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全给你弟。”妈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他娶媳妇要钱，
彩礼本来就该贴补儿子。你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我看着桌上那床被子。红色，
叠得整整齐齐，商场吊牌还挂着。398块。这是我的嫁妆。“被子挺好的。”妈又说，
“纯棉的，新的，比我当年强多了。”我没说话。“你弟买房还差首付，
你公婆给的彩礼正好。小涛家条件一般，不会计较这些。”我笑了一下。“好。”妈愣了愣。
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1.我叫林晚。从小到大，
我妈有句话挂在嘴边——“你弟是要传宗接代的，你是要嫁出去的。”六岁那年，
弟弟林昊出生。我的房间变成了弟弟的婴儿房。我搬到了阳台改造的小隔间，
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发抖。我妈说：“忍忍，你以后嫁人就走了，
弟弟要在家住一辈子。”十二岁，我小升初，考上了市重点。学费三千二。
我爸看了看通知书，叹了口气：“女孩子读那么好干嘛，随便上个学校得了。
”我去了家门口的普通中学。省下来的钱，给弟弟报了钢琴班。十八岁，我高考。
分数够一本线。“大学学费太贵，家里供不起两个。”我妈说，“你弟明年也要高考了，
你先出去打工，回头再说。”我没上大学。我进了电子厂。三班倒，一个月两千三。
一千五寄回家，剩下的买泡面。弟弟考上了二本，学费一年一万二，生活费一个月两千。
我妈打电话来：“你弟在学校要面子，生活费再加五百。”“好。”二十二岁，
弟弟大学毕业，要买车。“十五万，首付六万，你出三万。”我妈说。“好。”二十四岁，
弟弟要买房。“首付三十万，你出十万。”“好。”二十六岁，弟弟要结婚。彩礼三十八万，
酒席十二万，装修二十万。我妈打电话来：“你存了多少钱？”“六万多。”“都拿出来。
”我没说话。“怎么？给你弟花钱，你还不乐意？”“……好。”我不是没问过。
十五岁那年，我问我妈：“为什么什么都是弟弟的？”她说：“你弟是儿子，以后要养我们。
你是女儿，养大了是给别人家养的。”“那我不嫁人呢？”“不嫁人？”我妈笑了，
“不嫁人你吃什么喝什么？你一个女的，能有什么出息？”从那以后，我不问了。
问了也没用。二十八岁，我结婚了。男人叫陈涛，比我大两岁，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他不介意我学历低，
不介意我家条件差。他说：“我娶的是你，不是你家。”彩礼一百二十万，是陈涛父母给的。
他们家在三线城市，拆迁分了两套房，手里有些积蓄。陈涛是独子，
这钱本来就是给我们小家的。我妈收到彩礼那天，眼睛亮得吓人。“正好，
你弟买房还差首付。”我看着她，没说话。“你那个婆家条件一般，给他们也是浪费。
不如给你弟，以后你弟发达了，还能帮衬你。”帮衬我。三十年了，我帮衬了他们多少？
谁帮衬过我？2.婚礼那天，我妈笑得很开心。“晚晚，你可算嫁出去了。”她拉着我的手，
眼眶红红的。“妈养你不容易，你要孝顺公婆，好好过日子。”我点头。“好。
”宴席开始前，我看见我弟和他媳妇张悦坐在角落里，对着手机笑。我走过去。“弟，嫂子。
”弟弟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姐，你那婚纱不错啊，多少钱？”“三千。
”张悦捂着嘴笑：“三千？我们结婚那会儿，婚纱租都租了八千。”弟弟也笑：“姐，
你老公家够抠的。”我没接话。“对了姐，彩礼的事，谢了啊。”弟弟站起来，
拍拍我的肩膀，“回头房本下来，我请你吃饭。”“我的彩礼，你的房本。”我说。
弟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姐，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不分你我。
再说了——”他凑近我耳边：“你还能怎样？反正钱都花了。”他笑着走开了。
张悦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得意。我站在原地，没动。陈涛走过来，
握住我的手。“怎么了？”“没事。”他看了看我弟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彩礼的事，
我爸妈知道。”他说，“他们说，那钱本来就是给咱们的，你家怎么处理是你家的事。
但以后……”他停顿了一下。“以后咱们的钱，咱们自己做主。”我看着他。“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床上铺着那床红被子。398块。我摸了摸被面，
纯棉的，挺软。陈涛在旁边收拾东西，转头看见我发呆。“想什么呢？”“没什么。
”“是不是因为被子的事？”我没说话。“没关系的。”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被子不重要，以后咱们自己买。”“不是被子的问题。”“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床被子。“一百二十万和三百九十八块。”“嗯？
”“这是我妈给我们的定价。”我说，“我弟值一百二十万，我值三百九十八块。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我搂进怀里。“你的价值，不需要她定。”我靠在他肩膀上，
没哭。眼眶有点酸。但我没哭。3.婚后第三年。日子过得平淡。陈涛升了职，
我也换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我们在城东租了个两居室，周末会去公园散步，
偶尔看场电影。我妈的电话，越来越少。不是她不想打。是没什么可要的了。彩礼分完了，
我的存款也掏空了。她打电话来，无非是诉苦——你弟压力大，房贷重，
你嫂子不省心……我听着，不说话。挂了电话，继续过日子。直到那天。“姐，你在哪儿？
出来吃个饭。”是弟弟。我有点意外。三年了，他主动找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什么事？”“吃饭还要什么事？走，我请。”我去了。在商场的一家餐厅，
弟弟和张悦已经坐着了。“姐，坐。”弟弟招呼我，“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还行。
”“听说你换工作了？工资多少？”“够用。”“够用是多少？”张悦插嘴，“姐，
咱们一家人，问问工资怎么了？”我看了她一眼。“五千多。
”“五千多啊……”张悦拖长了音，“姐，你这也太少了吧？我们昊昊现在做生意，
一个月净赚三四万呢。”弟弟笑着摆手：“没那么多，也就勉强够花。”“够花什么啊？
”张悦白了他一眼，“房贷、车贷、孩子奶粉钱……还有那个店，
前期投入那么大……”弟弟咳了一声。“行了，吃饭吃饭。”饭吃到一半，
弟弟终于说了正事。“姐，有个事想跟你商量。”“说。”“我那个店，生意不错，
想扩张一下。但手头有点紧……”他看着我，笑得很真诚。“你能不能帮衬一下？十万，
周转一下，年底就还你。”我放下筷子。“十万？”“对，不多的，就十万。”张悦接话，
“姐，你结婚这么多年，也攒了点钱吧？帮帮你弟，以后他发达了，忘不了你。
”我看着他们。“我没有。”“没有？”弟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
你工作这么多年……”“结婚之前，我的钱都给了家里。结婚之后，我的存款也给了家里。
”我说，“你们的彩礼，你们的房子首付，你们的车，你们的酒席……我没有了。
”“那……那你老公呢？”“我老公的钱，是我老公的。”弟弟脸色变了。“姐，
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家人不算那么清楚吧？养你这么大，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我笑了一下。“养我这么大？”“对啊，爸妈养你……”“爸妈养我。”我打断他，
“那我养了你多少？”弟弟愣住了。“从十八岁开始，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你的大学学费，
你的生活费，你的车，你的房子首付，你的婚礼——你算过是多少吗？
”“那、那是爸妈让你……”“对。是爸妈让我给的。”我站起来，“所以这些年，
你欠我的，还是爸妈欠我的？”我拿起包。“不好意思，十万，我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转身走了。身后，张悦的声音尖了起来：“她什么态度啊？真是白眼狼！”弟弟没拦我。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拒绝。毕竟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拒绝过。走出商场，我打开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是公司的财务系统通知。“您好，本季度分红已发放，
金额：217,000元。请查收。”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商场门口，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我笑了一下。4.三天后，我妈的电话来了。“林晚！你弟找你借钱，
你怎么不借？”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妈，你小点声。”“我不小声！你什么态度？
你弟好心请你吃饭，你当场给人难堪！”“他请我吃饭，是为了借钱。”“借钱怎么了？
一家人借点钱不是正常的吗？”“我没钱。”“你没钱？”我妈的声音更大了，
“你工作那么多年，你老公也工作，你们两口子没钱？”“没有。”“你撒谎！”“妈，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电话那头，我妈喘着粗气。“林晚，你弟现在生意正是缺钱的时候，
你帮一把能怎么样？他是你亲弟弟！”“亲弟弟。”我重复了一遍，“我结婚的时候，
彩礼一百二十万，全给了亲弟弟。我的嫁妆，是一床三百九十八的被子。”“那不一样！
那是彩礼，彩礼本来就是贴补儿子的……”“那你告诉我，”我打断她，“我结婚之前，
给家里的钱，是多少？”我妈愣了一下。“什、什么多少？”“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十年。
”我说，“我每个月寄一千五，后来涨到两千、三千。弟弟上大学，我一年额外出两万。
弟弟买车，我出三万。弟弟买房，我出十万。弟弟结婚，我出六万。”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算过吗？”“你、你算这些干什么……”“我算过。”我说，“八十七万。
”“八十七……”“八十七万。从我十八岁打工开始，到我结婚之前。我一共给家里，
八十七万。”沉默。长久的沉默。“妈，你再想想，”我说，“一百二十万的彩礼给了弟弟，
三百九十八的被子给了我。这笔账，谁欠谁的？
”“你、你怎么能这样算……”我妈的声音有点抖，“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算这么清楚……”“一家人不算这么清楚。”我笑了。“这话，三天前弟弟也说了。
”“那你就应该……”“应该什么？”我说，“应该继续当提款机？应该继续帮衬？
应该继续把自己的钱、自己老公的钱、自己以后孩子的钱，全部给弟弟？
”“你、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没变。”我看着窗外。“我只是不装了。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我没接。响了五六遍，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微信消息进来了。是我妈：你弟现在生意难做，你不帮就算了，别跟我甩脸子。
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我没回。又一条：你爸说了，你不帮你弟，以后别回这个家。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我打了一行字：好。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陈涛从厨房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我。“你妈？”“嗯。”“说什么了？”“让我帮我弟。
”“你怎么说的？”“不帮。”陈涛在我旁边坐下。“然后呢？”“然后她说，
不帮就别回家了。”陈涛沉默了一会儿。“你……难受吗？”我想了想。“不难受。
”“真的？”“真的。”我靠在沙发上，“我只是……终于说出来了。憋了很多年，
终于说出来了。”陈涛握住我的手。“那就好。”“嗯。”“以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我转头看他。“谢谢。”“谢什么，我是你老公。”我笑了笑。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看着那片夜色，忽然想起那床被子。红色的，纯棉的，三百九十八块的。还铺在我们床上。
挺软的。挺好。5.三天后，我爸来了。他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脸色很难看。“晚晚，
开门。”我打开门。“爸。”他进来，四处看了看，皱着眉。“就租这么个小房子？
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够用。”“够用？”他冷笑一声，“够用你帮不了你弟十万块？
”我没说话。“你妈跟我说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说话阴阳怪气，还算账？算什么账？
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长大，跟我们算账？”我看着他。“爸，我十八岁就出去打工了。
”“那又怎么样？十八岁之前呢？我们没养你？”“养了。”“养了你还算账？
”“那我问你，”我说，“十八岁之后，我给家里的钱，是不是我挣的？”我爸愣了一下。
“我从十八岁开始打工，到二十八岁结婚，十年。”我说，“每个月寄钱，
从一千五涨到三千。弟弟上大学，我一年两万。弟弟买车，我出三万。弟弟买房，我出十万。
弟弟结婚，我出六万。”“那是你应该的！”“应该的？”“你是姐姐，
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那弟弟帮过我什么？”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十二岁小升初，考上市重点，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好干嘛。钱省下来给弟弟报了钢琴班。
”“那是……”“我十八岁高考，分数够一本线，你说家里供不起两个。我没上大学，
弟弟上了。”“他是男孩，以后要养家……”“我结婚，彩礼一百二十万，全给了弟弟。
我的嫁妆，三百九十八块的被子。”我看着我爸。“这些，是我应该的吗？
”我爸的脸涨红了。“你、你怎么能跟我算这些……你妈说得对，你就是白眼狼！
养大了不认人！”“我不是不认人。”“那你是什么？”“我只是不想当提款机了。
”我爸瞪着我，胸口起伏。“你弟现在生意缺钱，你帮一把能怎么样？”“我没钱。
”“你少跟我装！你工作这么多年……”“爸，”我打断他，
“你知道我结婚之前给了家里多少钱吗？”“多少？”“八十七万。”我爸愣住了。
“你记得吗？弟弟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我出了九万六。弟弟买车，我出了三万。
弟弟买房首付，我出了十万。弟弟结婚，彩礼酒席装修，我出了六万。
加上每个月寄的钱——八十七万。”我爸不说话了。“你再想想，彩礼一百二十万，
嫁妆三百九十八。我欠你们的，还是你们欠我的？”沉默。很长的沉默。
“你、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我爸的声音有点抖。“我没说断绝关系。”我说，
“我只是说，我没钱借。以后也不会有。”“你……”“爸，你走吧。”我打开门。
我爸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会后悔的。
”他说。“也许吧。”我看着他。“但我不后悔今天说的话。”他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手有点抖。但我没哭。6.周末，家族群炸了。
大姨第一个发消息：晚晚，听说你跟你爸妈吵架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二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是当姐姐的，让一让弟弟怎么了？
三姑：你弟弟现在做生意正是缺钱的时候，你帮一把能怎么样？他是你亲弟弟！
小姨：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们？我看着这些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我妈也发了：晚晚，你看看你，把家里人都得罪了。你就不能服个软？
我回了一个字：不。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姨的语音来了：“晚晚，大姨知道你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