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恨了我二十年。最后一次争执是在我妈忌日,他失手把我推下山崖。我醒来,
什么都忘了。村口,他脸上是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指着村里那个疯癫的屠夫说:那才是你爹。你个灾星,赶紧滚,别再回这个家。
那个满身油污的男人,咧着嘴傻笑,走过来拉住我:闺女,走,爹带你回家吃肉。后来,
我为了给爹盖新房,上山采药,下河摸鱼,陪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甚至为了把他从冰窟里救出来,我自己也折了一条腿。我爸在漫天风雪里拦住我,
鬓角都白了,眼泪淌下来:你妈的遗物我都给你留着呢!你真的……不记得妈妈了吗?
1.我头痛得厉害,身上净是摔下山崖时被刮出的血口子。眼前的男人叫沈振山,
名义上是我的父亲。他看我的目光里没有一点担忧,只有一种担子落了地的轻快。
他手指的方向,一个穿着油腻坎肩的男人正嘿嘿傻笑。那人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
是村里的疯子屠夫,陈安。沈振山的话冻得人骨头发麻:那才是你爹。你个灾星,赶紧滚,
别再回这个家。我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灾星?家?陈安朝我走来,
他身上那股血和油混杂的腥气让我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他却咧开嘴,
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那笑容天真里透着浑浊。他伸出那只满是污垢的手,很轻地,
拉住了我的衣角。闺女,走,爹带你回家吃肉。我的手腕被他握住,他的手掌粗糙,
却有股暖意传过来。沈振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我被陈安牵着,
脚步不稳地穿过村子。路过的村民对着我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议论。
沈振山真把这灾星赶出来了?跟着个疯子,能有好日子过才怪。疯子配傻子,
倒也正好。那些话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烦。几个半大的孩子胆子更大,
捡起地上的石子朝我们扔。一颗石子砸在我额头上,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我疼得抽了口气,
陈安喉咙里却滚出一阵低吼,他转过身,整个人都绷紧了。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用他那宽厚又有些佝偻的背,挡住了所有飞来的石子。石子砸在他身上,噗噗作响,
他一声没吭。直到那些孩子被大人骂着叫走,他才回过头,笨手笨脚地抬起油腻的袖子,
想给我擦额头上的血。闺女,疼不疼?爹给你吹吹。他眼睛里的心疼和着急,
是做不了假的。我看着他,一片空白的脑子里,第一次有了点能靠着的感觉。
陈安的家在村子最偏的角落,紧挨着他那间血气熏天的屠宰棚。屋子四处漏风,风灌进来,
卷起一股霉味和血腥搅和在一起的酸腐气。屋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和一张瘸了腿的桌子。这就算是我的新家了。陈安让我在床上坐好,自己则像变戏法一样,
从一个黑黢黢的瓦罐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肉。那是猪身上最好的一条里脊。他生了火,
把肉架在火上烤,不一会儿就满屋子都是肉香。他把最大最嫩的一块给了我,
自己啃着些骨头连着筋的边角料,吃得咂咂作响。我实在饿坏了,一口气吃完,
抬头才发现他一直瞅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笑,那种吃饱了才有的满足。夜里,
我睡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床又硬又潮的被子。陈安就睡在门口的草堆上,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风都吹不进来多少。第二天醒来,他已经去镇上卖猪肉了。桌上放着一个尚有余温的窝窝头,
还有一个煮鸡蛋。我看着这个破家,头一次有了想为他做点什么的念头。我开始收拾屋子,
把积了多年的油垢一点点擦掉,又把破衣服找出来缝缝补补。等陈安回来,
屋子虽然还是那么简陋,可到底干净亮堂了些。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干净了,干净了,闺女真好。下午,
村长家的媳妇张婶扭着腰来了。她一进门就用手扇着鼻子,一脸的看不上:陈疯子,
上个月的猪下水钱,该给了吧?陈安在身上笨拙地摸了半天,
最后只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张婶一把抢过去,往地上啐了一口:就这点?
打发要饭的呢?她的视线转到我身上,那眼神刮得人生疼:哟,这就是沈家的灾星啊?
怎么,被赶出来就赖上我们村的疯子了?她说着话,伸手就要来抢我们锅里剩下的一点肉。
我扑过去,用身子护住锅:不准抢我爹的东西!你爹?张婶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疯子,也配当爹?她手上使劲一推,我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被她推得往后一倒,
腰正撞在桌角上,一阵钻心的疼。陈安原本呆滞的眼神一下子就红了,他抓起门边的杀猪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张婶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陈安扔下刀,
赶忙过来查看我的伤,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不疼,不疼……我看着他,心里清楚,
从今往后,我们俩就是相依为命了。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给陈安一个能住人的家,
我开始琢磨挣钱的道儿。说来也怪,我的身体对山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总能找到那些长在隐蔽处的草药。我把采来的药拿到镇上卖,换来的钱,一部分买米买面,
剩下的都存着。陈安总跟在我后头,替我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他虽然脑子不清醒,
却认得回家的路,也晓得护着我。有一次,我在山里碰见一条毒蛇,还没等我回过神,
他已经挥起柴刀把蛇砍成了两段。那天在山上,我又碰见了沈振山。他好像是特意在等我,
一张脸拉得老长。谁让你来这里的?他开口就是质问。我看着他,
只觉得陌生和反感:我来采药,跟你没关系。没关系?他扯了扯嘴角,沈念,
你别忘了你姓什么!跟着一个疯子,你就这么作贱自己?沈念?这是我的名字?
我脑子里有些画面一晃而过,可什么都抓不住。我告诉你,离那个疯子远点,
他是个杀人犯!沈振山的声音里全是恨。他不是!我没多想就喊了出来。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我就是信他,
信那个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我、会用后背给我挡石子的男人,不是坏人。
沈振山看我这副犟脾气,气得脸都绷紧了,甩手就走。可他的话,却在我心里扎了根。晚上,
我趁陈安睡着,在他那间破屋子里悄悄翻找。在一块松动的床板下,我摸到了一个小木匣子。
匣子里没有所谓的证据,只有一个被摸得油光水滑的木头娃娃。娃娃刻得不精细,
但能看出来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我正端详着,陈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一把夺过娃娃,
死死搂在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那哭声里有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我没再问,
只是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他的背。这个男人,心里一定藏着很苦的事。而沈振山,
又为什么那么恨他?冬天来得又快又急,北风卷着雪,把整个村子都变成了白色。
我们那间破屋子在风里打晃,根本不顶用。陈安的身体本就不好,一入冬,
更是咳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我把所有能卖的草药都卖了,
换来的钱也只够抓几服最便宜的药,吃下去也不见好。
我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咳出来的血丝,胸口堵得难受。我必须给他盖一间新房,
一间能挡风、能烧炕的暖和房子。这念头,成了我心里唯一的指望。村里的砖瓦太贵,
我就自己去山里挖土,学着打土坯。那是力气活,我的手很快磨出了泡,泡破了,
就结成硬茧。陈安看在眼里,急得团团转,他想帮忙,可手脚不听使唤,
总把做好的土坯给弄坏。我从不埋怨他,只是笑着让他去旁边歇着。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拖着一车土坯,在雪地里一步一滑地往前走。路过沈振山家门口时,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暖和的屋檐下,穿着厚棉袄,身边站着一个穿漂亮红裙子的小女孩。那女孩我见过,
是沈振天后来娶的女人带来的,叫沈月。沈月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正开心。
沈振山看着她,那眼神里的疼爱,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眼神像根刺,扎得我心口一疼。
沈月看见我,跑到我跟前,扬着手里的糖葫芦:你看,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你没有吧?
我没搭理她,只想快点走。沈振山却过来了,从上到下地打量我,目光里都是轻蔑。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当初把你赶出去,真是做对了。他的话,
比这天上的雪粒子还凉。我攥紧了手,指甲抠进肉里。我没哭,只是更使劲地拉车,
一步一步,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沟。我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他,我也有家,有爹。
我要用我自己的手,给我和爹一个暖和的家。为了更快地攒够钱,我开始干些更冒险的活。
我知道后山深处有片崖壁,上面长着一种值钱的灵芝。村里人都说那儿有野兽,没人敢去。
但我不怕。我带着陈安,让他待在山下,自己攀着藤条,一点点往上爬。山风刮得我直晃悠。
可我一想到陈安还在冷屋子里咳嗽,身上就又有了力气。我采到了几株品相很好的灵芝,
拿到镇上,卖了个好价钱。拿着那笔钱,我终于买够了盖房的砖瓦和木料。
看着那些崭新的材料,我好像已经看到了新房子的样子。除了上山,
我还去村外结了冰的河上凿冰眼捕鱼。冬天的鱼肥,能卖上价。陈安总是不放心,
每次都跟着我。他不会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看着我。那天,天冷得邪乎,
河面的冰结得格外厚。我凿了半天,才弄开一个不大的口子。就在我收网的时候,
脚下的冰面“咔嚓”一声响。我还没来得及动,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冰水一下子就把我淹没了,那股寒气钻进骨头缝里,我几乎喘不上气。我使劲挣扎,
可身子越来越沉。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岸上的陈安发出一声尖叫,
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来。他根本不会水,在水里瞎扑腾,却一个劲儿地朝我这边挪。
他抓住了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我往冰窟窿那边推。陈安把我推上了冰面,
他自己却没了力气,开始往下沉。我趴在冰上,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被水吞掉,
心都要跳出来了。爹!我喊得嗓子都破了,又一次跳回冰水里。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抓住了他的手,拼命往上拽。后来,是听见动静赶来的村民把我们救了上去。我醒来时,
人已经躺在自家的破床上。右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村里的赤脚医生叹着气说: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