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差他去库房取炭,我总不忘提醒:"西厢灯笼该添油了。"他应得爽快,却从未动手。
后来我发现,只要他值夜,表妹院里的灯就亮到天明,灯芯修得齐整。那日我故意不说,
我院灯笼油尽将熄,她院里却灯火通明,窗上映着人影。我站在月门下,
闻着灯油烧干的苦腥味,什么也没说,自己提了油壶过去。从此,我不再问他归期,
不再让他"顺路"办事。直到雪夜,他忽然问我:"你生气了?
"望着我亲手添满的、空荡荡的灯盏,我摇头:"没有。"1谢景行问出那句话时,
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敲着暖阁的红木小几。“你近来可是生我的气了?”窗外风雪正紧,
把那两扇支摘窗撼得哗哗作响。屋内地龙烧得旺,他却还要把手凑近那盏琉璃灯下取暖。
我看了一眼那灯盏。里头的灯油是我昨日亲手添满的,清澈透亮,灯芯也剪得圆润,
燃出一颗浑圆的火珠,连一丝烟都不冒。“并未。”我低下头,继续手里绣着的帕子,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在缎面上,像是要把什么念头彻底钉死。“那就好。”谢景行笑了笑,
似乎松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引枕上,“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前两日巡院的事。
你也知道,西厢那边……霜儿身子弱,夜里怕黑,我若是不过去照看一二,这大冷天的,
她若是惊着了,又是好一场折腾。”西厢。林霜儿。又是这两个字。我的手顿了一下,
针尖偏了半分,戳破了缎面上那只鸳鸯的眼睛。“世子爷想多了。”我咬断了线头,
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表妹身子金贵,爷多照看是应该的。我是正经娶进门的原配,
这点容人之量若是都没有,还怎么操持这偌大的侯府。”谢景行听了这话,
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大约是觉得,我即便有些醋意,也被这番“大道理”给压了下去。
毕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这般“懂事”。懂事地替他打理庶务,懂事地替他孝敬高堂,
懂事地拿自己的嫁妆填补侯府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还是你明事理。”他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衣摆带起一阵风,“时候不早了,歇息吧。明儿还得早起去给母亲请安。
”他脱了外袍,径直上了床,不消片刻便呼吸绵长。我却没睡。我放下绣绷,走到桌案前,
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灯油是上好的苏合油,燃烧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不似寻常桐油那般呛人。这油贵得很,一两银子不过才买得一小罐。
从前都是我安排人特意去城南“香脂铺”定的,谢景行只管用,从未问过价钱。
他不知道这油烧的是银钱,只觉得这光亮理应如此温柔。就像他觉得我的付出,
理应如此理所当然。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起身时,谢景行还在睡。他睡相极好,
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怎么看都是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若是忽略他那双从来不知稼穑艰难的手。翠竹打了帘子进来伺候洗漱,手里端着铜盆,
神色有些犹豫。“夫人,今日书房那边来问,说是往日用的松烟墨没了,
问是要还去库房领新的么?”谢景行爱写字,尤为挑剔墨。
他只用徽州进贡的“苍佩室”松烟墨,那墨色泽黑润,坚如玉,纹如犀,一两金子难求。
往年都是我提前半年打点人情,费尽心思才弄来的。我正在梳头,
闻言透过铜镜看了翠竹一眼。“没了就没了。”我拿起梳篦,一下下顺着长发,
“往后书房的墨,便去前头账房领吧。那儿有现成的‘金不换’,虽比不得松烟墨细腻,
但也是能用的。”翠竹吓了一跳,手里的巾帕差点掉在地上,“夫人,
那‘金不换’是给下等仆役用的,胶性大,容易滞笔。世子爷最厌那种墨,
说是写了字都带着股臭胶味儿,若是用了那个,世子爷怕是要……”“要什么?”我打断她,
语气淡淡,“是要休了我?还是要把我逐出侯府?”翠竹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去,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回话。”她退出去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看着镜中那个略显清瘦的妇人。五年了。嫁入侯府五年,我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围着谢景行转,围着这个空有爵位却内里腐朽的府邸转。我当掉了一半的嫁妆,
只为了维持他“清贵世子”的体面。他嫌市井气重,我便不让商贾出身娘家人登门,
怕污了他的眼。他嫌奴仆俗气,我便亲自调教,
连丫鬟们的穿着打扮都照着书香门第的规矩来。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在大雪夜里,
提着灯去照亮另一个女人的窗棂,却任由我院里的灯油耗尽,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想起那晚空气里灯油耗尽后的苦涩腥气。那味道,就像这几年我的人生。既然他喜欢清高,
那便让他清高个够。早膳摆上来,是清粥小菜,配着一碟子酱黄瓜。谢景行被叫醒,
皱着眉坐在桌前,有些起床气。“今日怎么全是素斋?往日不都是有燕窝粥或是参汤么?
”我端起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参汤需得用上好的老参,库房那边说,
近来做参的铺子涨价涨得厉害,这一时半会儿没置办齐。世子爷若是想喝,
我去前头账房支银子去买?”谢景行眉头皱得更紧,“行了,喝粥就喝粥,说什么支银子,
满身铜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黄瓜送进嘴里,嘎吱作响。吃过饭,
他要去书房温书。没过多久,书房那边便传来动静。
谢景行的贴身小厮顺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块黑乎乎的墨锭。“夫人!夫人!
”顺安还没进院门就嚷嚷开了,“世子爷发好大的脾气!这‘金不换’是个什么东西?
磨了半天全是渣子,世子爷刚写了个字,就把好端端的一张宣纸给污了!世子爷问,
是不是库房的人偷换了墨?”我正在院子里喂鱼。侯府里养着一池子锦鲤,
也是极费钱的玩意儿,光鱼食就得讲究时令。我撒了一把鱼食,看着水面翻腾起水花。
“没偷换。”我头也没回,“是我让人换的。”顺安愣住了,张大了嘴巴。“松烟墨金贵,
那是给真正做学问的人用的。”我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过身看着顺安,
“世子爷若是觉得这墨不好用,那就别用了。省着点,也是好的。
”顺安被我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夫、夫人,您这是什么话?
世子爷马上要考校功课了,若是用这劣墨,心情不好,耽误了前程……”“前程?”我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是他的前程,不是我的。去回话吧,就说府里紧缩,只供得起这个。
他若是不满,让他来找我。”顺安没见过我这般模样,以前哪怕是府里最紧巴的时候,
我也变着法儿不让谢景行受委屈。如今这般硬邦邦地顶回去,显然是把他吓着了。
他抱着墨锭,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正僵持着,西厢那边的小丫鬟素心走了过来。
素心是林霜儿身边的人,平日里走路都带着几分娇气,此刻手里捧着个手炉,
眼皮也不抬一下。“表小姐说,这几日天寒,想请世子爷过去一趟,
说是前几日寻得一本孤本游记,想请世子爷一同品鉴。”素心说着,
目光扫了一眼顺安手里的劣墨,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似乎带着几分讥讽。
“世子爷在书房生气呢。”我没等顺安开口,便淡淡道,“这会儿怕是没心情看书。
”素心笑了笑,“表小姐说了,世子爷若是心情不好,去西厢坐坐,喝盏茶,自然就好了。
对了,表小姐还提了一嘴,说西厢那边的炭火这几日有些不够,烧出来的烟味儿大,
熏得人头疼,想问问夫人,能不能从库房拨些银霜炭过去?”银霜炭。那是无烟无味的好炭,
只有皇宫里或是顶级勋贵人家才用得起。烧起来不仅暖和,还带着一股子清冽的香气。
林霜儿倒是个会享受的。谢景行每月的俸禄连修个花园都不够,她住的西厢,吃的用的,
哪一样不是从我嫁妆里出的?顺安一听这话,立马像是找到了救星,也不管什么墨不墨的了,
转头看向我。“夫人,表小姐身子弱,若是熏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您看……”谢景行虽然在书房发火,但若是林霜儿派人来请,他肯定巴不得立刻就过去。
若是知道我没给炭,指不定又要怎么闹腾。我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又要下雪了。
“炭啊……”我沉吟片刻,看着素心那张略显期待的脸,“库房是有,
不过——”“不过什么?”素心追问。“不过那是留给老夫人用的。表小姐若是嫌烟熏,
那就少开窗,多穿件衣裳便是。”我转过身,往屋里走去,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雪珠子。
“至于世子爷去不去西厢,那是他的事。别来问我。”“沈清秋!”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谢景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抄手游廊下,手里还捏着那块劣质的墨锭,脸色铁青。
“你这是什么态度?霜儿是你表妹,也是长辈赐居在此的客人!向你要几斤炭,
你还要这般推三阻四?我看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他大步走过来,
将手中的墨锭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黑屑四溅。“还有这墨!你存心的是不是?
你明明知道我过几日要见翰林院的李大人,你给我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你是想毁了我的前程吗?”我停下脚步,回身看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火,
还有那藏在怒火下的、理所当然的指责。他大概忘了,去年的这个时候,翰林院张大人来访,
那一桌子酒席,还有送上去的润笔费,都是我卖了娘留给我的那对玉镯才凑齐的。
那时他说:“秋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如今,却因为我换了一块墨,
便成了要毁他前程。“前程是你自己的。”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墨是你用的。
炭,在库房里。你要给谁,自己去拿。”“我拿什么拿?”谢景行气极反笑,
“我是侯府世子,难道还要亲自去库房搬炭不成?你是当家主母,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要你何用?”“是啊。”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上。
那是我用三百两银子买来送他的生辰礼。“你要我何用呢?”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世子爷若是觉得我无用,那便换个人来当这个家便是。”谢景行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以往这种时候,我总是赔着笑脸,软言细语地安抚他,
然后转身去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可今天,我像是个没嘴的葫芦,任凭他发作,
只是一口回绝。“你……”他刚要再骂,一阵穿堂风吹过,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
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噤。素心在一旁适时地咳嗽了一声,眼圈微红,“世子爷,
您别动气。想来夫人也是累了,不如……奴婢先回去伺候表小姐,炭火的事,若是实在没有,
那便烧些普通炭也就是了。只是表小姐身子……”这以退为进的一招,用得真是熟练。
谢景行看着素心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的火更旺了,但他看着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狠话竟有些说不出口。“行了!”他一挥袖子,转身就走,“顺安!
去库房!我就不信了,这点东西还得求着她!”顺安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临走前还不忘瞪我一眼,仿佛我是个不识大体的妒妇。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翠竹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小声道:“夫人,您真让世子爷自己去库房?
那库房钥匙……”“钥匙在多宝格第二个抽屉里。”我转身进屋,“没锁,谁爱拿谁拿。
”翠竹瞪大了眼睛。那库房里,除了些不值钱的摆设,哪里还有什么银子?真正值钱的东西,
早就被我一点点转移到了没人知晓的地方。剩下的,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我走到多宝格前,
打开抽屉。那把铜钥匙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冷幽幽的光。我伸手拿起它,
指腹摩挲着上面繁复的花纹。谢景行,你以为这只是把钥匙吗?
这是打开你那所谓体面生活的最后一道闸门。当你亲手拿起它,推开那扇门的时候,
你才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生,究竟有多荒唐。我走到门口,将钥匙挂在了门环上。
风雪大了起来,很快便将那钥匙覆上了一层白霜。2库房在侯府东北角,
平日里都是两个老迈的婆子看着,说是看守,实则也就是落个锁,防个君子不防小人。
谢景行气冲冲地带着顺安和素心到了门口,一眼便看见了挂在门环上的那把钥匙。“哼,
还算她识相。”谢景行冷哼一声,一把抓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铜锁弹开,
有些生涩。大概是很久没有人这么用力地开过这把锁了。“世子爷,您慢着点。
”素心在一旁殷勤地扶着他的胳膊,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
仿佛里面藏着什么金山银山。谢景行猛地推开库门。
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没有预想中的香料扑鼻,也没有耀眼的光泽。
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架子上零乱摆放着的几个红漆大箱,还有墙角堆着的一些杂物。
“这……”顺安傻了眼,捂着鼻子,“怎的这股味儿?平日里来取东西也没觉得啊。
”谢景行也愣住了。他极少亲自来库房,在他印象里,
这里应该是堆满了绫罗绸缎、古玩珍宝的地方。毕竟每年沈家那边送来的节礼,
还有我带过来的嫁妆,都说是放在这儿的。“大概是许久未通风了。”谢景行皱了皱眉,
迈步进去,“把窗户打开。顺安,去把那几个箱子打开,我要找银霜炭。还有,
挑两匹好料子,给霜儿做身新衣裳。”素心闻言,眼睛亮了亮,忙不迭地跟着凑过去。
顺安走到那几个红漆大箱前,费劲地掀开盖子。“空的?”顺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景行猛地回头。只见那偌大的箱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箱底铺着的一层防虫的樟木屑,
连半块布料都没有。“这怎么可能!”谢景行几步跨过去,亲自翻找起来。
他的手伸进木屑里,抓了一把,除了冰冷的木屑,什么也没有。“再去开那个!那个柜子!
”他指着旁边的立柜,声音有些尖利。顺安手忙脚乱地去开柜门。那柜门像是生了锈,
费了好大劲才弄开。里面倒不是空的。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账本,还有几个落了灰的瓷瓶。
“炭呢?银霜炭呢?绸缎呢?”谢景行吼道,“沈清秋不是说都在库房吗?人呢?东西呢?
”素心有些失望地看着那些瓷瓶,那只是些普通的白瓷,连个花纹都没有,一看就是大路货,
值不了几个钱。“世子爷……”素心小声唤道,“您看这儿。”她指着墙角。
那里堆着几个黑乎乎的麻袋。谢景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冲过去解开麻袋。
里面是黑漆漆的炭。但那不是银霜炭。那是劣质的黑炭,烧起来烟大,还有股子酸味,
平日里只有粗使婆子守夜的时候才舍得烧一点。“怎么全是这种炭?!
”谢景行一脚踹翻了麻袋,黑炭滚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顺安吓得缩了缩脖子,
“世子爷,这……这黑炭也能烧,虽说是烟大了点……”“混账!
”谢景行抓起一块炭砸向顺安,“这种炭你也敢拿去给霜儿烧?你是想熏死她吗?
这就是你给的东西?”他转身就走,气得浑身发抖。“去!把沈清秋给我叫来!不,
我自己去问她!”他冲出库房,身后是一地狼藉。素心看着那些黑炭,眼神闪烁了一下,
默默地捡起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这库房,比她们想象的还要空。
……我正在屋里翻看一本旧账册。这是我的嫁妆单子,也是侯府这几年的流水账。
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谢景行宴请同年,花费纹银二百两。某年某月,
林霜儿做冬衣,花费纹银五十两。某年某月,老夫人做寿,添置首饰,花费金钗一对。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除了换回谢景行那虚无缥缈的“才名”和林霜儿的几滴眼泪,
什么也没留下。“夫人,世子爷回来了!”翠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看样子气得不轻,正往这边冲呢!”我不急不缓地合上账册,
将它锁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来了便来了。”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
苦涩在舌尖蔓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谢景行站在门口,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沈清秋,你做得好大事!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挥掉我面前的茶盏。瓷杯落地,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我的裙摆。
“你把库房里的东西都弄哪去了?啊?那些绸缎呢?那些古玩呢?还有银霜炭!
你身为当家主母,私自动用库房资产,这是七出之罪!”我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私自动用?”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渍,
“世子爷这话说得可笑。这侯府哪一样开支不是经过您的手?
哪一笔账不是您点了头才支出去的?”“你胡说!”谢景行指着我的鼻子,
“我何时让你把库房搬空了?那可是祖产!你赔给我!
你那个不知哪里弄来的破落户娘家给了你多少嫁妆,我都还没计较,你竟敢动用侯府的东西!
”原来在他眼里,我娘家给的巨额嫁妆,是“破落户”给的,是不值一提的。
而侯府这个空壳子里的每一块烂木头,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祖产”。
“世子爷若是觉得账目不清,大可去查账。”我指了指桌上那把刚才被风雪打湿的钥匙,
“账本还在库房里呢。每一笔开销,都有您的签字。您若是认字,不妨自己去看看。
”“你——”谢景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当然认字,但他从未认真看过账本。
每次我拿给他看,他总是嫌烦,随手就签了字,或是干脆让我代劳。
“既然库房里没有银霜炭,那便罢了。”谢景行似乎也意识到在账目上占不到便宜,
转而咬着牙道,“但我记得你房里还有几匹去年苏杭送来的云锦,还有那两箱子银霜炭。
那是你私藏的吧?拿来!给霜儿送去!”私藏。这两个字用得真妙。
我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他竟然觉得,我私库里存着给自己备用的东西,
也是理所应当要拿出来给他的表妹挥霍的。“没有。”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拿起一块帕子慢慢擦拭着手上的茶渍,“那是我的嫁妆。我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
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沈清秋!”谢景行彻底爆发了,他扬起手,似乎想要打我。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世子爷若是想动粗,最好想清楚后果。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是侯府,但我也是沈家的女儿。我沈家虽不如侯府爵位显赫,
但在这京城商贾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您这一巴掌打下来,打的不仅仅是我的脸,
更是沈家的脸。到时候,怕是翰林院的李大人也没脸见您这位‘打老婆’的世子爷了。
”谢景行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虽然混账,但不傻。他如今正在谋求官职,
最缺的就是名声和人脉。而这些人脉,大半是我娘家帮他铺的路。若是沈家翻脸,他的路,
也就断了。他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没落下来。“好,好得很!”谢景行收回手,
狠狠地跺了一脚,“沈清秋,你变了!你变得让我感到陌生!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最是温柔贤惠,最是体贴……”“以前是我眼瞎。”我打断他的煽情,“现在我好了,
世子爷反而不适应了?”谢景行瞪着我,眼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
他似乎才刚刚意识到,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任劳任怨的沈清秋,已经不在了。“行,
你不给是不是?”谢景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自己抠门,还要坏霜儿的名声!
既然你这么不情愿管家,那这管家权,我看你也不必拿着了!”“正好。”我立刻接话,
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那是平日里我随身带着的,
掌管着侯府各处库房、厨房、账房的钥匙。我并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直接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放在了桌上。“世子爷既然这么说,那便如你所愿。”我看着他,
“这管家权,我交了。往后侯府的一应开支、人情往来、柴米油盐,都请世子爷自行操持。
或是……交给表妹也行。”谢景行看着那串钥匙,有些发愣。他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求饶,
会舍不得放权。毕竟,管家权对于一个后宅妇人来说,意味着地位,意味着体面。
可他不知道,对于一个一直在填坑的人来说,丢掉这把铁锹,才是真正的解脱。
“你……你真舍得?”谢景行有些迟疑,但更多的是恼羞成怒,“好!
既然是你自己要交出来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往后这府里,就是霜儿说了算!
我看你没了权,还怎么在这府里立足!”他一把抓过那串钥匙,像是抓住了什么战利品,
转身大步离去。“顺安!去叫霜儿来!就说这管家权,我给她了!”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快意。翠竹在一旁急得都要哭了,“夫人!您怎么能把钥匙给他呢?
那林霜儿是个什么成色?她若是掌了家,这侯府还不得被她拆了?
到时候世子爷若是后悔……”“后悔?”我看着谢景行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只会后悔没早点把我榨干。”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翠竹,去收拾东西。”“啊?”翠竹愣住了,“收拾什么?”“收拾我的私房。
”我回过头,眼神清明,“从今天起,这正院我不住了。既然交了权,就该有个交权的样子。
我去后山的佛堂住,那里清净,也省得碍了世子爷和表妹的眼。”“夫人!那可是佛堂!
那是给守寡的老夫人住的或者吃斋念佛的地方!您怎么能去那儿?”“为什么不能去?
”我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一只不起眼的小木匣,
里面装着我这几年偷偷攒下的契书和地契。“心若死了,住在哪里不是守寡?
”我轻轻抚摸着那些发黄的纸张。“走吧,去佛堂。那里虽然冷清,
但是——”“不用看脏东西。”翠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默默地去收拾细软。
3搬去佛堂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清静得多。佛堂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
平日里连个扫洒的婆子都懒得来。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歪脖子树,还有一间布满灰尘的禅房。
翠竹一边擦着窗户,一边掉眼泪。“夫人,您看这儿连个炭盆都没有,晚上怎么睡啊?
那林霜儿也真是的心狠,竟然连床新被褥都不给送,就送了两床旧棉絮来,硬得跟石头似的。
”我坐在一张断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罗汉床上,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这还是我特意让翠竹从自己月钱里省出来的茶叶泡的。
“旧棉絮怎么了?能盖就行。”我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比起没得盖,这已经很好了。
”自从交了钥匙,这三天里,侯府仿佛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政变。
林霜儿风风火火地接手了管家权,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地“改革”。
她把厨房里几个我原本用顺手的老厨娘打发去了劈柴房,换上了她自己的心腹。
又把各院丫鬟的月钱扣了三成,美其名曰“节流”。整个侯府怨声载道,
但谢景行却对此视而不见。他现在正沉浸在新书写的“宏图大志”里,
而林霜儿则是那个在一旁红袖添香、温柔解语的解语花。只是不知这朵解语花,
在发现账房里真的没钱时,还能不能开得这般娇艳。“夫人,您听说了吗?
”翠竹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明日便是老夫人的寿宴了。往年这时候,
府里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今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前面的小厮说,
林霜儿把置办酒席的银子给扣了一半,说是要给世子爷买什么文房四宝。”我挑了挑眉。
老夫人的寿宴。这可是侯府每年的大事。老夫人虽然不管事,但最是个看重排场的人。
若是这次寿宴办砸了,那热闹可就好看了。“还有呢,”翠竹愤愤不平地说,
“林霜儿特意让人传话出来,说是老夫人说了,这次寿宴一切从简,不用咱们这些晚辈费心。
让夫人明日只需……只需穿得素净些,别抢了表小姐的风头。”素净些?别抢风头?我笑了。
林霜儿倒是打得好算盘。既要省钱,又要压我,还要在宾客面前立个“贤惠大方”的人设,
让我这个正妻当众出丑。“知道了。”我放下茶盏,“去把那件宝蓝色的缎面袄子拿出来,
明日我就穿那个。”翠竹一愣,“那件?那不是您前年穿过的旧衣吗?袖口都有些磨白了,
而且那是您娘家的旧样式,如今京里早就不兴了。”“旧衣怎么了?”我站起身,
走到那面满是裂纹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虽然衣着朴素,
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韧劲的女人。“不是让我素净吗?我这人,最听话了。
”……次日清晨。天刚亮,侯府的前院就已经有些热闹了。虽然说是“从简”,
但毕竟是老夫人的寿辰,该来的亲戚还是会来。只不过往年那种流水席、戏台子是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桌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家宴。我带着翠竹,穿过长长的游廊,
往老夫人居住的正堂走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婆子丫鬟。她们见了我,有的匆匆低头行礼,
有的则是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哟,这不是清秋吗?
”快到正堂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林霜儿穿着一身簇新的淡粉色织锦长裙,
头上插着两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正搀扶着老夫人站在堂前。那簪子样式新颖,
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两个月前,
我当掉了一对玉佩才换回来的金子,本来是打算给老夫人打寿礼的,结果不知怎么,
这金子就到了林霜儿的头上。老夫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脸上挂着矜持的笑,看见我来,
眉头微微皱了皱。“怎么来这么晚?也不知道过来帮忙张罗一下。
”老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还是霜儿贴心,一大早就过来伺候了。”我走上前,
恭敬地行了礼,“媳妇给母亲请安。媳妇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住得又远,这才来迟了。
母亲恕罪。”“身子不爽利?”林霜儿掩着嘴笑了,“姐姐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听说了母亲寿宴要节俭,心里不痛快,气出病来了?”她这一声“姐姐”叫得甜腻,
却字字句句都在给我上眼药。谢景行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看着林霜儿,
眼里满是宠溺。转头看向我时,那目光便冷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你今日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我那件旧袄子,声音压得很低,
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今日母亲大寿,宾客众多,你穿得像个……像个村妇似的,
是要丢侯府的脸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旧了。
袖口磨损的地方甚至还用同色的线绣了一朵小花来遮掩。“世子爷忘了?”我抬起头,
一脸无辜,“是表妹让人传话,让我穿得素净些,莫要抢了风头。我寻思着,这满府上下,
也就这件衣服最素净了,便穿来了。”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霜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谢景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他瞪着我,
“谁让你穿这个‘素净’了?我是让你穿得得体!不是让你穿得寒酸!”“这有什么寒酸的?
”我不紧不慢地回道,“这衣服虽旧,却是我一针一线洗净晒干的。比不得表妹那一身新衣,
金贵得很。”“你这话什么意思?”林霜儿有些急了,“姐姐这是嫉妒我有了新衣吗?
这可是世子哥特意赏我的。”“赏的?”我看了一眼她头上的金簪,目光落在谢景行脸上,
“世子爷近来手头这般宽裕了?我记得前几日库房里连炭火都没有了,今日这金簪,
怕是值不少银子吧。”谢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当然没钱。这金簪,
是林霜儿用从厨房克扣下来的菜钱,加上不知从哪里凑的碎银子打的。这事若是传出去,
堂堂世子,拿老夫人寿宴的钱给表妹打首饰,这名声可就好听了。“行了!
”老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大喜的日子,吵什么吵!清秋也是,
既然来了就坐下吧。往后这穿衣打扮,也稍微注意点,别让人看了笑话侯府没规矩。
”老夫人虽然偏心,但也不是傻子。她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索性各打五十大板,
想要把这事压下去。“是,母亲教训得是。”我应了一声,顺从地走到末席坐下。
那位置有些偏,正好能看见大门口。宾客陆陆续续来了。大多都是些远房亲戚,
或是有些往来的人家。他们进门时,看见那简陋的布置,眼里都闪过一丝诧异。
“侯府今年这是怎么了?连个戏班子都没请?”“就是,这酒席看着也一般,
这哪像是一等侯府的排场啊?”“听说沈家姑娘交了管家权,如今是那位表小姐管家,
怕是没银子了吧?”窃窃私语声传来,谢景行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僵硬。
他不得不起身应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那份窘迫。酒过三巡。
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那是谢景行的一位远房婶娘,平日里最爱嚼舌根。
她一进门,眼神就在席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霜儿身上。“哟,这位就是霜儿姑娘吧?
”婶娘笑得一脸褶子,“瞧这一身打扮,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娘子呢。这簪子真漂亮,
成色极好啊。景行啊,你这怕是花了大价钱吧?”谢景行正在喝酒,闻言差点呛住。
“咳咳……婶娘说笑了,一点小玩意儿……”“小玩意儿?”婶娘故作惊讶,
“这可是赤金镶红宝,少说也得百十两银子呢。咱们侯府果然还是家底厚实,
对个表姑娘都这么大手笔。”说着,她的目光转向了我。“这位是……清秋?
”婶娘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掩着嘴惊呼一声,“哎哟,我的侄媳妇啊,
你怎么穿成这样?这衣服……这不是三年前流行的样式吗?怎么袖口都破了?”这一嗓子,
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但我却觉得,
更像是扎在谢景行的脸上。我站起身,淡淡一笑,“婶娘说笑了。我不比表妹受宠,
这衣服能穿就行。再说了,如今府里紧缩,我身为世子夫人,理应带头节俭。”“节俭?
”婶娘看了看满桌虽然不算丰盛但也不寒酸的酒菜,又看了看林霜儿那一身光鲜亮丽,
“这节俭,也分是谁节俭啊。我看啊,这钱没花在该花的地方吧。”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谢景行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林霜儿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头都不敢抬。老夫人坐在主位上,
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行了!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但这饭,
注定是吃不踏实了。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是翰林院的李大人,
谢景行正想方设法想要巴结的人。谢景行一见他,眼睛都亮了,连忙迎了上去。“李大人!
您能赏光,真是蓬荜生辉!”李大人环视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皱,
似乎对这冷清的场面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换上了一副官腔,“世子客气了。
今日是老夫人寿辰,本官特来祝贺。”谢景行受宠若惊,连忙拉着李大人入座。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主桌已经坐满了。林霜儿坐在老夫人下首,
那是原本属于我的位置。而我,因为被赶到末席,反而给李大人腾不出显眼的位置来。
“这……”谢景行有些慌乱,看向林霜儿,“霜儿,你……你去那边坐,
把这位置让给李大人。”林霜儿一愣,有些不愿意。这位置可是象征着她在府里的地位,
若是让出去,岂不是显得她低人一等?“世子哥,这……”她刚想撒娇。“快去!
”谢景行低声呵斥,“别不懂事!”林霜儿咬着唇,眼眶瞬间红了,委委屈屈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李大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住了。“这位是……”他看着我,眼神有些疑惑,
“若是本官没记错,这位应当是世子夫人吧?本官早年曾与令尊有过几面之缘,沈家的家风,
本官还是佩服的。”谢景行的身子僵住了。他没想到,李大人竟然认得我,
而且还给了这么大的面子。“是是是,这是贱内。”谢景行连忙赔笑,“她身子不适,
所以……”“既是不适,怎么坐在这角落里?”李大人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世子这待客之道,似乎有些不妥吧?”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景行身上。
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一边是需要巴结的权贵,
一边是被他冷落、如今却被权贵看重的发妻。更重要的是,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实——在这个圈子里,我沈清秋的人脉和名声,
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是……是我不周到。”谢景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转过身,
对着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清秋……你坐过来吧。”我坐在角落里,
静静地看着这一出闹剧。手里捏着的筷子,轻轻抵着那粗糙的桌面。
“世子爷这是让我坐哪呢?”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桌满座的人,
最后落在谢景行那张尴尬的脸上。“这主桌也没位置了。我若是坐过去,
岂不是又要被人说不知礼数?”我抬起手,理了理那件旧衣的领口。
“既然李大人看在亡父的面子上喊这一声,那我便领了。只是这位置,我就不坐了。
免得污了某些人的眼,也省得让世子爷为难。”说完,我对着李大人微微福了福身,
“李大人慢用,家中有些急事,妾身就不奉陪了。”我不顾谢景行在身后的呼喊,
也不管老夫人那难看的脸色,径直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刚走出大门,
一阵冷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我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感觉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不少。
翠竹追了出来,“夫人!您怎么走了?世子爷还在后面喊您呢!”“喊什么喊?
”我紧了紧身上的旧袄子,看着漫天飞雪,“这出戏还没唱完呢。走,回佛堂。
”刚走到半路,迎面撞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夫人!不好了!
佛堂那边……佛堂那边进贼了!”我脚步一顿。“什么贼?”“奴才也不知道,
就是看见几个黑影翻进了您的院子,好像是……好像是在翻您的东西!”我眯了眯眼。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吗?“走,回去看看。”我加快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谁敢在侯府做贼。”4回到佛堂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两个粗使婆子正按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厮,旁边站着几个原本负责看守佛堂的丫鬟,
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怎么回事?”我走进院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威严。
那两个婆子见了我,连忙松开手,跪下行礼:“夫人!这小子鬼鬼祟祟地溜进您屋里,
正在翻箱倒柜呢,被我们撞见了!”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厮。这人有些眼熟,
是谢景行身边那个顺安的弟弟,叫顺平。此刻他正趴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布包,
浑身发抖。“顺平?”我淡淡道,“不在前头伺候,跑到我这佛堂来做什么?
世子爷的鞋还没纳好吧?”顺平听到我的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头都不敢抬,
“夫、夫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想来找点……找点东西……”“找东西?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挑起他手里的红布包,“找我东西?”顺平下意识地想缩手,
却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拿来。”我一用力,从他手里夺过那个布包。布包散开,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只红珊瑚手串。那红珊瑚色泽红润,雕工精湛,
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刻着繁复的如意纹,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也是我嫁妆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我一直锁在妆奁的最底层,连翠竹都很少见到。
“好大的胆子。”我站起身,手串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顺平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是……是世子爷让小的来拿的!
世子爷说……说这东西放在夫人这也是浪费,不如拿去变卖了给老夫人做寿礼……”“变卖?
”我冷笑一声,“拿我的嫁妆给老夫人做寿礼?这倒是好听。
那怎么不拿表妹头上的金簪去变卖?那不也是世子爷赏的吗?”顺平哑口无言,
只是拼命磕头。“行了。”我打断他的磕头声,转头对翠竹道,“去,把顺安叫来。还有,
去请族里的几位长辈过来。就说我沈清秋屋里遭了贼,抓了个现行。”翠竹一愣,
随即眼睛一亮,“是!奴婢这就去!”顺平一听要请族里长辈,顿时慌了神,
想要爬起来逃跑,却被那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按住。“夫人!夫人使不得!
这都是世子爷的意思啊!您若是闹大了,世子爷面子上不好看啊!”“面子?
”我看着手里的红珊瑚手串,指腹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珠子。“他谢景行既然做得出这种事,
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既然他想要我的面子,那我就成全他。”不多时,
佛堂的院子里便聚满了人。除了闻讯赶来的几位族中长辈,还有谢景行和林霜儿,
甚至连李大人也被惊动了,站在一旁看热闹。谢景行一进门,看见被按在地上的顺平,
脸色瞬间变了。“这是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他瞪了我一眼,“清秋,
今日母亲大寿,你搞这一出是想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放了!”“放?”我站在廊下,
手里把玩着那串红珊瑚,“世子爷,这贼人偷的是我的嫁妆。这串红珊瑚,世子爷认得吗?
”谢景行看了一眼那手串,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心虚,但很快便被恼怒掩盖了。
“不就是一串珠子吗?顺平也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这串红珊瑚,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价值连城!他一个下人,如何知道我藏在何处?
若不是有人指使,他哪来的胆子?”我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景行,“世子爷,您说是不是?
”谢景行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硬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要说是我指使的不成?
我是这侯府的世子,我要什么东西还要偷你的?”“是不是偷,世子爷心里清楚。
”我将手串递给旁边的一位族老,“三叔公,您看看这手串,成色如何?
”三叔公是个识货的,接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南海进贡的极品红珊瑚啊!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清秋啊,
这东西怎么……”“这东西一直锁在我妆奁里。”我看向谢景行,“今日寿宴,
世子爷大概是为了凑寿礼,手头紧了些,便想着从我这里拿点东西去充数。只是世子爷,
您若是明着要,我或许还会考虑。但这暗偷……”“住口!”谢景行恼羞成怒,“沈清秋!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何时让人偷你东西了?顺平!你说!是不是你自己贪财?
”地上的顺平浑身一颤,抬起头看了看谢景行,又看了看我,眼里的恐惧更甚。
他是个聪明人。若是认了自己偷的,那就是死罪,而且家里老小还在侯府当差,
若是被赶出去,也是死路一条。若是认了是世子爷指使的……“世子爷……”顺平带着哭腔,
“小的……小的真的是自己贪财……小的看见这手串值钱,就想……”“呵。”我笑了,
“好一个贪财。顺平,你可知这罪行若是坐实了,轻则打死,重则流放?而且,
还要牵连你的家人。你哥哥顺安,还在世子爷身边当差呢。”顺平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我。
“不过——”我话锋一转,走到谢景行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若是世子爷承认这东西是您拿的,不是偷,只是……借用。那我便不追究这偷窃之名。毕竟,
夫妻一场,借个东西也是常有的事,对吧?”谢景行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给他这样一个台阶下。承认拿了,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总比承认偷窃要强。
“你……你是说,只要我承认是我拿的,这事就算了?”谢景行有些迟疑,但眼珠一转,
心里盘算开了。承认拿了又如何?我是世子,拿妻子的东西天经地义。反倒是我沈清秋,
若是连这点东西都不肯借给丈夫做寿礼,那就是不孝、不贤。“好!”谢景行咬了咬牙,
挺直了腰杆,“是我拿的!我是想着母亲大寿,想给母亲添个彩头,这才让顺平去取的。
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这……拿妻子的嫁妆做寿礼?
”“这世子爷也忒没出息了吧?”“就是,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偷拿老婆东西,
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谢景行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
“沈清秋,现在你满意了?东西是我拿的,人你也放了!”“慢着。”我看着他,
“既然是世子爷拿的,那便写个字据吧。”“什么字据?”谢景行瞪大了眼睛。“借据。
”我淡淡道,“这红珊瑚手串,市价三千两。既是世子爷借去给老夫人做寿礼,
那便写个借据,按上手印。若是日后这手串有个三长两短,
或是世子爷没还给侯府……那就得照价赔偿。”“你疯了?!”谢景行吼道,“我是你丈夫!
我拿你个手串还要写借据?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丈夫?”我笑了,
“世子爷刚才为了给表妹做衣裳、打首饰,可是连我的管家权都夺了。
如今又为了老夫人寿礼,拿我的嫁妆。我这做妻子的,留个字据,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怎么?世子爷不敢写?”李大人在一旁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世子啊,”李大人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这妇人家的嫁妆,本就是私产。你若是拿了,写个字据也是应该的。
这要是传出去,说你强占妻财,这名声……”谢景行被李大人这话逼得退无可退。
他看着周围那些或是嘲讽或是鄙夷的目光,再看看我那张冷漠的脸,终于咬碎了牙。
“写就写!”他一把抓过旁边小厮手里的笔墨,飞快地写了一张借据,又重重地按了个手印。
“拿去!”他把借据甩在我脸上,“三千两!我谢景行还得起!”我伸手接住那张飘落的纸,
看了一眼上面那潦草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好。”我将借据收好,转头对顺平道,
“既是世子爷拿的,那你便无罪了。滚吧。”顺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场闹剧看似结束了。宾客们散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冷清。谢景行铁青着脸,
带着林霜儿就要走。“站住。”我叫住了他。谢景行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我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又指了指林霜儿头上的金簪。“既然世子爷写了借据,
那这手串便算是世子爷买的。只是这银钱……世子爷现下可是没给的。”我笑了笑,
“这利钱,咱们得算清楚。三月为期,若是到期不还,
这侯府……怕是得有些东西拿来抵债了。”“沈清秋!”谢景行转身,指着我,
“你给我等着!”说完,他拂袖而去。林霜儿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除了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大概以为,谢景行写了借据,
这手串就是她的了。5寿宴过后,侯府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日李大人走时,
看谢景行的眼神颇为玩味,甚至带着几分轻视。
这对于一心想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谢景行来说,无疑是当众扇了他一耳光。
他把这一切的账,都算在了我头上。但碍于那张借据,也碍于沈家在京城的人脉,
他不敢明着发作,只能在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比如,断了佛堂的茶水供应。比如,
让厨房每日只送两顿冷饭。再比如,散布谣言,说我沈清秋善妒、贪婪,不仅苛待表妹,
还逼着丈夫写借据,是个不折不扣的泼妇。对于这些,我一概照单全收。冷饭?
我便让翠竹在屋里支了个小炉子,自己去外头买些米面来煮粥。断茶?我便喝白水,清肠胃。
至于谣言……我坐在佛堂里,听着外头小丫鬟的碎嘴,只是淡然一笑。名声这东西,
对于已经死心的人来说,毫无用处。况且,在这侯府里,谁是什么成色,日子久了,
大家自然看得清。这日午后,谢景行突然带着几个人来了佛堂。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意气风发。身后跟着林霜儿,
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下人。“沈清秋。”谢景行站在院子里,扬着下巴,
“既然你如今住在这佛堂,便也是个闲人了。这侯府的中馈,我想你也懒得管了。
”我正在院子里晒书,闻言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世子爷说得是。我早已交了钥匙,
这管家权,自然不在我也手里。”“嗯。”谢景行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单子,
“既是如此,有些事便要和你通个气。霜儿如今帮我打理府中事务,很是辛苦。我觉得,
这府里有些地方太过陈旧,想修缮一番。”修缮?我有些诧异。这侯府确实该修了。
但我那个账本上,早已是一分钱都挪不出来了。他哪来的钱?“世子爷打算如何修?
”我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你就不必管了。”谢景行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总之,
我已经筹措到了一笔银子。不仅修缮花园,还要给母亲重新布置正房。
还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霜儿,眼里满是温柔,“霜儿操劳过度,
我想把西厢那边的院子也扩建一下,给你建个暖阁。”建暖阁?用我的钱,建你的暖阁?
我不禁笑了。“世子爷好本事。”我由衷地赞叹道,“不知是哪位贵人相助,
竟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来?”谢景行脸色微变,眼神有些闪烁,“这……这是我朋友借的。
你不必多问。”朋友?我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怕是去借了印子钱吧。
“既是世子爷的朋友,那便好。”我低下头,继续翻晒手中的书,“只是世子爷记得,
这借钱容易还钱难。若是将来……”“闭嘴!”谢景行有些恼怒地打断我,“少在这里咒我!
我自有办法还!”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又似乎是为了展示权威,“我来,
主要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既是你如今不管事了,那这佛堂……也就不必让你一个人独占了。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这佛堂后面还有几间空屋子。”谢景行指了指后院,
“我想着,那几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霜儿的几个陪房丫鬟住进去,
也方便霜儿平日里过来上香祈福。”让林霜儿的丫鬟住进我的地盘?这不仅仅是给我添堵,
更是要彻底把我从这个家里挤走。佛堂本是清净之地,若是住进了一群叽叽喳喳的丫头,
还要日日和林霜儿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日子怕是没法过了。“世子爷这是要赶我走?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赶你走?”谢景行冷笑一声,“你是侯府的世子夫人,
我能赶你去哪?我只是觉得,这佛堂你也住得够久了,也该让出来了。
至于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里带着几分嫌弃,“既然你喜欢清静,
那便去后山的柴房住吧。那里更清静,也更适合你现在的身份。”柴房。
那是连下人都不住的地方。他竟然要我去住柴房。林霜儿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此刻却突然开口,“世子哥,这样不好吧?毕竟姐姐是……”“有什么不好的?
”谢景行不耐烦地打断她,“她现在就是个摆设!住哪不是住?难道还要我供着她不成?
”他挥手让身后的管事上前,“去,把这里收拾出来。把沈氏的东西……都扔出去。
”“我看谁敢!”翠竹猛地挡在我面前,像个护犊子的小老虎,“这是夫人的东西!谁敢动!
”那几个管事有些犹豫,毕竟我是正经的主母,若是真动了手,传出去也不好听。
谢景行见状,眉头紧锁,正要发作。“慢着。”我站起身,推开翠竹。“不用扔。
”我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日、却比住了几年还要深刻的佛堂。“我自己搬。”谢景行一愣,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容易妥协。“你要去哪?”他下意识问道。“世子爷不是说柴房吗?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正好,我也觉得这佛堂有些大了,
住着心慌。柴房小,暖和,适合我这种‘摆设’。”我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几本书,还有那个装着契书的小木匣。
翠竹在一旁哭得眼睛通红,“夫人,咱们真的要去柴房吗?那地方……那地方漏风啊!
”“漏风怕什么?”我将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包袱里,系紧了带子,“心里不漏风就行。
”我提着包袱走出来,路过谢景行身边时,停下脚步。“世子爷。”我看着他,“这佛堂,
还有这侯府的中馈,我都给您腾地儿了。只求世子爷一件事。”谢景行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
“什么事?”“往后这侯府若是塌了,或是这债主上门了,别来找我。”我笑了,
笑得有些凉薄,“毕竟,我只是个住柴房的摆设。”说完,我带着翠竹,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佛堂。身后,林霜儿看着我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谢景行则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院子,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他总觉得,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但他很快便把这念头抛在脑后。
沈清秋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没了侯府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而有了那笔银子,
他就能重新把这侯府撑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谢景行才是这府里的天。
我搬进柴房的第二天。侯府便开始了大张旗鼓的修缮工程。工匠们进进出出,
木料、石料堆满了院子。林霜儿穿着新衣,手里拿着图纸,像个指挥官一样在府里走来走去,
指点江山。老夫人对此很是满意,觉得林霜儿终于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样子,
甚至还在人前夸了几句。而那笔所谓“朋友借的”银子,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家名为“利滚利”的地下钱庄借出来的。月息三分,利滚利。若是三月不还,
这利息便能翻上一番。谢景行签那张借据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他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
想着只要熬过这一关,把官职谋到手,这点钱不算什么。他不知道的是,
这不过是我给他设下的第一个局。这天夜里,风雪交加。柴房四处漏风,冷得像冰窖。
我和翠竹挤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盖着那床硬得像铁板的旧棉絮,冻得直哆嗦。
“夫人……冷……”翠竹带着哭腔,“咱们为什么要受这罪啊……”“受罪?”我睁着眼,
看着头顶那漏着星光的破屋顶。“这算什么受罪。”我伸手握住翠竹冰凉的手,
“真正的受罪,是心里苦,却还要强颜欢笑。如今咱们虽然冷点,但这心,却是热的。
”“而且……”我闭上眼,听着外头风雪呼啸的声音。“这热闹,才刚刚开始呢。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咚咚咚。”在这寂静的雪夜里,
这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翠竹吓得一激灵,“谁?”我坐起身,披上那件旧袄子。“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声音。我走过去,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他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消瘦却坚毅的脸。那是我多年未见的娘家哥哥,沈清平派来的心腹。“大小姐。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塞进我手里,“少爷说了,天冷了,怕您缺了炭火。
还有……这是您要的东西。”我接过包裹,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银霜炭,
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展开那张纸。那是一份契约。
一份关于侯府那笔修缮银子的契约副本。上面清晰地写着,那家钱庄背后的真正主人。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