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普通图书管理员的林默,
某天发现自己能通过一本古籍穿梭于各个光怪陆离的民间传说世界。
在黄大仙讨封的迷雾山村,他一句“我看你像得道仙家”让纠缠百年的精怪痛哭流涕。
闯入年兽作乱却无人记得的新年废墟,他教村民用爆竹声和红纸驱邪,
重新点亮了被遗忘的节日。而最诡异的“龙宫招婿”事件里,
面对哭泣的鲤鱼精和空无一人的水晶宫,他揭开了一场持续千年的孤独守望。
当一个个被误解、扭曲的传说被抚平,林默才惊觉,那本古籍的最后一页,
出他自己的故事……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室常年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费力地穿过高窗上积尘的玻璃,在长条木工台上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林默戴着白色棉布手套,指尖小心地拂过面前摊开的一本线装书页边缘。书没有封面,
纸张脆黄,墨迹是一种罕见的青黑色,透着一股寒意。
他刚接手这箱从民间收来的残损古籍不久,这本无名的册子混在一堆地方志和族谱里,
毫不起眼。馆里最近在搞数字化,要求对所有未编目古籍进行初步整理。
林默的任务就是记录基本信息:尺寸、页数、大概内容。翻到这本无名书时,
他起初以为又是某地荒诞不经的乡野杂谈。前面的记载断断续续,字迹潦草,
像是多个人的随手笔记拼凑而成。什么“雾锁西山,人语而形显”,什么“岁除夜静,
红光可破虚妄”,还有些关于水府、画壁的只言片语,文白夹杂,语焉不详。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持书入静,心念所至,可窥异闻之界。
”下面还有更淡的朱批:“慎之!妄言招祸,平心得安。”“故弄玄虚。”林默嘀咕了一句,
古籍里这种故作神秘、抬高身价的批注他见得多了。他摇摇头,准备合上书做记录。
就在这时,修复室顶灯忽然毫无征兆地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外晴朗的天空,
不知何时飘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云,恰好挡住太阳。室内光线陡然暗沉,
那几道光柱消失了。一阵没来由的倦意袭来。林默打了个哈欠,视线有些模糊。
也许是最近加班太累了。他下意识地又看向那行“心念所至”的字迹,心里没什么具体想法,
只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下刚才看到的词:“异闻之界……”话音刚落,
书页上那青黑色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紧接着,
一股冰凉的吸力毫无征兆地从书页中心传来,不是作用于他的身体,而是直接牵扯他的意识!
林默大惊,想移开目光却已来不及,眼前工台、书架、光斑急速旋转、拉长、褪色,
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和纸张被狂风吹拂的哗啦巨响。“砰!”失重感戛然而止。林默双腿一软,
差点跪倒,慌忙扶住身边的东西——触手冰凉粗糙,是一截半朽的木柱。
霉味和旧纸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重、甚至有些粘稠的潮湿雾气,
夹杂着陈年草木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周身几步范围,
全是模糊的树影和嶙峋怪石的轮廓。冷。透彻骨髓的湿冷。林默心脏狂跳,低头看自己,
还是图书馆那身浅灰色工作衬衫和裤子,手上空空如也,那本古籍不见了。
但一种微妙的联系感还在,仿佛那本书就沉在他意识的深处。“这……这是哪儿?
”他的声音在浓雾中传不出多远就被吸收。没有回答。只有不知来源的、细微的窸窣声,
像是很多小脚在落叶和枯枝上快速爬过。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那书页上的记载。
“雾锁西山……”难道这里就是所谓的“异闻之界”?一个由民间传说构成的光怪陆离之地?
这个念头既荒谬又让他浑身发凉。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地面泥泞湿滑。
雾似乎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流转,偶尔露出一角残破的篱笆,或是倾倒的石磨,
显露出这里曾有人烟,如今却一片死寂。走了不知多久,雾气略微稀薄,
前方隐约出现一个低矮村落的轮廓。泥墙茅屋,毫无生气。村口一株老槐树虬枝盘曲,
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更让林默头皮发麻的是,几乎每家门口、窗棂上,
都贴着一些褪色残破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暗红如血的颜料画着扭曲的图案。村子里有人吗?
他正犹豫要不要靠近,一阵阴风卷过,带来清晰了许多的“索索”声,
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音来自村后靠近山脚的方向。林默屏住呼吸,
借着雾气和地形掩护,蹑手蹑脚摸过去。那是一间比其他更显破败的土屋,院墙塌了一半。
他躲在一堵断墙后,悄悄探头。只见院中空地上,雾气缭绕中,蹲着一个……东西。
它大约有半人高,浑身覆盖着枯黄粗糙的毛发,尖嘴细眼,身后拖着一条秃毛的大尾巴,
像人一样蜷缩着,双爪抱头,肩膀一耸一耸,发出那种伤心欲绝的呜咽。它身边的地面,
散落着一些干瘪的果核和死老鼠,像是祭品,又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最诡异的是,
这黄毛生物身上,竟套着几件极不合身、脏污不堪的孩童旧衣服,花花绿绿,
套在它佝偻的身子上显得滑稽又凄凉。林默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民间志怪传说,
一个名字蹦了出来——黄皮子,黄大仙!讨封?那个“雾锁西山,人语而形显”的记载?
那黄皮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呜咽声顿止,猛地抬起头,
细长的眼睛隔着雾气精准地“锁”定了林默藏身的方向。它的眼神极其复杂,
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屈辱,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它没有扑过来,反而慢慢站起身,
学着人的样子,极其别扭地拱了拱爪子,尖细的嗓子带着颤音开口了,
说的竟是带着浓重口音的人话:“后生……你瞧俺……像个啥?”这句话问出口,
周遭的雾气仿佛都凝固了。风声、窸窣声全部消失,只剩下那对细眼死死盯着林默。
林默能感觉到,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压力笼罩下来,仿佛他的回答具有某种决定性的力量。
按照一些恐怖传说,此时若说错,或态度不敬,必将招致疯狂的报复。但眼前这“黄大仙”,
没有凶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那身可笑的旧衣裳。散落的“祭品”也毫无敬畏,
更像是一种敷衍和惧怕下的打发。林默想起书中那句朱批“妄言招祸,平心得安”,
又看着这苦苦挣扎、渴望被“认定”的精怪,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没有犹豫,
用一种尽可能平和、清晰的语调说道:“我看你……像个积德行善、有望得道的仙家。
”话音一落,万籁俱寂。那黄皮子浑身剧震,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林默,
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几秒钟后,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它眼眶里滚落,
冲开脸上的污迹。它“哇”地一声,不再是之前压抑的呜咽,而是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孤独和渴望。随着它的哭声,
它身上那层枯黄暗淡的毛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顺滑、泛起一丝淡淡的金芒,
佝偻的身形也略微挺直。更重要的是,那种萦绕不散的腥臊气和它眼中的悲苦怨气,
正在迅速消散。“得道仙家……得道仙家……”它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像是捧着无价珍宝,
对着林默纳头便拜,不再是之前别扭的作揖,而是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恭敬,“谢上仙点化!
谢上仙点化!百年纠缠,今日方见解脱之机!”它哭着诉说,
自己本是山中稍有灵性的一只黄鼬,百年前偶然听得山中修士论道,心生向往,
开始模仿人行,积累微末善功。后遇这山村先人,得些供奉,便想讨个“正名”,
以期真正踏入修行路。可不知从何时起,村里人忘了最初那点感恩和约定,只剩恐惧和敷衍。
它每次讨封,得到的要么是惊恐的尖叫咒骂,要么是“像祸害”、“像灾星”之类的恶言,
甚至用污物驱逐。它的修行停滞,形貌被困在尴尬的人兽之间,灵性反被怨气缠绕,
与村人彼此折磨,这雾气便是这百年积郁与恐惧所化。“他们怕我,
我也快忘了自己当初只是想……做个被承认的‘仙家’。”黄皮子,不,现在或许该称黄仙,
抹着眼泪,“上仙一言,如拨云见日,给了我真正的‘名相’和方向。此恩必报!
”林默听得心神震动,这与他想象中的妖邪害人完全不同。他想了想,
问:“你现在感觉如何?”黄仙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还未完全脱去兽形,
但动作间已自然许多,眼中灵光湛湛:“从未有过的清明舒畅!怨气消散大半,
修行关窍似有松动。假以时日,必能真正蜕去旧形,不枉上仙今日点化。
”它郑重地对林默再拜,然后道:“此地因我执念与村人恐惧而生瘴,滞留上仙于此不妥。
我送您离开,但因果已结,他日上仙若有所需,或再临其他奇闻之境,心念动时,或可感应。
”说完,不待林默反应,黄仙抬起爪子对着虚空一划。雾气剧烈翻涌,
那本消失的古籍虚影在林默怀中一闪,熟悉的吸力与晕眩再次传来。……意识回归,
林默猛地坐直身体,还是在那张古旧的工台前。顶灯稳定地亮着,窗外阳光明媚,
云彩不知何时已散。一切都像是一场短暂的白日梦。但他身上残留的湿冷泥泞感,
鼻尖似乎还未散尽的淡淡腥臊与后来那缕清灵之气,
还有怀中确实存在的、比之前似乎多了点温度的实物感——那本无名古籍,
正静静躺在他腿上。不是梦。林默深吸一口气,翻开古籍。
之前那几行记载“雾锁西山”和“心念所至”的字迹,颜色似乎深了一些。而在后面空白处,
竟多出了几行新鲜的、墨迹未干的字,正是他刚才的经历,末尾还有一句:“黄仙执散,
雾隐西山,一诺承因果。”他合上书,指尖微微发颤。是好奇,是后怕,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真的“窥”入了一个传说中的世界,并且……改变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段记载:“岁除夜静,红光可破虚妄。”新年?
年兽?这个念头刚起,腿上古籍封面虽然依旧无字似乎微微发热。
难道……林默心跳加速。
他看向窗外车水马龙、充满现代节日商业气息却独缺某种“味道”的街道,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升起:那些被遗忘、被扭曲的传说背后,
是否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真实与等待抚平的“执念”?他握紧了古籍。下一次,
会是什么在等待他?数日后,图书馆闭馆铃响过,最后一位读者离开。林默独自留在修复室。
经过几日忐忑、查阅资料和自我说服,他对那本神秘古籍和自身的“能力”有了初步认知。
这书像一把钥匙,能将他送入基于现实传说衍化、却又独立存在的“异闻之界”。
进入似乎需要某种“触发”,比如看到特定记载并心有所念。在里面,
他的言行可能对那个世界产生真实影响。回来时,经历会被自动记录。
黄仙的眼泪和感激不似作假。这让林默在惊惧之余,生出一丝探究欲。那些光怪陆离的背后,
到底是什么?今晚,他打算再次尝试,
目标直指记载中与“新年”相关、同样透着孤寂诡异的描述。他静坐片刻,排除杂念,
心中观想“岁除”、“夜静”、“红光破妄”等字句与相关意象。很快,
那种熟悉的微眩感和古籍的牵引力如期而至。没有浓雾。
这一次是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冷,依旧是刺骨的冷,但不同于山村的湿冷,
这是一种干燥的、仿佛能冻僵灵魂的寒意。过了好几秒,林默的眼睛才勉强适应。没有星光,
没有灯火,只有极远处天际一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青灰色,勾勒出大地的轮廓。
这是一个村庄,比黄仙那个村子大,屋舍俨然,甚至能看到瓦房的轮廓。
但一切都蒙在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下,毫无生气。没有灯笼,没有桃符,
没有一丝过年该有的红色或暖意。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味道,还有一种……陈旧的、类似于铁锈和硝石混合的气息,
很淡,却无处不在。“年?”林默低声自语,声音在绝对寂静中传开,带着回音,
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沿着村中主路慢慢走,脚下尘土没踝。两旁房屋门窗紧闭,
许多还挂着完整却积满厚尘的门帘。他试着推了推一扇看起来稍好的木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开了。屋内桌椅摆放整齐,灶台冰冷,炕上被褥叠着,
桌上甚至还有半碗早已石化了的食物。仿佛时间在这里突然静止,所有人瞬间蒸发。
连续看了几户,皆是如此。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空洞感包裹了林默。
这不是遭遇灾难的慌乱逃离,而是一种……被“遗忘”的状态。连灾难本身都被遗忘了。
记载说“红光可破虚妄”,红纸、爆竹?林默想起这些新年驱逐年兽的传统符号。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寂静。他走到村中似乎是晒谷场的一片空地。这里尘土稍薄,
地面依稀可见一些凌乱硕大的爪印,非虎非兽,印痕极深,透着狂暴。这就是“年”留下的?
可年兽呢?驱逐年兽的“热闹”呢?忽然,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飘入耳中。
林默精神一振,循声找去。声音来自村尾一座带有小院的房屋,
比其他人家更显整洁些——相对而言,灰尘少一点。院门虚掩。林默靠近,从门缝看去。
只见院中井台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看身形是个七八岁的男童,穿着脏污破旧的棉袄,
抱着膝盖,头深深埋着,肩膀不住抖动。那种压抑的、充满绝望的哭泣,正是他发出的。
在这绝对死寂的废弃村庄,一个哭泣的孩童,比任何狰狞怪物都让林默感到心头发紧。
他轻轻推开门。“吱呀——”男孩哭声顿止,猛地抬起头。小脸脏兮兮的,布满泪痕,
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除了恐惧,竟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他看清林默是人,
不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微光立刻亮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你……你是谁?
你怎么没被‘忘’掉?”男孩声音沙哑干涩。“‘忘’掉?什么意思?这里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呢?”林默尽量放柔声音,慢慢靠近,在离男孩几步远的地方蹲下。男孩看着他,
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眼泪又涌出来:“没了……大家都没了……年兽来了,大家跑,放鞭炮,
贴红纸……然后,然后不知道怎么了,所有人都慢慢不动了,像睡着了,
再然后……就不见了!连他们怎么跑、怎么放鞭炮的事,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只有我记得一点点……可我也快忘了过年是什么样子了……”他语无伦次,充满恐惧和迷茫。
林默抓住关键:“年兽被赶跑了吗?”男孩茫然地摇头,又点头,
痛苦地捂住脑袋:“好像……跑了吧?又好像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
它留下的‘冷’和‘静’就在这里,越来越重。村里最后的颜色都没了,声音也没了。
我好像被留在这里,守着这些快被忘光的‘规矩’……”他指了指院子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朽烂的竹节似是爆竹残骸和褪色成灰白的碎纸片。林默明白了。
这不是年兽未被驱逐,而是在驱逐过程中,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发生了——“遗忘”。
人们遗忘了节日,遗忘了驱邪的仪式,甚至遗忘了恐惧本身。
只剩下最空洞的“冷”与“静”,
以及这个因某种执念或许是守护最后记忆而残存下来的男孩灵体?
或者是一段集体潜意识?“遗忘”成为了新的“年兽”,吞噬了这里的一切热闹与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