说过。说了也没用。
我妈会说“你看你哥压力多大”。我爸会说“一家人别计较”。那天晚上回到家,
我打开记账APP,从第一条记录开始往下翻。十二年,三十四万七千块。哥哥婚礼,八万。
每月生活费,三千。父亲住院,机票来回四千二,请假六天。我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总账”。把所有的数字,一笔一笔,抄了进去。不是为了要回来。
那时候我还没想过要回来。只是觉得,这些年我付出了什么,总该有个人知道。
哪怕那个人只是我自己。周一上班,燕姐叫我去她办公室。“林总,
上次那个方案客户回复了,约了下周三现场考察。”我点了点头:“好,我安排一下。
”燕姐看了我一眼:“你最近脸色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嗯,谢谢燕姐。
”我端着保温杯回工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没有点开。5.五月,
日子照常过。我不再主动给家里打电话了。以前我每周会打一次。问我妈身体怎么样,
问我爸血压高不高。十次里有八次,我妈接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哥最近……”。
剩下两次,是让我打钱。我不打电话了。我妈也没问过为什么。我开始整理“总账”。
不是冲动,是一种很平静的决定。就像做项目计划书一样,一笔一笔往里填。
从十八岁第一笔八百块开始。寄回家的钱,按月统计。金额、日期、转账记录,截图备份。
哥哥婚礼的八万,有微信转账记录。每年过年给爸妈的红包,
每次被叫回去帮忙的机票、请假天数。全部填进去。最后算了个总数。四十二万七千块。
加上请假误工、来回机票,少说也有四十五万。这个数字摆在屏幕上,我盯着看了很久。
十五年前,我辍学的那天,我妈说供不起两个。高二的学费,一学期一千二。一千二。
她舍不得给我的一千二。我用十二年,给了她三十四万七。那天我还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做手术,自己签的同意书。住院三天没跟家里说。出院那天,
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多寄一千块奶粉钱。她不知道我住过院。到现在也不知道。不是她不关心。
是她压根没想过要问。我在“总账”文件里加了一行备注:2021年6月,子宫肌瘤手术。
住院3天。家属签字栏:自己签。家人知晓情况:无。打完这行字,我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下班路上,燕姐约我吃饭。燕姐大名周燕,是我入行时的带教老师,
后来做了集团的运营副总。她比我大八岁,一路看着我从护工干到区域总监。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她夹了块鱼肉到我碗里,“说说。”我犹豫了一下,
把分家的事说了。没说太多细节,但也够了。燕姐放下筷子看着我。“晓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亏欠他们?”我没说话。“你十八岁开始寄钱,寄了十二年。
他们分家产的时候连你名字都没有。你请假六天在医院守你爸,你哥去了半小时。
”她顿了顿,“你不欠他们的。是他们欠你的。”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我知道。
”“知道就好。”燕姐看着我,“你今年的业绩是区域第一。你管着三家机构,
六百多张床位。你比那些分了两套房的人强一百倍。别再把自己缩着过了。”那天回到家,
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不是想要不要跟家里闹翻。是在想,这些年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没人要我吗?怕被说不孝吗?还是怕——承认这个家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怕的,
是最后这件事。但现在我知道了。位置不是别人给的。6.六月。日子一天天过,
我不再每个月主动打那三千块了。不是不打,是我妈不提我就不打。她提了两次。
第一次我隔了三天才转。第二次我隔了一周。她没问我为什么。
只是追了一句“怎么还没到账”。六月中旬,燕姐帮我约了集团的法律顾问。
我问了一些关于赡养义务的法律问题。律师说:“赡养父母是子女的法定义务,
跟有没有分到家产没有法律上的直接关系。但在实际判决中,
法院会参考家产分配情况来酌定赡养比例。”又说:“你可以主张平等分担赡养义务。
如果对方拒绝,可以走法律程序。”我把这些记下了。不是要打官司。是要心里有底。
六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我正准备洗澡。手机响了。是我妈。“晓棠,你赶紧请假回来一趟。
”“怎么了?”“我下午摔了一跤,腰扭了,医生说要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
你爸身体也不好,照顾不了我。”我问:“哥呢?”“你哥……他那个店出了点问题,
最近焦头烂额的。他来不了。”来不了。上次我爸住院,他也来不了。“妈,
哥嫂都在同一个城市,为什么不让他们来?”“你哥真的忙不开。你一个人没什么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