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哭声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断了两次。第一次是呛进浓烟,第二次是他自己掐住了喉咙。
我认得那个哭声。401王芳的儿子,九个月,奶粉过敏,
他母亲每天傍晚下楼扔垃圾时都把婴儿床推到窗边。我退伍后在这条街做夜巡保安,
从六月到十一月,看了五个月。现在是十一月十四号,晚上七点四十七分。
火从一楼电表箱蹿起来时我正好进单元门。第三次从楼梯间爬起来,怀表硌在肋骨下面,
表盖硌进肉里。秒针还是十九点四十七。楼道里有人砸门。202室,女声,嗓子已经劈了。
“有没有人——有没有消防员——”我撑起膝盖。二楼,防盗门开了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挤出来,五指在空中乱抓,指甲盖反着应急灯的绿光。我抓住那只手,
把她拖出来。她扑在我肩膀上剧烈地咳,气管里像灌了碎玻璃。“几楼。”我问。
“我老公……他腿动不了……卧室……”“几楼。”“三、三楼,302……”我松开她,
往楼上跑。身后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追上来。她的手揪住我后背的衣摆,
指甲隔着执勤服的涤纶布掐进皮肉。“你救他啊——你往哪去——”我没回头。三楼转角,
热浪扑在脸上,像掀开一笼烧过了头的蒸锅。302的门锁已经变形。我退后两步,
肩胛撞上去,门框木茬子扎进肉里,第二下,第三下。门开了,客厅已成炭窑,
沙发边蜷着个人形,半边脸埋在臂弯里。拖他出来时他还在动。一路拖到二楼转角,
撞上刚才那个女人。她看见丈夫,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你救他了……你救他了……”我把男人推给她。她没接稳,两个人滚在一处。
“他还活着吗?你说话啊!”我已经在往四楼跑了。401的门关着。
婴儿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比刚才更细,像刚出生那几天的小猫。我没有撬棍。
我用手肘砸门,一下,两下,三下。执勤服的袖子磨穿了,皮肉粘在门板的防火漆上,
第四下门锁崩开。婴儿床在窗边。孩子脸已经紫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哭不出声。
我把他从被褥里捞出来,用湿了水的枕巾捂住口鼻。转身下楼时火已经烧到三楼走廊,
热浪掀在背上,我把孩子护在胸口,弓起脊背。一楼大门外是夜色。没有警笛,
没有围观人群,只有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低头看手机。我把孩子塞进他怀里。“401的。
呛烟了。送医院。”男人抬头,手机掉在地上。“你——”我转身。
第二次醒来时膝盖磕在水泥棱上,旧疤硌得生疼。婴儿刚哭第一声,细弱,像猫。
我没去二楼。我直接上四楼。401的门已经关上了——循环重置,连门锁都复原了。
我这次撬了消防栓柜,取出一把生锈的铁铤。撬门两分四十秒,摸黑进卧室,
从婴儿床里捞出那个软小的身体。下楼时那个灰夹克男人还在看手机。我把孩子塞给他,
他这次反应快了半秒,接住了。“送医院。”“你、你又是谁——”我没答。
第三次我救了202的周慧和302的赵志国两个人。周慧不拽我了,
她自己拖着丈夫往外挪,挪到一楼时赵志国呛了太多烟,脸青了。
第四次我救了501的许阿姨。她老伴瘫痪在床,我把他扛下来时老太太跟在后面,
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喘。火从五楼窗户窜出来,烧着她的发尾,她没吭声。
第五次我救了502的李浩。二十岁,外卖骑手,河北口音。我冲进他出租屋时他刚洗完澡,
头发还在滴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电动车还在楼下充电”。我把湿毛巾拍在他脸上。
“走楼梯。别回头。”他跑了。我死在他跑出去之后的第四十七秒。
六楼天花板的水泥板烧穿了,边缘砸在我后脑勺。第六次。第七次。第十二次。
我学会在浓烟里闭眼辨位——热在上,烟在中,毒气沉底。
学会用湿床单堵门缝延缓火势蔓延,学会分辨每一层暖气管敲击的节奏。
203的陈元生敲两下,停三秒,是求救。502的李浩敲四下,停两秒,是报平安。
501的许阿姨不敲管子。她唱歌。《茉莉花》,调子很老,我外婆在世时也唱过。
第十九次,周慧没拦我。她站在202门口,看着我背上赵志国,忽然说:“你背下我们了?
”我没停步。“你眼神,”她说,“像认得每一个人。”第二十三次,
我救了401的王芳母子。孩子在我怀里咽气时王芳跪在楼道里,额头抵着地砖,没哭出声。
第三十五次,我坐在一楼楼梯口,听502敲了四十分钟暖气管。我没上去。不是不想救他。
是救了李浩,就来不及救603的老陈。救了老陈,就来不及把许阿姨的老伴扛下楼。
十三个人,十分钟,我只有一双手,一具三年前就该烧成灰的身体。我坐了三十分钟,
听李浩从敲四下,变敲三下,变敲两下。第三十五分钟,没有声音了。第四十七次,
我守在502门口,等火破门的那一刻冲进去。李浩倒在卫生间门口,我把他背下来,
踏出一楼大门,后脑一阵风。我没看见砸下来的是什么。第五十次,
我在五楼楼道碰到许阿姨。她坐在老伴身边,拿湿毛巾捂着他的脸,自己嘴唇已经烧出白泡。
看见我上来,她没惊讶,甚至笑了一下。“小伙子,”她说,“你来回跑七八趟了。
我认得你鞋。”我低头。执勤鞋的鞋底边缘烤化了,是我第一次冲上五楼时踩进明火烫的。
循环重置,衣服复原,但这道焦痕一直没消失。“他走不动,”许阿姨低头看老伴,
“我也不走。”我想说话,喉咙像塞了棉絮。“你忙你的,”她摆摆手,“下面人还等着。
”第五十一次,我没有上楼。我坐在一楼台阶上,把怀表翻出来,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
李响。三年了。三年里我每天梦见这名字,梦见他说“晨哥你先走”,梦见我拉不住他的手。
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开药,每周谈话,让我把情绪写下来。我没写。
我也没告诉他,退伍后我哪儿都没去,就在这条老街当夜巡保安。从六月到十一月,
每天傍晚七点半站在小区门口,看401的女人推婴儿车出去,
看502的小哥拎着外卖箱冲出来,看603的老陈在传达室拿报纸。五个月,
我背下所有人的脸。现在我背下了所有人的身份证号。周慧,
370202199004152628,青岛人,结婚三年,丈夫赵志国比她大十一岁。
她娘家在城阳,父亲开小五金店。王芳,411627201805192422,
河南周口,儿子九个月,父亲栏空白。她每天傍晚推婴儿车去菜市场,只买当天的菜。
孙奶奶,37020219371203,建国前生人,经历过饥荒、下岗、老伴去世。
这套老房子是她最后的东西。李浩,110223200306151113,
北京通州户籍,生在河北大厂。他跟我说过,父母在通州租菜地,他想攒钱开家小餐馆。
第六十次。第七十二次。第八十九次。第九十三次,我把李浩从502背下来,
转身冲上六楼。603的门反锁了,我踹了三脚,老陈坐在藤椅上泡茶,茶叶刚注进开水。
“火警,”我把他从藤椅上拽起来,“走楼梯,别等电梯。”他耳背,凑近看我。
“你说什么?”我把他推到门口,指了指楼道。第九十四次,我救了王芳母子,
把他们送到楼下,回头时听见五楼传来许阿姨的歌声。《茉莉花》,第二段。第九十七次,
我站在六楼天台边缘,看远处暮色沉沉。十分钟。我试过所有路线,所有顺序,
所有能撬的门和能拆的窗。十三个人,我最多救出七个。七个。在第七分钟,
火会从二楼电缆井蹿上去,封死楼梯。剩下的六个人,我只能听他们敲管子,喊名字,
到最后只剩呼吸声。我没办法了。第九十九次结束。我从台阶上爬起来,烟还没浓,
婴儿刚哭第一声。我没有动,靠着墙,低头看怀表。秒针停在十九点四十七。三年。
三年里我每次闭眼都是那只手。李响卡在倾斜的钢梁下面,右腿膝盖以下压成肉泥,
他还在笑,说晨哥你先走,我没事。我没走。我用断裂的撬棍撬了四十三分钟,
手锯片断了三根,液压顶杆抬不进去。火从B区烧过来时他已经不说话了,眼睛还睁着,
看着我。后来队长把我拖出去,我后脑磕在消防车踏板沿上,缝了七针。缝针的时候我没哭。
退伍那天我也没哭。现在困在这栋楼里,每一轮都要选谁活谁死,每一轮都有人被放弃。
我把怀表贴在胸口。表壳是凉的,表链硌在指缝里。第一百年。婴儿哭第一声时,
我没有往四楼跑。我走到楼道墙边,手按在消防栓箱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外壁糊了经年的油灰,我擦了三遍才看清里面的东西。手动报警器钥匙。
这栋楼每层都有消防喷淋。不是智能的,是老式的手动阀,在管道井里,需要钥匙,
需要人一层一层打开。我撬开玻璃,取出钥匙。钥匙是铁的,巴掌长,齿纹磨秃了一半。
二楼。管道井在楼梯转角背面,门锁锈了,我踹了两脚才踹开。手动阀是红色的轮盘,
三圈半,水压冲进管道时整栋楼都震了一下。三楼。走廊烟已经浓了,我闭眼摸到井门位置。
阀门锈得更死,我用执勤鞋蹬着墙,双手扳轮盘,扳到第二圈时虎口裂了。四楼。
王芳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茫然看天花板漏水。我把她推进401,关上门。“别出来。
”五楼。许阿姨还坐在老伴身边,水浇在她花白的头顶,她抬头看我,没说话。六楼。
老陈被水声惊动,开门探出头。我把他扶进管道井边的避难间,门从外面别上。一楼。
楼道像溶洞,烟被水压往下灌,混着锈水漫过脚踝。李浩背着室友从楼梯冲下来,
两个人浑身湿透,只穿着秋裤。门口,他充电的电动车还在冒火星。我拿灭火器喷干净,
泡沫糊了一手。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单元门口。远处消防车警笛终于逼近,红蓝光闪进巷口。
我摸出怀表。秒针还在十九点四十七。但它动了。很慢,像有人用指甲推着它走,一格,
两格。往十九点四十八蹭。身后有人叫我。不是居民。那个声音我没在循环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