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灯照孤影宣和五年，冬。汴京大雪。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唯有皇城根下的更鼓声沉闷地响过三下。此时的汴京虽繁华似锦，勾栏瓦舍昼夜不休，
但在这大雪封门的深夜，寻常百姓早已缩在被窝里避寒，只有御街上的风灯在风雪中摇曳，
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城南“惠民河”畔，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唤作“纸马巷”。
巷尾有间破败的画坊，门楣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写着“丹青生”三个字。
这画坊的主人姓柳，名永安，字子画。他并非那填词的柳三变，
而是一个专替死人画遗像、替庙里画壁画的落魄画师。柳永安此刻并未入睡。
他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正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细细研磨着朱砂。
案几上铺着一张尚未完成的画作——画中是一个身着红嫁衣的新娘，只是那新娘的面容处，
仍是一片空白。“咳咳……”柳永安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手指捂住口鼻，
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他看了一眼手帕上的血迹，眼神中透着绝望与麻木。他已病入膏肓，
大夫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而他唯一的牵挂，便是完成这幅画。
这画是他三天前接的一笔“怪生意”。那日傍晚，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老仆，撑着一把黑伞，
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画坊。老仆出手阔绰，直接扔出了一锭五十两的雪花银，
只提了一个要求：画一位新娘，要画得栩栩如生，但必须在七日之内完成，且画成之日，
要在子时三刻，于惠民河的“断桥”之上焚化。“焚化？既是画人，为何要烧掉？
”柳永安当时不解地问。老仆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没有任何表情，
只阴森森地说道：“我家少爷……急着成亲。”柳永安心中咯噔一下。这年头，
活人成亲哪有半夜去断桥的？除非……是给死人烧的“喜神像”。在宋时，
民间有“冥婚”之俗，富贵人家若子女早夭，常会为其寻觅配偶，甚至请画师为亡者画像，
以图在阴间团聚。柳永安虽穷，却也听说过这等阴事。但他看着那锭银子，
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米缸，最终还是接下了这笔生意。此刻，距离子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
柳永安深吸一口气，蘸取了浓墨，准备勾勒新娘的眉眼。就在这时，画坊那扇破旧的木门，
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谁？”柳永安惊恐地回头。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漫天风雪。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柳先生，画好了吗？
”一个轻柔的女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柳永安浑身僵硬，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颤抖着看向那幅未完成的画——只见那原本空白的新娘脸上，此刻竟凭空多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柳永安。“啊！”柳永安吓得跌坐在地，
冷汗涔涔而下。“先生莫怕。”那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似乎是从画中传来的，
“奴家只是……等得太久了。”柳永安惊恐地发现，那画中的红衣女子，
竟然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凄凉的笑意。“你……你是人是鬼？
”柳永安颤声问道。“奴家是鬼，也是人。”画中的女子幽幽叹息，
“奴家本是城北宋员外家的千金，名唤小蝶。三年前，被那青衣巷的张媒婆骗去相亲，
谁知那所谓的‘富家公子’，竟是个早已病死的僵尸。那晚，他们强行给我穿上嫁衣，
活生生将我闷死在棺材里，只为与那僵尸配成阴婚……”柳永安听得毛骨悚然。
这等惨绝人寰之事，他竟从未听说过。“那张媒婆，还有那宋员外，
皆是贪图那僵尸家的厚礼！他们买通了画师，画了一幅假像蒙混过关。而奴家的尸骨，
至今仍被镇压在那断桥之下，不得超生。”女子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柳先生，
你虽接了那笔银子，但你心地不坏，这几日作画时，你竟在画中注入了你的精血……你的血，
唤醒了我残存的一缕魂魄。”柳永安这才想起，这几日他咳血不止，确实滴了几滴血在画上。
“先生，那老仆让你去断桥焚画，实则是想借你的阳气，彻底点燃这‘引魂灯’，
让那僵尸少爷借尸还魂。你若去了，便是那祭品。”红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时辰到了，他们来了……”话音刚落，画坊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柳永安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见风雪中，走来一队诡异的队伍。为首的是那个青衣老仆，
他打着一盏白灯笼，身后跟着八个抬着大红花轿的轿夫。那轿子并非寻常花轿，
而是用纸扎糊成的，随风飘摇，仿佛随时会散架。而在轿子旁边，
还跟着一个身穿官服、面色铁青的男子，那男子双眼翻白，步履僵硬，
分明就是一具行尸走肉！“阴差？”柳永安倒吸一口凉气。传说中，阴间勾魂的差役，
竟在阳间行走？“柳永安！时辰已到，交画！”老仆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刺耳。
柳永安回头看向案上的画，画中的红衣女子正对着他凄然一笑，嘴唇微动，
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跑。”柳永安不知哪来的力气，抓起案上的画轴，推开后窗，
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逃跑的瞬间，那幅画中的红衣女子，
竟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他的影子里。而那队诡异的迎亲队伍，并未追赶，
只是静静地站在画坊门口，老仆阴测测地笑道：“跑？这汴京城已成鬼域，他能跑到哪里去？
”第二章：鬼市逢异人柳永安在雪地中狂奔，肺部如同火烧一般剧痛，但他不敢停下。
身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风雪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唢呐声，那声音凄厉诡异，
不似人间之乐。他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跌倒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抬头一看，
他愣住了。这里并非他熟悉的汴京城南。眼前的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
酒旗招展，香气扑鼻，甚至还能听到勾栏瓦舍里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街上行人如织，
有挑担的货郎，有逛街的妇人，还有嬉笑打闹的孩童。“这是……汴京的夜市？
”柳永安心中疑惑。他虽知汴京繁华，夜市通宵达旦，但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夜市。
这里的灯火虽亮，却无半点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森森寒气。街上的行人，个个面色苍白，
眼神空洞，走路时脚不沾地，飘飘忽忽。柳永安突然意识到，
他可能闯入了传说中的“鬼市”。在宋时，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鬼市的传说。
据说每逢阴气极重之日，阴阳界限模糊，鬼魂便会聚集在特定的地点，幻化出繁华市井，
进行交易。凡人若误入其中，若无高人指点，便会迷失方向，最终被鬼气侵蚀，
沦为鬼市的一员。柳永安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弹。他怀中的画轴滚烫，
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客官，买个糖人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柳永安惊恐地抬头，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正挑着担子站在他面前。
担子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糖人，只是那些糖人的模样，竟都是些奇形怪状的鬼怪，
有的三头六臂，有的青面獠牙。“不……不用了。”柳永安结结巴巴地拒绝。老妪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黑牙：“客官面生得很，不是这‘幽冥坊’的常客吧？”“幽冥坊？
”柳永安心中一沉，果然猜对了。“老身看客官印堂发黑，阳气衰微，
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老妪的目光落在柳永安怀中的画轴上，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那是‘血画’，沾了活人精血与死人怨气，你若不处理掉，不出三日，
你就会被画中之魂吸干阳气，变成一具干尸。
”柳永安大惊失色：“前辈……前辈知道这画的来历？”“哼，这‘幽冥坊’虽是鬼市，
但也是三界交汇之地，什么奇闻异事老身没见过？”老妪压低了声音，“这画中的女子，
怨气冲天，本是不该存在于世的。她之所以找上你，是因为你命不久矣，阳寿将尽，
你的身体，成了她最好的‘容器’。”“容器？”柳永安浑身发抖。“不错。
她想借你的身体，重返阳间复仇。”老妪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既是病入膏肓，
不如成全了她。你若助她复仇，她或许会保佑你投个好胎。”“不！我虽穷，虽病，
但我还不想死！”柳永安猛地摇头。就在这时，画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寒气从画中透出，直冲柳永安的天灵盖。他感觉脑海中一阵剧痛，
一个凄厉的女声在他脑海中炸响：“柳永安！你若不帮我，我就先杀了你！
”柳永安痛苦地抱住头，冷汗直流。老妪见状，从担子里取出一枚黑乎乎的药丸，
塞进柳永安嘴里：“快吞下去！这是‘定魂丹’，能暂时压制画中怨气。
”柳永安顾不得许多，一口吞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
那股钻心的头痛果然减轻了许多。“多谢前辈相救！”柳永安感激涕零。
老妪摆摆手：“我救你，也是为了这‘幽冥坊’的安宁。你若死在这里，
怨气会污染这里的风水。不过，你虽暂时压制了怨气，但那画中的女鬼并未消散。
她已与你神魂相连，除非你帮她完成心愿，否则你永远无法摆脱她。”“心愿？
她是说复仇吗？”柳永安问。“复仇只是其一。”老妪目光深邃，“她真正的执念，
是‘真相’。她要世人知道，她是被活活闷死的，而非病逝。她要那宋员外、张媒婆，
以及那僵尸少爷的家族，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柳永安沉默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画师，如何能对抗权贵之家？“前辈，可有破解之法？”老妪沉吟片刻，
道：“若想彻底解脱，唯有‘破局’。这局，既是冥婚之局，也是鬼市之局。
你需要找到一个人，他或许能帮你。”“谁？”“‘鬼市’的掌灯人，人称‘宋半仙’。
”老妪指了指街道尽头的一座高楼，“那楼名为‘望乡台’，你去那里找他。记住，见了他，
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他虽看着年轻，实则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柳永安谢过老妪，
起身向街道尽头跑去。他刚跑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回头一看，
只见那队诡异的迎亲队伍，竟也出现在了鬼市的入口处。那青衣老仆手持白灯笼，
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柳永安，你逃不掉的。这鬼市，
也是我们的地盘。”柳永安心中一凛，加快脚步，冲进了“望乡台”。
第三章：望乡台说因果“望乡台”内，金碧辉煌，宛如宫殿。大厅中央，
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旁坐着几个人。有的身穿官服，有的身穿道袍，
还有的身穿锦衣，个个神情肃穆，似乎在商讨着什么大事。柳永安闯入其中，
惊得众人纷纷侧目。“何人喧哗？”一个身穿红袍的官员模样的人厉声喝道。
柳永安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柳永安，误入宝地，求诸位大人救命！
”“救命？”红袍官员冷哼一声，“此乃‘幽冥议事厅’，非阳间官府，何来救命之说？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呵呵，红衣判官，何必动怒？
这小子身上有‘血画’的气息，想必是卷入了那桩‘僵尸冥婚’的案子吧？”众人闻言，
皆露出惊异之色，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宋先生。”柳永安抬头看去，只见楼梯口走下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许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风度翩翩，
宛如浊世佳公子。但他脚下的影子，却是淡薄如烟，几乎看不见。这便是“鬼市”的掌灯人，
宋半仙。宋半仙走到柳永安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怀中的画轴，眉头微皱：“好重的怨气。
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柳永安不敢隐瞒，
将那青衣老仆找上门、自己被迫作画、以及画中女子显灵之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宋半仙听完，轻轻摇动折扇，叹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城北宋员外，
表面上是汴京的巨富，实则暗中勾结江湖术士，专做这等‘阴婚’生意，敛财无数。
那僵尸少爷，乃是西夏流亡贵族之后，生前修炼邪术，死后尸身不腐，
被宋员外视为‘镇宅之宝’。”“那……那画中的女子，真的是被活活闷死的？
”柳永安颤声问。“自然是真的。”宋半仙指了指画轴，“若只是寻常死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