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家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方案。
屏幕上时间是23:47,窗外的北京已经睡了,只有远处五环上还有零星的卡车驶过,
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人在叹气。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妈”——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半夜的电话,从来不会有好事。三年前我从那个西南小县城考出来的时候,
我妈站在火车站送我,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煮鸡蛋。她说路上吃,我说不用,
她还是塞给了我。火车开动之后我把鸡蛋分给了对面铺位的小孩,
自己戴着耳机听了一路的英语听力,一次头都没有回过。我不是不想她。我只是不想回去。
手机还在响。我接了。“喂,妈。”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二叔:“阿水,你妈让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妹妹不见了。”我愣了一下。“小珠?
”“嗯。”“什么叫不见了?”二叔在那头咳了一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背景音里有女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他说:“你回来一趟吧。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小珠。我妹妹小珠。我最后一次见她,
是三年前的暑假,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站在院子里那口井边上,手里攥着一根井绳,
远远地看着我,也不过来。我朝她招手,她就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快得我几乎没看清。
那口井在我们家院子西边,青石井台,井沿上磨出了深深的绳痕,
像是被刀子一道一道割出来的。从我记事起,那口井就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
木板上压着半扇磨盘,从来没有打开过。我问我妈,为什么把井盖上。我妈说,井枯了。
我又问,那以前井里有水的时候,是什么样?我妈没回答我。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一直记得——像是在看一个问错了问题的人。第二天我就走了。去北京,
去上大学,去逃离那个四面环山的小县城,逃离那口被木板和磨盘压着的井。
三年里我没有回去过一次。现在小珠不见了。二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县城,
又转了半个多小时的农村客运,才回到镇上。天已经擦黑,山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压得人喘不上气。我妈站在路口等我。她比我记忆里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大半,
背也佝偻下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一棵被晒干了的庄稼。
我下了车,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她只是走过来,
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说:“走吧,回家。”我跟着她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穿过那条走了十八年的土路,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经过几户亮着灯的人家,
然后我看见了我家的院门。铁门虚掩着,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颜色。我推开门,
走进院子。院子里的景象和我记忆里没有什么不同——左边是灶房,右边是柴房,
正中间是三间瓦房。瓦房的门檐下挂着一盏灯,灯光昏黄,
照出院子里的泥地和墙角堆着的柴垛。还有那口井。它还在原来的地方,在西边的院墙下,
井沿上的青苔长得更厚了,井盖上的木板已经发黑,上面压着的磨盘还是那半扇。
可是有什么不对。我站住了脚,盯着那口井看。磨盘的位置——变了。三年来,
那半扇磨盘一直压在木板的右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小时候我试图挪开它,
被我妈打了一顿。可现在,磨盘压在木板的左侧,偏了大概一尺的距离。我转过头,
想问我妈。她正看着我。那眼神又出现了——像是在看一个问错了问题的人。
三“你妹妹上个月回来的。”我妈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在我对面坐下,
“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太对劲。”我低头吃面,没有说话。“她天天往井边跑。
”我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坐着,看着那口井,一坐就是半天。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不看什么,就是想看看。”“然后呢?”“然后前天晚上,
她又去井边坐着。我睡着之前从窗户里看了一眼,还看见她在那儿坐着。第二天早上起来,
她就不见了。”我放下筷子。“就这些?”“就这些。”“报警了吗?”“报了。
”我妈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警察来看了,说没有线索,让再等等。”我看着她的脸。
灯光打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又深又密。她的眼睛始终垂着,不肯看我。“妈,”我说,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她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妈。”她站起来,
端起我吃了一半的面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没听清。她说:“你妹妹那天晚上,在井边唱了一首歌。”“什么歌?
”“我小时候教你们唱的那首。”她转过头,看着我,“关于这口井的歌。
”然后她进了灶房,再没出来。我坐在桌前,听着灶房里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首歌。我怎么会不记得那首歌。四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口井。
木板还在,磨盘还在。我蹲下来,凑近了看。木板上长满了青苔,
但有些地方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蹭掉的痕迹是新的,像是有人用手扒过。
我试着推了推磨盘。推不动。它太重了,一个人根本推不动。我站起来,在井边站着,
站了很久。早晨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院墙上,照在柴垛上,照在这口井上。
青石井台被照得发亮,井沿上的绳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刻着什么我看不懂的文字。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趴在地上,
把光往木板和井沿之间的缝隙里照。缝隙很窄,但足够看见里面的东西。我看见了一条绳子。
一条新的绳子,尼龙的,白色的,一头垂进井里,另一头——另一头压在这块木板的下面。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我站起来,又推了推磨盘。还是推不动。我冲进柴房,找了一根撬棍,
撬棍插进木板和井沿之间的缝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磨盘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轰的一声,从木板上滚了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我扔掉撬棍,
双手抓住木板的边缘,往外拉。木板很沉,但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竟然把它一点一点从井口上拉开了。井口露了出来。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我趴下去,
把头探进去,往井底看。阳光照进去,照出一圈一圈的青砖,
照出砖缝里长出的青苔和蕨类植物。井底有水,很深的水,水面反着光,亮晶晶的,
什么都看不见。“阿水。”我猛地回头。我妈站在我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手里端着一碗稀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吃饭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灶房。
我跪在井边,喘着粗气,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条绳子不见了。我低下头,
往井沿上的缝隙里看。缝隙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尼龙绳,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黑漆漆的空隙和潮湿的泥土。五下午,我去了一趟镇上,找到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警察,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我说明来意,他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
说:“哦,那个走失的,女,二十三岁,走失三天了对吧?”“对。
”“有消息我们会通知家属的。”他合上本子,看着我,“你也不用太担心,成年人走失,
很多时候是自己出去的,过几天就回来了。”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认真的表情。
但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过于焦虑的家属。“我能看看那天的记录吗?
”“记录不能随便给家属看。”“那你能告诉我,我妹妹走失那天,
有没有人看见她离开村子?”他想了想,说:“问了。没人看见。”“她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手机没带,身份证没带,钱包也没带。”“那她怎么出去的?”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想起我妈。像是有什么话不能说。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喂。”我回头。他犹豫了一下,
说:“你妹妹失踪前一天,有人看见她坐在你们家那口井边上,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跟谁?”“没看清。”他摇摇头,“离得太远了。”六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老房子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小珠。小珠比我小三岁。
小时候她总是跟在我身后,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像一条小尾巴。村里的小孩欺负她,
我就冲上去和人打架,打完了拉着她的手回家,一路走一路骂她怎么不跑。她不说话,
就是笑。后来我们长大了。我去了县城读高中,她留在镇上的初中。一个月见一次面,
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她变得安静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的。有时候我回家,
她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一看就是半天。我问她看什么。她说不看什么,就是想看看。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她送我到火车站,给我塞了一包东西,里面是六个煮鸡蛋。
和当年我妈给我的一模一样。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她站在站台上,
冲我挥手,脸上带着笑。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照得亮亮的。我没有想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我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里移开了,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我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唱歌。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那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从西边,从那口井的方向。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唱一首歌。
那首歌的调子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我妈小时候教我们唱的,关于这口井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