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叮咚”一声,系统派单了。“再接最后一单,就打道回府!
”陈明亮心里想着,麻利地骑上小电驴,赶往取餐点——迎宾路6号,卡哇伊甜品店。
店主见他进来,递过一个打包好的袋子,特意嘱咐道:“明亮,一份红豆双年糕,加冰的,
别化了啊。”“好嘞,保证完成任务!”陈明亮笑着接过,转身就走,争分夺秒。
小电驴刚驶出店门,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送货地址,下一秒,
差点连人带车骑上马路牙子——送货栏里没有小区名,没有门牌号,
只有一串孤零零的经纬度坐标。跑了三年外卖,他头一回见到这玩意儿。
“这他妈是……让我送到哪儿去?”他点开导航,定位定在城北老轴承厂那一片。
那地方他路过几回,全是待拆的筒子楼,墙上刷着巨大的“拆”字,红漆都褪了色,
野狗都不往那儿钻。系统催单:请尽快送达。陈明亮骂了一声,拧紧电门。二十分钟后,
他在一片废墟前停下。导航显示,目的地到了。四周黑透了,
几栋六层老楼歪歪扭扭戳在夜色里,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瞎掉的眼睛。
楼体上拉着褪色的横幅,看不清字,风一吹,哗啦啦响。碎砖和预制板堆得到处都是,
脚踩上去,咯吱咯吱。陈明亮低头看手机,又抬头扫了一圈,觉得自己八成被耍了。“您好,
您的外卖。”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权当交差。“这儿呢。”声音从右边飘过来。
陈明亮一扭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废墟边上。她穿着旧款校服,蓝白条纹洗得发白,
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路灯早就灭了,借着月光,
陈明亮勉强能看清她半张脸——白得不太真实。“您点的外卖?”他问。女孩点头。
“地址不对啊,怎么填个经纬度?”“怕你找不到。”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明亮没再追问,从保温箱取出塑料袋递过去。女孩没接。“这不是我点的。”他一愣,
低头看订单:红豆双年糕,加冰。“这不写着吗?红豆双——”“双皮奶。”女孩打断他,
“我要的是红豆双皮奶。”陈明亮把话咽回去,抬眼打量她。“小妹妹,你玩儿我?
”女孩没说话,从校服口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递过来。陈明亮低头,愣住了。
袋子里装着钱。不是手机里跳出来的数字,是真钞,是现金。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
边角压得平直。最上面那张是绿色的,是十年前的老版人民币,他之前见过这种纸币,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消失了,像很多东西一样。“这是跑腿费。”女孩说,
“你帮我去买一份红豆双皮奶。”陈明亮盯着那沓钱,又抬头看她。“你在网上下单不行吗?
”他说,“这一单你退掉。”“不可以的。”女孩摇头,“我经常买那家,
店主老爷爷不会用手机,只能麻烦你跑一趟。地址是街角老北街甜品店。”她说话的时候,
眼睛很亮,是那种认真得过分的神情。“就是那种,”她比划了一下,“装在塑料碗里,
碗上印着草莓图案。勺子也是塑料的,硬的,不是现在这种软的——是老款。老爷爷知道的。
”陈明亮沉默了几秒。这姑娘八成是脑子有问题。“现在几点了?”他往窗外瞟了一眼,
“人家早关门了。”“那明天去也可以。”女孩说,语气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天晚上这个时间,我还在这儿等你。”她把那沓钱塞进他手里。
陈明亮低头想说“你这钱都旧版的花不出去”,但话还没说出口,
他看见了手里的钱变正常了。他抬起头,女孩已经不见了。四下里只剩废墟,
风从断墙间穿过。陈明亮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脊背微微发凉。他把钱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
头也不回地跑了。第二天上午,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钱数了一遍。两千块,不多不少,
全是真钱。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越想越觉得昨晚是遇上神经病了——那姑娘看着挺正常,
长得也清秀,说话有条有理,可这算什么事?随手给人几千块?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什么?
他把钱收好,决定晚上再去一趟。钱都收了,不去说不过去。晚上十点半,他正在接单,
顺路绕到北街。打算先把双皮奶买了,万一那姑娘真在那儿等着呢?路过街角时,
他特意停下车看了一眼。那儿确实有一家甜品店,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
依稀能认出“老北街甜品店”几个字。陈明亮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
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老板,有红豆双皮奶吗?”老头抬起头,
目光越过老花镜上缘:“有,冰箱里,自己拿。”陈明亮拉开冰箱门——透明塑料碗,
保鲜膜绷得紧实,边缘压得规整。勺子单独封在透明袋里,软塑料那种,一折就弯。
他迟疑了一下。“有没有……塑料碗,硬的勺子?”老头放下手里的报纸,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要老款的?”“对。”老头站起身,膝盖骨节咔地轻响,往里屋走:“等着。”五分钟。
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了三百下。他端着一个碗出来。碗沿印着褪色的草莓图案,塑料发白,
边缘磨得圆润。勺子也是硬的,老款那种,捏在手里有分量。“几个月前就停产了。
”老头把碗放在柜台上,手指在草莓图案上按了按,“最后一批,我自己留着吃的。
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儿?”陈明亮张了张嘴。“一个朋友推荐的。”他说,“多少钱?
”老头摆摆手,重新捡起报纸:“不要钱,这东西有钱也买不着了。”他翻过一页,没抬头,
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你那个朋友,多大岁数?”十七八岁吧,女学生,穿校服。
老头怔了怔,随即笑道:“人老了,就爱想从前的事。”陈明亮轻声问:“爷爷,
是想起什么难忘的事了吗?”“呵呵,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老人的目光渐渐飘远,
像是穿越回了那些熟悉的日子。画面淡入,回忆色调柜台前,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踮着脚尖,指着冰柜:“爷爷,我要那个装在塑料碗里的,
碗上印着草莓图案,勺子也是塑料的——红豆双皮奶!”老人笑着从冰柜里取出一碗,
递过去:“小姑娘,拿好嘞!”小女孩双手接过,仰起脸认真道:“爷爷,以后每周五放学,
都给我留一杯这个红豆双皮奶,好不好?”老人乐呵呵地点头:“好嘞,放心吧,
爷爷给你留着!”以后每逢周五放学,小女孩都会缠着妈妈来我店里,买那款红豆双皮奶。
又是一个周五,母女俩如常而至,但那款双皮奶刚好卖完了。小女孩站在柜台前,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爷爷,你忘给我留了……你去给我买嘛!”她拽着妈妈的衣角,
声音带着哭腔。“别闹,爷爷去哪儿给你买?”妈妈有些无奈地低声劝着。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笑着说:“没关系,爷爷答应过你,我去买。”转身去了朋友的店里,
买回一杯一模一样的双皮奶,递到她手里。小女孩接过,眼睛一下子亮了,
跳起来喊道:“爷爷真好!下次——不对,每周五都要给我留哦!”我笑着点头:“好,
每周五都给你留着。”从那以后,每个周五下午,她们都会准时出现。
我也习惯了提前留出一杯双皮奶,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推门进来。寒暑假除外,其他日子,
从未间断。一晃两年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周五的黄昏,那杯双皮奶还静静摆在柜台上,
她们却再没有来。我等了很久。最后再也没见她们母女,后来每个周五,
我还是习惯性地多留一杯。一直到现在,这款红豆双皮奶已经断货。她们大概搬走了吧,
或者换了学校。我心里这样想着,却始终把那杯双皮奶预留着。画面渐淡,
回到现实陈明亮静静听着,仿佛也看见了那个扎马尾辫的小身影。“谢谢,爷爷的分享,
我要送餐了!”陈明亮道。陈明亮扫码付钱,把双皮奶装进保温箱。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又站到了废墟边上。女孩还在。同一个位置,同一身校服,同一个书包。陈明亮走近时,
她正盯着其中一栋楼看,看得入神。“你的双皮奶。”他把袋子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