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结婚，全家都收到了请帖。除了我。我是从妈的电话里知道这件事的。“小敏啊，
你周六别忘了去参加浩浩的婚礼啊。”我愣了一下。“请帖？我没收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妈说了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你嫂子说，你又不缺那顿饭。
”1.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浩浩是我哥的儿子，我唯一的侄子。
他今年二十六，大学毕业后在我哥的公司上班，前年谈了个女朋友，今年领了证。
婚礼定在周六，地点是市里最好的酒店。我是从妈嘴里知道的。不是请帖，不是电话，
不是微信。是妈打电话来提醒我“别忘了去”。“请帖？我没收到。
”我当时还以为是快递的问题。毕竟我住得远，快递有时候会寄丢。可妈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你嫂子说，你又不缺那顿饭。”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什么意思？
”“就是……”妈的声音有点躲闪，“她说你一个人，也不需要带家属，坐一桌太浪费，
不如就……”“不如就不请我？”“小敏，你别往心里去。”妈赶紧说，
“你嫂子就是嘴上不会说话，心里肯定还是把你当一家人的。”我没说话。
心里肯定把我当一家人？那请帖呢？妈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到时候直接去就行了，
不用请帖，他们肯定给你留位置。”“妈，我再想想。”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了一张截图。那是我去年整理的——这些年我给侄子浩浩随的份子钱。
浩浩出生：2000块。浩浩满月酒：1000块。浩浩周岁：1000块。
浩浩上幼儿园：500块。浩浩上小学：1000块。浩浩十岁生日：2000块。
浩浩中考：2000块。浩浩高考：20000块。浩浩上大学：20000块。
浩浩大学毕业：5000块。浩浩工作：5000块。浩浩订婚：10000块。
加起来：69500块。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的红包、压岁钱。那些零零散散的，我没细算，
保守估计也有一万多。八万。我这个当姑姑的，给侄子随的份子钱，加起来超过八万。
而现在，他结婚，我连一张请帖都没有。“你又不缺那顿饭。”嫂子这句话，
我反复咀嚼了好几遍。什么叫“不缺那顿饭”？我缺的是那顿饭吗？我缺的是一张请帖。
是一句“小姑，来参加浩浩的婚礼吧”。是被当成一家人的感觉。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住在这套八十平的房子里，
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三十四岁，未婚，一个人。在他们眼里，
大概就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我应该多付出、少索取。
所以我给的钱是“应该的”，不给才是“有问题”。所以侄子结婚，可以不请我。
因为我“不缺那顿饭”。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也有过一场婚礼。虽然后来离了。
但当时办婚礼的时候，我发了请帖给哥嫂。他们来了。随了六百块钱。六百块。
我给他们儿子八万。他们给我六百。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哥嫂条件一般，六百也是心意。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条件一般？他们家的房子是我帮忙付的首付。他们家的车是我哥买的，
但保险是我交的。嫂子住院那次，三万块的医药费是我垫的。他们还我了吗？没有。
过年的时候，嫂子买了盒饼干给我，说：“小敏，这是给你的，别嫌弃。”三万块，
换了一盒九十九的饼干。我当时还笑着说：“嫂子客气了。”现在想想，
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打开微信，找到了和哥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
我问他：浩浩婚礼定在哪天？他回：周六，到时候通知你。我等了半个月，没有任何通知。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请帖。唯一的“通知”，是妈打电话来提醒我“别忘了去”。
我盯着那句“到时候通知你”，忽然觉得很可笑。通知？通知什么？通知我“不用来”吗？
手机响了，是妈的微信。“小敏，你周六一定要来啊，浩浩就这一次。”我没回。又响了。
“小敏？”我打了几个字：“妈，我没收到请帖。”妈说：“不用请帖，你直接去就行了。
”“哥知道我没收到吗？”“……应该知道吧。”“那他怎么说？”妈沉默了很久，
打过来一句话：“他说让你别计较这些。”别计较。八万块的份子钱，换来一句“别计较”。
我笑了。好，我不计较。但我也不去了。2.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是哥。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小敏，你周六来不来？”他的声音还是老样子，
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问我：“你怎么还没给答复？”“没收到请帖。
”“什么请帖不请帖的，你直接来不就行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哥，侄子结婚，
你们请了多少人？”“三十桌。”“三十桌，三百个人。这三百个人里面，有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是浩浩的亲姑姑，当然有你。”“那请帖呢？
”“……请帖是你嫂子发的，她可能忘了。”“忘了？三百个人都发了，就忘了我？
”“小敏，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又是计较。“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
”“这些年，我给浩浩的份子钱，你算过吗？”电话那头沉默了。“高考两万，上大学两万，
订婚一万。这三笔，你还记得吗？”“……记得。”“那再往前呢？中考两万，
十岁生日两千，上小学一千，上幼儿园五百，周岁一千，满月一千，出生两千。
逢年过节的红包，压岁钱。这些加起来，我算了一下，超过八万。”我的声音很平静。
“八万块，换来一句‘你又不缺那顿饭’。哥，你觉得合适吗？”“小敏，
你是不是有点……”“有点什么？斤斤计较？”我笑了一声。“好，那我问你。
我结婚的时候，你随了多少？”电话那头没声音。“六百块。”我替他回答了。“小敏，
那时候我们条件不好……”“条件不好？你家房子的首付谁出的？
你老婆住院的三万块谁垫的？你家的车险谁交的？”“那不是借你的吗……”“借？还了吗？
”又是沉默。“没还，对吧。”我说，“不是不想还，是压根就没想过要还。
因为在你们眼里，我是小姑子，是‘一个人’，是‘不缺钱的’。我给的每一分钱，
在你们眼里都是应该的。”“小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家人？”我声音冷了下来。
“哥，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一家人了？”“侄子结婚不请我，是把我当一家人？
”“我结婚你随六百块，是把我当一家人？”“我生病你们不来看，是把我当一家人？
”电话那头，哥的声音有点急了：“小敏，你别这样，都是误会……”“误会？”我打断他。
“哥，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告诉我。”“什么？”“不请我，是你的意思，
还是嫂子的意思？”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嫂子。
“小敏，是我的意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你一个人，来了也没什么意思，
坐一桌浪费钱。再说了，你这些年给浩浩的钱，也不是白给的，以后浩浩有出息了，
肯定会孝敬你。”“你现在来闹这一出，是不是太小气了？”我听着这番话，忽然笑了。
“嫂子，你真的很会说话。”“我说的是实话……”“实话？”我打断她。“好，
那我也说句实话。”“以后你们家的事，不用叫我了。”我挂了电话。3.挂了电话，
我愣了很久。我一直知道，嫂子是个精明的人。但我没想到，她能精明到这种程度。
“你一个人，来了也没什么意思。”“坐一桌浪费钱。”“这些年给浩浩的钱，
也不是白给的，以后浩浩有出息了，肯定会孝敬你。”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你活该给钱，
你不配被请。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忽然想起了很多事。第一件事，
是浩浩高考那年。那年浩浩考了个二本，分数不上不下。嫂子打电话给我，
说想让浩浩出国读书，问我能不能支持一下。我问要多少。嫂子说，先凑个二十万。二十万。
我当时工作才三年，存款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五万。她张嘴就要二十万。我犹豫了一下，
说：“嫂子，我手头紧，凑十万行不行？”嫂子叹了口气：“小敏，浩浩是你亲侄子，
你能帮就帮帮吧。”最后，我给了两万。不是十万，是两万。因为我忽然想起来，
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也想出国。那时候爸妈说，没钱，让我去读师范，包分配。
我没去成国外。哥也没帮我说一句话。现在，嫂子张嘴就要我拿二十万，让浩浩出国。
凭什么？我就给了两万块，算是心意。嫂子收到钱之后，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小敏，
你这人怎么这么抠呢？浩浩可是你亲侄子。”这句话，我记到现在。第二件事，
是嫂子生病那年。五年前，嫂子查出了甲状腺结节，需要手术。手术费加上住院费，
一共三万多。那时候哥的公司刚起步，资金紧张。嫂子打电话给我，说能不能先借三万，
等缓过来就还。我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把钱转过去了。我还请了一周假，去医院照顾她。
那一周，我每天早出晚归，喂她吃饭、扶她上厕所、帮她擦身子。出院那天，
嫂子拉着我的手说：“小敏，嫂子谢谢你，以后有什么事，嫂子一定帮你。”我说没关系，
一家人。三万块，一周假。后来呢？后来嫂子出院了，身体恢复得很好。三万块再也没提过。
我也没好意思问。过年的时候，嫂子买了一盒饼干给我。九十九块。“小敏，这是给你的，
别嫌弃。”我笑着收下了。三万块，换了一盒九十九的饼干。一周的假期，
换了一句“谢谢”。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觉得，她是嫂子，是哥的老婆，是浩浩的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现在想想，谁拿我当一家人了？第三件事，是我结婚那年。
我三十岁那年结的婚，对方是同事介绍的。人还行，就是家庭条件一般。我没要房，没要车，
就办了个简单的婚礼。请了哥嫂一家三口。他们来了。随了六百块。我没说什么。婚礼那天，
嫂子在席间跟别人聊天，我听到了一句。“她这婚结得也太寒酸了，连婚房都没有。
”我当时脸就红了。我没要婚房，是因为我不想给对方压力。可在嫂子嘴里，
变成了“寒酸”。婚后第二年，我离了。原因很简单，性格不合。离婚那天，我打电话给妈，
妈叹了口气：“我就说当初不该让你嫁那么远。”我没说话。哥呢？哥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过年。那年春节，我没回老家。
妈打电话问我怎么不回来，我说公司加班。其实不是。是我不想回去。
不想听嫂子说“你看看你，三十多了还单着”。不想看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
不想在饭桌上被问“什么时候再找一个”。一个人在外地过年，吃了一碗泡面。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讽刺。
我给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可这个家，好像从来没有我的位置。现在，侄子结婚，
全家三百人都收到了请帖。除了我。“你又不缺那顿饭。”嫂子说得对。我确实不缺那顿饭。
我缺的，是一张请帖。是被当成家人的感觉。我看着手机上嫂子的微信头像，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我一直把他们当家人。可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家人。在他们眼里，
我就是一个提款机。需要钱的时候想起我，不需要的时候，我连一张请帖都不配有。
我笑了一下，点开了和哥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以后的份子钱，我按你们给我的标准。
六百。”然后退出了对话。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
爸妈带我和哥去游乐园。哥想坐旋转木马，妈马上买了票。我也想坐，妈说：“你是姐姐，
让着弟弟。”我不是姐姐。我是妹妹。哥比我大三岁。可在我们家，
我从小就被教育“让着哥哥”。哥想吃的东西，我得让。哥想玩的玩具，我得让。哥考砸了，
爸妈说“男孩子贪玩正常”。我考砸了，妈说“女孩子不用心”。后来我上大学，
学费自己贷款。哥上大学，爸妈出钱。我问过妈：“为什么？”妈说：“你哥是男孩子，
以后要养家。你是女孩子，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女孩子，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所以我的付出不算数。所以我给侄子八万块是应该的。
所以侄子结婚可以不请我。因为我“早晚是别人家的人”。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