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沈砚,死在同一场暴雨里。那是隆冬将尽的夜,北风卷着冷雨砸在破庙的残瓦上,
噼啪作响,像是天地间最无情的鼓点。破庙四处漏风,雨水顺着裂痕淌下来,
在脚边积成一滩滩冰冷的水洼。我蜷缩在墙角,身上只裹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薄衣,
寒意一寸寸钻进骨头缝里,连呼吸都带着疼。意识渐渐模糊时,我偏过头,
看向身侧不过两步远的男人。沈砚就倒在那里,气息早已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他唇角凝着一抹暗红的血,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曾经让我一见倾心的眼眸紧闭着,
可即便在弥留之际,他口中反复喃喃的,依旧是那个名字。婉然。苏婉然。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几年的青梅,是他不惜辜负我、冷落我、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也是亲手将我们推入绝境的人。我轻轻闭上眼,不再看他。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解脱。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沈砚,再也不要踏入京城沈府一步,
再也不要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耗尽我所有的温柔与真心。若有来生,我只愿回到江南,
做回温知许。一生安稳,一世清风,再无牵绊。第一章 重生·和离之日再睁眼时,
没有刺骨的冷雨,没有破败的庙宇,只有一室清雅的墨香。
我坐在沈府书房那张熟悉的梨花木大案前,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抬眼望去,
纸上“和离书”三字端正醒目,墨迹尚未全干。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
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回来了。回到了我与沈砚和离的这一日。身旁,
沈砚正垂眸看着桌面,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月白长衫,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清俊,
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冷淡,却与三年来如出一辙。他是沈家庶子。沈家早已是没落士族,
空顶着世家的名头,家境清贫,前途渺茫。当年他远赴江南求学,与我相遇。
我是江南温家嫡女,温家世代书香,虽非权倾朝野的豪门,却在江南一地声望极重,
藏书万卷,家风清雅。我自幼被教以诗书礼义,心中藏着山水风月,
本可择一门当户对的郎君,安稳度过一生。可我偏偏对沈砚动了心。
我被他眼底的清傲与才情打动,不顾父母兄长的再三劝阻,带着丰厚的嫁妆,
千里迢迢从江南嫁入京城沈家。我以为我嫁的是良人,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依靠,却不知,
从踏入沈府大门的那一日起,我便踏入了一场漫长的煎熬。沈砚的心,从来不在我身上。
他的青梅竹马苏婉然,才是他毕生的执念。苏婉然是沈家世交之女,母亲早逝,家境普通,
自幼与沈砚一同长大,最是懂得如何示弱,如何博取怜惜。她以体弱多病为由,
日日出入沈府,穿着与我形制相近的衣裙,戴着沈砚亲手为她挑选的珠花,明明是外女,
却活得比我这个正妻更像沈府的主人。而我,江南温家嫡女,带着丰厚嫁妆撑起沈府开销,
为他打理家事,为他孝敬婆母,为他铺路求学,却在他眼中,
不过是一个家族安排的、带着嫁妆的正妻,一个碍眼的摆设。“温氏,”沈砚终于开口,
声音平淡无波,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字签了,你我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给我。没有愧疚,没有不舍,没有解释,只有迫不及待的摆脱。
我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前世临死前的寒意还残留在骨血里,
那些深夜的委屈,那些被无视的真心,那些被苏婉然刻意挑衅、他却一味偏袒的时刻,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却再也无法牵动我半分情绪。我曾为他亲手熬汤,
却被苏婉然故意打翻,她红着眼眶倒打一耙,说我容不下她。沈砚不问缘由,
只冷冷斥责我小肚鸡肠。我曾为他缝制冬衣,三夜不眠,针脚细密,却被苏婉然悄悄剪碎,
丢在我院门口,再哭哭啼啼说是我嫉恨她。沈砚看都不看我一眼,将碎衣摔在我面前,
说我心思歹毒,令他恶心。我曾为他散尽嫁妆,为他疏通关系,为他在婆母面前百般周旋,
他却觉得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怜惜,全都给了苏婉然。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温柔,足够包容,总有一天能焐热他的心。直到那场暴雨,
直到我与他一同被弃于荒野破庙,直到他临死都在唤着别人的名字,我才终于明白。不爱,
就是不爱。再努力,也无用。眼前的沈砚,还在等着我哭闹,等着我哀求,
等着我仗着温家的身份不肯放手。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爱他爱到低入尘埃的温知许,
已经死在了那个暴雨夜。我拿起桌上的狼毫,蘸了墨,指尖稳定,没有半分颤抖。
笔尖落在纸上,我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温知许。字迹利落,干脆,不带半分留恋。
沈砚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门外,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立在那里,正是苏婉然。她扶着门框,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明目张胆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失败者。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等我离开沈府,等她名正言顺地入府,等她坐上沈府正妻的位置,等她彻底拥有沈砚。
我将笔放下,推开椅子,站起身。沈砚也提笔,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
一纸和离,斩断前尘。从此,我不再是沈夫人,他不再是我的夫。他要风风光光迎娶苏婉然,
圆他多年痴心不改的梦。我要收拾行囊,即刻南下,回到我阔别三年的江南故里。两不相欠,
一别两宽。我没有带走沈府的一针一线,只拎着自己来时的一只小箱笼,
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刚走到府门,苏婉然便迎面而来。她穿着一身娇俏的粉裙,
头上戴着新发簪,妆容精致,笑意温婉,可眼底的挑衅却尖锐得毫不掩饰。
她故意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的下人听得一清二楚。“姐姐慢走,
”她微微垂眸,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姐姐毕竟是江南温家的嫡女,
往后回到乡野之地,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委屈了自己。”她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
字字戳心:“不像我,日后便能日日陪着阿砚,安稳住在这沈府里。阿砚已经答应我,
我一入府,便是名正言顺的正妻,姐姐留下的一切,我都会替姐姐,好好打理的。
”周围的下人低着头,不敢作声,可眼底的看热闹与嘲讽,却清晰可见。他们都觉得,
我被夫家抛弃,狼狈离去,往后必定潦倒度日。而苏婉然,得偿所愿,风光无限。我看着她,
目光淡淡,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的得意,她的挑衅,她的机关算尽,
于我而言,早已毫无意义。我没有理会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
苏婉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没料到我会如此无视她,气得指尖死死攥紧了帕子,
却碍于在场之人,只能强行忍住。廊下,沈砚静静站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可他自始至终,
一言不发。他默许了苏婉然对我的羞辱,默许了旁人对我的指指点点,
默许了我狼狈地走出这座困了我三年的牢笼。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身后的沈府,
渐渐远去。那些压抑的、痛苦的、不堪的过往,也终于被我甩在了身后。
第二章 江南·归尘书坊一路南下,车马颠簸,可我的心,却越来越轻。离开京城越远,
空气里的气息便越熟悉。风是软的,水是清的,连阳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那是江南独有的气息,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抵达江南时,正是春日。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柳絮随风飞舞,小桥流水人家,炊烟袅袅,一派岁月静好。我站在熟悉的街巷口,
眼眶微微发热。我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没有沈砚,没有苏婉然,没有勾心斗角,
没有冷眼相待的地方。我没有回温家本家。我已经成年,早已和离,不愿再依靠家人的庇护。
我用自己带来的私产,在临水的一条安静街巷里,买下一间小小的铺面,开了一间书坊。
我给书坊取名,归尘。前尘往事,皆归于尘土。书坊不大,却被我打理得窗明几净。
推门便是流水石桥,窗边种着兰草与茉莉,风一吹,满室清香。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卷,
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皆是我自幼喜爱的读物。作为江南温家的嫡女,我自幼饱读诗书,
抄书、编卷、评文,样样精通。书坊一开,便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了。老秀才常来与我论诗,
乡绅文人来此小坐闲谈,附近的妇人会带着孩子来认字读书,就连当地县令的夫人,
也偶尔前来,与我一同品茶翻书。我不再是那个在沈府里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沈夫人。
我只是温知许。一个开着书坊,守着书卷,自在度日的江南女子。白日里,
我坐在临窗的大案前抄书、编卷,阳光落在纸页上,暖得人昏昏欲睡。笔尖划过宣纸,
沙沙作响,安静而踏实。我收了三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徒。最大的十四岁,名叫阿桃,
父母早亡,被远亲嫌弃;第二个十二岁,叫阿禾,家境贫寒,读不起书;最小的只有七岁,
叫阿豆,爹娘意外去世,孤苦无依。我见她们可怜,便将她们留在身边,管吃管住,
教她们读书写字,教她们算账理书,教她们女子不必依附男子,也可以立身于世,
活得体面自在。我告诉她们,读书不是为了嫁人,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让自己有底气,
有选择,有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勇气。三个孩子乖巧懂事,手脚勤快,待我如同亲母一般。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却无比安稳。春日,我会带着她们泛舟湖上。一叶轻舟,一壶清茶,
几卷好书,顺着流水缓缓飘荡,看两岸桃花盛开,看柳絮漫天飞舞,一坐便是半日。夏日,
我们坐在书坊门口的树荫下纳凉,摇着蒲扇听蝉鸣,剥新鲜的莲蓬与菱角,
看孩童在街巷里追跑打闹,笑声能飘出很远。秋日,我们收桂花,晒桂花,酿桂花酒。
满院香气袭人,书页在秋风中翻动,安静而温柔。冬日,我们围炉煮茶,看窗外落雪,
屋内暖炉生温,茶香袅袅,书页轻翻,岁月安稳无波。
我不再穿那些繁复华丽却束缚人的锦衣华服,只穿舒适柔软的棉麻素裙,长发简单挽起,
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可久而久之,我面色红润,眉眼舒展,眼底的郁气尽数散去,
整个人变得鲜活、明亮、从容,比在沈府那三年里,要好看百倍。偶尔有热心的邻里与友人,
怜惜我年少和离,孤身一人,劝我再寻一门好亲事。以我温家嫡女的身份,以我的容貌才情,
想要再嫁,并非难事。可我都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我有书坊,有书卷,有三个乖巧的徒弟,有江南的清风明月,有安稳自在的日子。
我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迁就谁的喜好,不必为谁委屈自己,不必为谁彻夜难眠。我一人,
便是圆满。书坊的生意不算大富大贵,却足够我与三个徒弟安稳度日,够吃够用,无债无愁,
无牵无挂。温家偶尔派人送来书信与补给,我都一一婉拒。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靠自己,
活得很好。我以为,我与沈砚、苏婉然,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京城的是是非非,
沈府的恩恩怨怨,都早已是前世尘缘,与我再无关系。我以为,我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我没想到,命运还是安排了一场重逢。一场猝不及防,却又毫无意义的重逢。
第三章 诗会·狭路相逢三年后,春日。京中友人寄来书信,再三邀请我赴一场春日诗会。
说是江南与京城的文人相聚,世家设宴,热闹非凡。我本想拒绝。我早已远离纷争,
只想守着我的书坊,安稳度日,不愿再踏入那些衣香鬓影、虚与委蛇的场合。
可友人盛情难却,几番劝说,只说当是出门散心,看看春日风景。我思量再三,
终究还是答应了。只当是寻常赴宴,散心而去,不必在意任何人,不必理会任何事。
我简单收拾了一身素色棉裙,没有佩戴任何珠翠,只在鬓边别了一朵新鲜的白色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