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渊格洛底的雨季从未如此漫长。第七纪的雨水已经连续落了四十三天,
茂密的原始丛林蒸腾起遮天蔽日的雾气,将索尔山腰那座巨大的石门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石门高三十二尺,由整块的黑曜石雕琢而成,表面密布着藤蔓与苔藓,
但那些纹路——那些仿佛活物般蜿蜒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卡维恩将手掌贴在石门上,
感受着石料传来的冰凉。“老师,您确定这是人工雕琢的?
”身后的年轻助手哈萨尔举着火把凑近,火光映出他眼中的困惑,
“这纹路……更像是某种天然的矿脉。”“矿脉不会在转角处形成完美的九十度。
”卡维恩的手指沿着纹路移动,“而且你看这里,这些纹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节点,
节点之间的长度几乎完全相等——七点三尺,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哈萨尔凑近细看,呼吸在冰冷的石面上凝成白雾。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火光的照耀下,
那些蜿蜒的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一种极其规整的方式交织缠绕,
每隔七点三尺便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节点,节点内部是更加繁复的螺旋纹路,
一直延伸到石门的边缘。“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文字?”“可能是。
”卡维恩后退几步,试图看清石门全貌,“也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东西。
”关于索尔山这座石门,民间的传说由来已久。
恶魔;而学者们——像卡维恩这样的古文明研究者——则认为这不过是某个早期文明的遗迹,
与散布在大陆各处的巨石阵、地下城属于同一时代。但此刻,
当卡维恩真正站在这座石门面前,他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所有认知都可能被推翻。
因为这座石门太规整了。那些纹路的精细程度,那些节点的均匀分布,
中透出的某种无法言说的秩序感——这一切都超出了他所知的任何一个早期文明的技术水平。
“老师,您看这里!”哈萨尔突然喊道,指着石门左下角。卡维恩快步走过去,
借着火光看清了那片区域。在那里的纹路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规整的几何图案,
而是一系列更加复杂的符号,它们排列成某种有规律的序列,
最下方还有一行格外粗大的纹路,看起来像是……“签名。”卡维恩喃喃道。“什么?
”“这是一段文字,而这行粗大的纹路,是这段文字的书写者的名字。”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哈萨尔,你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吗?”哈萨尔茫然地摇头。“这意味着,
建造这座石门的人,希望后世有人能够读懂他们留下的信息。”卡维恩深吸一口气,
呼出的白雾在火把光中翻涌,“这是一封写给未来的信。
”他们用了整整三天才将石门周围的藤蔓与泥土清理干净。
当第七纪第四十六天的朝阳升起时,石门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是一座真正的门——高达五十二尺,宽三十二尺,厚度超过十尺。
黑曜石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些蜿蜒的纹路在日照下显得更加清晰,
仿佛有某种液体在其中缓缓流动。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石门正前方的地面。
那里铺着同样材质的黑曜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图案——一个由七个同心圆组成的星系,
每个圆环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最中心的圆环内刻着一颗燃烧的恒星,
而第三个圆环上,刻着一颗明显比其他圆环上的星体更大的星球。“这是……星图?
”哈萨尔跪在石板边缘,小心翼翼地用手拂去表面的尘土。卡维恩没有回答。
他正死死盯着第三个圆环上那颗特殊的星球。那颗星球上,刻着一个符号。那个符号,
他认识。那是他们文明的文字中,代表“家园”的符号。“这是我们的星球。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格洛底。”消息传回首都用了五天,
又过了七天,一支由三十七人组成的考古队抵达索尔山。
领队的是帝国考古学院的院长塞留斯,一个以严谨刻板著称的老学者。
他在石门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不发一言,只是不停地看,不停地记录。然后在第十五天,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他下令凿开石门。“您疯了吗?”卡维恩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完整的史前文明遗迹!我们应该保护它,研究它,
而不是——”“你来看。”塞留斯打断他,将他拉到石门前,指着那些纹路,“这些节点,
你数过有多少个吗?”卡维恩一怔。“一共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塞留斯继续说,
“每个节点内部的螺旋纹路,你仔细看——它们是否在重复?”卡维恩凑近细看。
他之前从未从这个角度观察过那些节点,此刻仔细分辨,
才发现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螺旋纹路,确实存在某种规律。有些节点的螺旋向左旋转,
有些向右;有些螺旋有七圈,有些只有三圈;有些螺旋的末端分叉,有些则光滑收尾。
“这不是装饰。”塞留斯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卡维恩心上,“这是数字。”“什么?
个星球的公转周期、自转周期、与恒星的距离、大气成分的比例、海洋的深度、山脉的高度,
诸如此类。三千四百七十二个节点,记录着三千四百七十二组数据。
”塞留斯指向石门最上方那些格外巨大的节点,“而那里,记录着这颗星球所有的轨道参数。
”卡维恩的脑子一片空白。“三千四百七十二组数据。”他机械地重复,
“那是……”“那是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系,从恒星到最外围的冰巨星,
所有能够被测量和记录的数据。”塞留斯的目光落在石门正前方的星图上,
“而他们把这些数据刻在这里,让我们——让后来的我们——能够读懂。
”“他们……他们知道我们会来?”塞留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星图上那颗刻着“家园”符号的星球,沉默了很久很久。“凿开它。”他说。
石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甬道宽十二尺,高十尺,两侧的墙壁上同样刻满了纹路与符号。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数尺的距离,更多的黑暗在更深处等待着他们。卡维恩走在队伍中间,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
也许只有几刻钟——直到前方突然传来惊呼声。甬道到了尽头。
火把的光照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光线无法触及四壁和穹顶。
他们只能感觉到空间的空旷,感觉自己的渺小,
感觉某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点火。”塞留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然后是更多。当几十支火把的光芒汇聚在一起,
照亮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空间时,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被完整保存在地下的城市。他们正站在城市的边缘。眼前是宽阔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整齐排列的建筑——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建筑样式,那些建筑有着流畅的曲线,
光滑的表面,以及同样刻满纹路的墙壁。街道向远方延伸,消失在黑暗中。而更远的地方,
他们能隐约看见更高的建筑轮廓——也许是宫殿,也许是神庙,
也许是他们无法想象的某种建筑。“众神在上……”有人喃喃道。卡维恩向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地面坚硬平整。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踩在一块黑色的石板上,
石板上同样刻着纹路——那纹路与石门上的纹路一脉相承,蜿蜒着向街道深处延伸,
消失在黑暗中。“这是……”他蹲下细看,手指沿着纹路摸索。然后他摸到了一个节点。
那节点与石门上的节点一模一样——拳头大小,内部是繁复的螺旋纹路。
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螺旋的中心时,他感到一股微弱的震动从指尖传来。那震动很轻,
轻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的的确确存在。“老师!”哈萨尔突然喊道,“您看!”卡维恩抬头,
顺着哈萨尔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那座最大的建筑——也许是城市中心的宫殿——的顶端,
有一道光。那道光很微弱,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察觉。但当卡维恩凝神细看时,
他看见那道光在缓缓闪烁,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那是……”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塞留斯站在他身边,苍老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凝重。“那是还在运转的东西。”他说。
2 守望者那道光来自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当考古队穿过空旷的街道,
最终站在那座建筑面前时,他们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史前文明的伟大与神秘。
建筑的底座是一个直径超过三百尺的圆形,向上收拢成完美的半球形穹顶。
整个穹顶由某种半透明的材料构成,那道光正是从穹顶内部透出来的。
建筑的正门与索尔山的石门如出一辙——同样的黑曜石材,同样的蜿蜒纹路,
同样在左下角有一行格外粗大的符号。但那行符号,与石门上的不同。“这是另一个名字。
”塞留斯凝视着那行符号,“这座建筑,是由另一个人建造的——或者说,
是由另一个人设计的。”“石门上的名字是第一代,这座建筑上的名字是第二代。
”卡维恩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这座城市里……会有多少代人的痕迹?
”塞留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达五十尺,由无数块半透明的材料拼接而成,那些材料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
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大厅的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纹路,
那些纹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大厅正中央。在那正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石碑高约十二尺,
通体漆黑,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但与石门和建筑外墙的符号不同,
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更加复杂——它们不是简单的行与列,而是像某种立体的蛛网,
从石碑的底部螺旋上升,一直延伸到顶部。而在石碑的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那正是他们从远处看到的光——一颗缓慢旋转、缓缓脉动的光球,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像一只从未闭上的眼睛。卡维恩缓缓走近石碑,仰头看着那颗光球。在光球的照耀下,
他能看清石碑上那些符号的细节——它们比他见过的任何文字都要复杂,
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某种秩序感,仿佛这些符号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这些符号……”哈萨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它们看起来不像是刻上去的。
”卡维恩一怔,凑近细看。然后他意识到了哈萨尔的意思。那些符号,没有刻痕。
它们不是被刻在石碑表面的,而是像生长在石碑内部一样,从石料的深处浮现出来。
无论他从哪个角度观察,那些符号都清晰可见,仿佛它们本就属于这块石碑,
与石碑是一体的。“这不是刻上去的。”塞留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这是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改变了石料本身的结构,
让这些符号成为石料的一部分。”卡维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再次看向那颗光球,
那光球依然在缓缓旋转,依然在缓缓脉动,仿佛在注视着他们。“这颗光球……还在运转。
”他喃喃道,“它运转了多少年?”塞留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那是帝国最新的天文观测仪,
能够测量星体的位置与运动。他将仪器对准光球,观察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卡维恩问道。塞留斯抬起头,看着那颗光球,
声音沙哑而缓慢:“这颗光球……不是光源。”“什么?”“它是投影。
”塞留斯指着光球内部隐约可见的细微结构,“你看,那些纹路——它们是立体的,
是三维的。这颗光球,是一个三维的投影,投影的内容……”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卡维恩已经看清了。在光球的深处,在那些旋转的纹路之中,有一个微小的亮点。
那亮点极其微小,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很容易忽略。但此刻,当卡维恩凝神细看时,
他看见那亮点在缓缓移动——沿着一个极其精密的轨道,绕着光球的中心旋转。
那是一个星球。一个微缩的、被投影在这颗光球内部的星球。“这是星图。
”卡维恩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不是石门前的平面星图,而是立体的、完整的星图。
这是……”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在那颗微缩星球的上方,光球的表面浮现出一行符号。
那行符号他认识——就是石门上的那个符号,代表“家园”的符号。但此刻,在这颗光球上,
那个符号在闪烁。它在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就像……“就像在发出警告。
”塞留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就像在告诉我们,注意这颗星球。
”他们在地下城市停留了三十七天。三十七天里,考古队测绘了整座城市的布局,
记录了数以万计的符号与纹路,发现了一百三十二座保存完好的建筑。
工作区、祭祀区——如果那真的是用于祭祀的话——以及那些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功能的区域。
他们发现了大量遗物:精美的器具,复杂的机械,
以及那些刻满符号的、像是书籍却又不是书籍的物品。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一具遗骸。
这座城市没有墓地,没有遗骨,没有任何曾经有人死在这里的痕迹。“他们离开了。
”卡维恩站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上,望着远处那座穹顶建筑,“他们建造了这座城市,
生活在这里,然后有一天,他们全部离开了。”“为什么?”哈萨尔问道,
“为什么要离开这样一座城市?这座城市……比我们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宏伟,都要精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