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拍卖会一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沉醒了。不对,他不该醒。
他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的睡眠额度,足够他安安稳稳地躺到明天这个时候。
但他就是醒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皮筋,啪的一声,断了。
床头柜上的时间手环亮着幽幽的蓝光,显示着他的剩余额度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二十三小时四十六分五十九秒,五十八秒,五十七秒——林沉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干。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二十三小时四十六分。够他睡一个对时还多。可他睡不着。
手环又亮了,是一条推送:限时福利夜间时段睡眠价格上调15%!立即出售,
锁定收益!他看了一眼,把推送划掉。这玩意儿现在跟狗皮膏药似的,二十四小时黏着你。
你醒着的时候它劝你卖,你睡着的时候它监测你的脑电波,
一旦发现你进入深度睡眠就自动弹窗——反正你醒过来总能看见。科技发展到这个份上,
体贴得让人想吐。睡不着。林沉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根烟。
这是他仅剩的几样消费之一——烟草公司早就不种烟草了,现在卖的都是合成尼古丁,
说是能模拟“疲惫感消退的瞬间”。他没感觉出来,只觉得抽完嘴里发苦。窗外有光。
是街对面的那座大厦,三百七十二层,直插进云层里,
顶端的霓虹灯牌二十四小时滚动:永夜集团——让时间为您停留。那就是买卖睡眠的地方。
林沉去过一次。去年他爸病重,需要一笔钱做临终关怀——说白了就是买一针无痛死亡,
省得最后几天活活熬死。他把自己三十年的睡眠额度挂了上去,永夜的人验完他的身体数据,
当场转账。三十年。他今年四十三。
卖完之后他的剩余寿命就只剩十三年了——不是说他只能活到五十六,而是说到那个时候,
他的睡眠额度就用完了。永夜会把他的时间手环远程锁定,然后他就再也没办法睡觉了。
再也,没办法,睡觉。林沉当时站在永夜的大厅里,看着那个数字从手环上消失,
心里没有什么感觉。可能是麻木了,可能是觉得十三年还长,
可能是想着他爸那张脸——他已经忘了那张脸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最后那几天他爸整夜整夜地瞪着眼睛看他,眼球上全是血丝,嘴唇干裂,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是他爸的最后一段日子。他的睡眠额度早就卖光了,临终关怀不给,
就只能硬熬。林沉去医院看他,他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想说什么?林沉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站起来往楼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没人修——修灯的工人也睡不着觉,
白天黑夜都在街上晃荡,神志不清,没人敢用。林沉摸着墙往下走,
脚下踢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是吴婶。她蜷缩在楼梯拐角,瘦得像一把枯柴,眼睛睁着,
直直地盯着黑暗中的某处。林沉从她身边跨过去,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有嘴唇一张一合,
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吴婶。”林沉停下来,喊了一声。她的嘴唇还在动,眼珠没转过来。
林沉蹲下,凑近了听。
字:“两千三百四十七……两千三百四十八……两千三百四十九……”那是她没睡觉的天数。
林沉站起来,继续往下走。二街上很亮。各种广告牌、显示屏、霓虹灯,
把凌晨三点的街道照得像白天。便利店开着,健身房开着,
永夜大厦底层的交易大厅二十四小时营业,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乌泱泱的人,
排队、填表、伸手环、按手印——卖睡眠跟卖血似的,只不过卖血还要抽一管子,
卖睡眠只需要你站在那里,让机器扫一下脑电波。林沉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队伍排得很长,从大厅里一直蜿蜒到门外。年轻的多,也有几个中年人,缩着脖子,
把脸埋在领子里。他们都戴着时间手环,蓝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被困住的萤火虫。
林沉把手环往袖子里塞了塞,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街角蹲着一个人,
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林沉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正在哭。他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眼泪掉在地上,洇湿了一小块地砖。
“哥们儿?”林沉蹲下来。年轻人抬头,满脸是泪,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睡不着。”他说,
“我卖了太多,我睡不着了。”林沉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年轻人把手环亮给他看。
林沉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是——0。剩余睡眠时间:0小时0分钟。林沉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年轻人已经站起来了,踉跄着往街对面走。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过林沉身边的时候,林沉听见他在嘟囔着什么。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够本了……”他走向永夜大厦。走向那扇永远敞开的玻璃门。
走向那个三百七十二层、直插云霄的光明。林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三林沉第一次见到睡眠交易,是十年前的新闻发布会上。那时候他还在广告公司上班,
公司的大屏幕直播永夜集团的全球首发仪式。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站在台上,
身后是一张人类大脑的扫描图,各种颜色的区块闪烁流动。“睡眠是人类最后的浪费。
”专家说,“每个人每天平均睡眠八小时,一生就是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各位,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一个人活到八十岁,
他有将近四分之一的生命是在无知无觉中度过的。这是进化留给我们的漏洞,而今天,
我们终于可以修补这个漏洞。”台下掌声雷动。发布会结束后三个月,第一批芯片上市。
五年后,全民普及。七年后,睡眠货币取代黄金,成为全球硬通货。九年后,
林沉站在医院里,亲手把自己三十年的睡眠卖了出去。他记得那天医院走廊的灯特别白,
白得晃眼。他爸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只是瞪着眼睛看他。林沉签完字,
回到病房,他爸的手突然抬起来,指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对面那栋楼的天台,
有人在晒太阳。林沉握住他爸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把柴,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爸,
钱有了。”他说,“你再坚持两天。”他爸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唇哆嗦,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林沉凑过去听,却什么也没听清。两天后,他爸死了。
不是因为没钱做临终关怀——钱够了,甚至还多出来一些。是因为他爸的睡眠额度已经清零,
临终关怀需要四十八小时的连续睡眠状态,他爸做不到。他爸的眼睛闭不上,
脑电波活跃得像一个熬夜打游戏的小年轻,护士来打了好几针镇定剂,没用。
最后那二十四个小时,林沉一直守在床边。他爸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他,看着天花板,
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天台。眼球上的血丝一天比一天多,嘴唇裂开,渗出血来。
护士说这是正常现象,长期失眠会导致多器官衰竭,最后是心脏骤停。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爸的心脏终于停了。林沉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
已经有早起的老头在打太极。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他忽然想起来,
他爸最后指着窗外,是想说什么?是想说他想到那个天台上去晒太阳吗?
是想说他想再活几天,再看几次日出吗?还是想说——林沉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
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四天快亮了。林沉往回走,又路过那个楼梯拐角。吴婶还在,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睁着眼睛。但林沉走近了才发现,她的嘴唇不动了。他蹲下来,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什么都没有。手环还在她手腕上,亮着幽幽的蓝光,
上面的数字安静地归零。她已经把最后一秒也睡完了。林沉站起来,往楼上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睡着。他只知道他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六分钟。他只知道天亮之后,
他还要去上班。他只知道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他只知道,他也许会回来,
站在那条队伍里,把手伸出去。因为他睡不着了。因为他已经醒了。因为那个年轻人说,
还差一点就够本了。五林沉工作的公司叫“好梦”,是个睡眠中介平台。
不是永夜那种巨无霸,永夜是做金融的,买卖的是大宗睡眠期货和期权,
一单就是几千年的额度。好梦是下游,做零售,帮散户挂单,抽取百分之三的佣金。
林沉是客服,每天接电话,听各种各样的人说他们睡不着的故事。“你好,好梦睡眠,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我想卖睡眠。”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有点沙哑,
像是刚哭过。“好的,请问您要出售哪个时段的睡眠?”“全部。”林沉愣了一下。
“全部是指——”“全部。我以后再也不睡了。能卖多少卖多少,钱打我卡上就行。
”“女士,按照规定,您需要保留最低生存额度,否则——”“否则什么?否则我会死?
我知道。我不在乎。”林沉沉默了两秒。“女士,您确定吗?如果您出售全部睡眠,
您将永远无法入睡,您的身体会在三十到四十五天内因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您确定要这样做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死亡?”女孩说,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活着?”林沉没说话。“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想死。闭上眼睛就想死。
睡着之前想死,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更想死。你告诉我,什么叫活着?
”林沉的喉咙有点干。“女士,我建议您先挂单小额试水,
或者考虑咨询一下心理——”电话挂了。林沉握着话筒,愣了一会儿。
旁边工位的老周探过头来:“又是个想卖光的?”林沉点点头。
老周嘬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他睡眠额度还有三十多年,天天准时下班回家睡觉,
是全公司最正常的人。他总说这买卖干不长久,早晚要出大事。“这个月第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