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秀珠站在永安公司门口,盯着橱窗里那件貂皮大衣看了半天。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二十六七岁,眉眼艳丽,薄薄的嘴唇抿着,有一条细细的纹路。
那是常常皱眉留下的。“三百块。”身边一个人说。秀珠扭头一看,
是以前在裁缝铺见过一面的张太太,身上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太贵了。
”秀珠说。“贵什么贵,”张太太压低声音,凑过来,“我男人炒黄金,半个月赚了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在秀珠眼前晃了晃。秀珠没说话,眼睛又回到那件大衣上。
“进去试试怕什么,”张太太推她,“又不花钱。”秀珠被她拽着进了店门。
店里的暖气烘得人脸上发烫,一个穿黑丝绒旗袍的女店员迎上来,
眼睛从上到下扫了秀珠一遍,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客客气气的。“这位太太想看点什么?
”“那件貂皮的,”张太太抢着说,“拿来给她试试。”女店员迟疑了一瞬,还是去了。
秀珠站在那里,忽然有点后悔。她不该进来的。三百块,
根发大半年薪水不吃不喝才攒得下来。她试什么?试完了又能怎样?当大衣披到她肩上,
柔软的貂毛贴着她的脸颊,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像是另一个人,
整个人都不同了,像是镀了一层光。“好看,”张太太在旁边拍手,“真好看。你长得好,
穿什么都好看。”秀珠盯着镜子,舍不得移开眼。“三百块。”她说,像是在问自己。
“过两天涨到三百五你信不信?”张太太说,“现在什么东西不涨?米都涨到二十块一担了。
存钱有什么用?得存金子。”秀珠把大衣脱下来,还给店员。走出店门的时候,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我跟你说,”张太太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
“我男人认识一个做黄金生意的,在南市那边有个铺子,专门收存单,比银行利息高两倍。
你要是有闲钱,放进去,一个月翻一番都不止。”“我没有闲钱。”秀珠说。“那可惜了,
”张太太叹气,“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男人说了,日本人打不过来,
租界里安全得很,就该趁这时候多赚点。”秀珠没接话。两人走到路口,
张太太朝她挥手再见。秀珠家在东边一条弄堂里,要穿过三条马路,拐两个弯。
弄堂口有个卖茶叶蛋的,锅里的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秀珠从旁边走过,闻到香味,
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了。第二章根发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拨算盘珠子。
他是税务局的小科员,一个月薪水三十六块,养三个人。孩子小毛在床上睡着了,
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吃饭吧。”秀珠把两碗糙米饭端上来,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一小碗漂着几点油星的汤。根发没抬头,还在拨算盘。啪嗒,啪嗒,
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屋里响着。秀珠坐下来,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忽然说:“张太太的男人炒黄金,半个月赚五百。”根发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拨算盘。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根发说,“那种钱,不是我们赚的。”“什么叫那种钱?
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根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秀珠熟悉,老实人的眼神,
带着点怯,带着点无奈,她最烦这种眼神。“你懂什么。”她站起来,碗往桌上一顿,
碗里的饭跳了跳,几粒米洒出来。根发没说话,低头把洒在桌上的米一粒一粒捡起来,
放回碗里。秀珠看着他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墨迹。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走到床边,低头看小毛。孩子睡得很沉,鼻翼轻轻翕动着。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软软的,热热的。“我出去一趟。”她说。根发抬起头,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了。秀珠披上那件磨白了袖口的棉袍,出了门。弄堂里黑漆漆的,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着走着,就到了张太太说的那条街上。
街角有个铺子还亮着灯,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阵嘈杂的人声。秀珠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纸,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认出来了,那是卖鱼的阿四。
阿四以前在菜市场摆摊,穷得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现在身上穿着新棉袍,走路都带着风。
秀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往那个铺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时候铺子门开了,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正好看见她。那人打量她一眼,笑了:“这位太太,
想进来看看?”秀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进来坐坐,不碍事的。”那人往旁边让了让。
秀珠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想起那件貂皮大衣,想起张太太的红指甲,
想起阿四的新棉袍。她走了进去。第三章铺子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坐满了人。有人在喝茶,
有人在看手里的纸条,更多的人挤在柜台前面,把钱和单据递进去,又换出新的单据来。
穿长衫的男人把秀珠引到靠墙的一张桌边坐下。“太太贵姓?”“姓李。
”“李太太头一回来?”男人笑着,露出一颗金牙,“我姓周,周茂才,大家都叫我老周。
李太太想了解点什么?”秀珠眼睛往柜台那边看。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把一卷钞票递进去,
里面的伙计点了点,递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条。汉子把纸条小心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挤出人群,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那是……”秀珠问。“黄金存单。”老周说,
“他在我们这儿存一百块,三个月后就能取一百二十块。要是换成金子的存单,涨得更快。
李太太您知道现在金价多少钱一两?三百八!上个月才三百。这个月就涨了八十块。
”秀珠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一百块,三个月变一百二十。根发要攒一年。“我听说,
”她压低声音,“有人半个月赚五百。”老周笑了:“那是炒短线。有消息,有路子,
一天就能翻一番。不过李太太头一回,我劝您别碰那个。先存点稳当的,看看行情。
”老周自顾自地喝茶。旁边桌上有几个人在高声谈笑,
说的都是金子、行情、谁谁发了财、谁谁亏了本。那些话飘进秀珠耳朵里,像一根根羽毛,
挠得她心里发痒。“我没钱。”她忽然说。老周看了她一眼,
还是笑吟吟的:“李太太说笑了。您身上这个镯子,就是钱。”秀珠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是个银镯子,蛮重的,上头刻着几朵梅花。出嫁时她娘给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
她戴了七年,从来没取下来过。“这个……”“您要是信得过我,把镯子押在我们这儿,
给您算二十块。一个月后来取,连本带利二十三块。您要是不来取,这镯子就归我们。
横竖不亏。“我不押。”她站起来。老周也不拦,还是笑:“李太太想好了再来。
我们这儿天天开门,随时恭候。”秀珠走出铺子,冷风一吹,脸上的热退了。她站在街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里头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她攥紧了手腕上的镯子,
快步往家走。根发在旁边打着轻鼾,秀珠却失眠了。二十块。一个月后变二十三块,
什么都不用干,白得3块。她翻了个身。要是她存一百块,一千块呢?她又翻了个身。
根发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过去继续睡。秀珠看着他黑乎乎的后脑勺,
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男人,她嫁给他七年,替他生孩子,替他洗衣做饭,替他省吃俭用。
她得到了什么?一件常年不换的棉袍。一碟咸菜。一碗糙米饭。她又想起那件貂皮大衣。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烧水,给根发把洗脸水倒好。根发出门的时候,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然后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包里是一叠钞票,钞票外头箍着一圈牛皮纸,纸上盖着税务局的红戳。她听根发说过,
这是刚收的一笔厘金款,暂放在这,过些天还要拿回去。她把布包揣进怀里,
又把腕上的镯子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小毛醒了,在床上喊“妈妈”。秀珠走过去,
给孩子穿好衣服,喂他吃了点粥。然后她把他抱到隔壁王妈家,说出去办点事,
一会儿就回来。她往那条街走去。第四章秀珠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上头盖着红印,写着她的名字和数字:二百八十三块。
二百六十块现钱加上镯子押的二十三块。她没舍得押,直接卖了。老周说卖比押划算,
多算三块。她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很快。她告诉自己,就存一个月,
一个月后连本带利拿回来,根发不会知道。三天后,她又去了。老周看见她:“李太太来了?
您的单子到期还得二十多天呢。”“我不取,”秀珠说,“我想……再存点。
”老周笑了:“那好那好。李太太这回存多少?”根发昨天刚发了薪水,给了她三十块。
秀珠把手里的十七块递过去:“全存凑整。”老周数了数,
开了一张新单子给她:“这回给您算高一点的利息,一个月后三百五十块。”秀珠接过单子,
手有点抖。五十块钱,一个月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赚五十。根发一个月才三十六。
她走出铺子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后来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再后来天天都去。
她学会了看墙上的小黑板,上头写着当天的金价和利息。她学会了听那些人议论,
哪个交易所出了新消息,哪个老板又赚了一笔,看着那些男男女女脸上兴奋的表情,
她也莫名的跟着兴奋。在那她认识了一些人。“你胆子太小,”一个女人说她,
“存这种死钱能赚多少?要玩就玩大的。”“怎么玩?”那女人压低声音:“后头有个场子,
推牌九,摇骰,什么都有。你要是有胆,就去看看。”秀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铺子后面还有一扇门,推开是一条窄巷,走到底又是一扇门。女人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
里头的人看了看她们,让开身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烟味、汗味、劣质香水味。
秀珠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屋里的光线。里头摆着好几张桌子,
每张都围满了人。有人在喊“开开开”,有人在骂娘,有人在笑,有人趴在桌上哭。
桌上堆着钞票和银元,还有小黄鱼——那种一两一根的小金条。秀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女人拉着她挤到一张牌九桌边,看了几局,捅捅她的腰:“你也来一把?”秀珠摇头。
“试试怕什么,”女人说,“我看你手气不错。”秀珠还是摇头。那天她什么都没玩,
就站在边上看。看着那些钱在桌上流过来流过去,看着那些人的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她看得入了迷。那天夜里她又没睡着。她想着那些在赌桌上流来流去的钱,
想着要是自己能赢一把,就一把,赢了就走。那她的貂皮,也许还能租间好点的屋子,
不用终年不见阳光。第二天,她把手里的单子全取出来,一共三百五十块。
她去了后头的场子。第五章秀珠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输光是什么时候了。
她只记得那天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空空的,三百五十块一块不剩。
她站在巷子里,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她告诉自己,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可第二天她又去了。她回家翻箱倒柜,把根发压在箱底的一块怀表翻出来。
那是根发他爹留下的,说是祖传的,根发当宝贝似的,一年只拿出来上两次弦。
她把怀表当了。十五块。这回她赢了。十五块变成三十块,三十块变成六十块。
她攥着那些钱,手都在抖。她想收手,可她收不住。她想起那些赢钱的人说的,运气来了,
挡都挡不住。她继续押。六十块没了。她愣在那里,看着别人把她的钱拢走,
半天回不过神来。旁边一个人推她:“让让,让让。”她机械地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
把头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头一回来?”那人问。是个女人,穿着紧身旗袍,烫着卷发,嘴上涂着鲜红的口红。
秀珠点头。“输了多少?”“六十。”那女人笑了:“六十就哭成这样?我昨天输了一千。
”她伸出手,“曼丽,跳舞的。”秀珠握住她的手。那手软软的,凉凉的,戴着两个金戒指。
“我请你喝杯酒。”曼丽说。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穿过窄巷,到了一家小酒馆。
曼丽要了两杯酒,推给秀珠一杯。“往后别去那种地方了,”曼丽说,“那不是你玩的。
”“那你怎去?”秀珠说。曼丽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我去不一样。我去是找人的,
不是找钱的。”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女人长得好,不用赌这个。男人就是最大的**。
”秀珠看着她,没听懂。“你男人做什么的?”“小公务员。”曼丽撇撇嘴:“那没用。
你得认识些有用的人。做生意的,当官的,有门路的。”她端起酒杯,
“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秀珠摇头。曼丽也不勉强,喝完酒就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想通了来找我,我在百乐门。”秀珠坐在酒馆里,把那杯酒慢慢喝完。
酒是辣的,烧得她喉咙疼。她想起那笔公款,想起他要是知道没了会是什么表情。她不敢想。
她回到家的时候,根发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六章百乐门晚上才开门,白天冷清得很。秀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个穿制服的拉门童过来问她找谁。她说找曼丽。曼丽她看见秀珠,愣了一下,
笑了:“真来了?”秀珠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曼丽打量她一眼:“跟我来吧。”她把秀珠带到楼上一个小房间里,让她坐下,
自己对着镜子卸妆,一张脸一点点露出来——比秀珠想象的老,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但眼睛很亮。“缺钱?”曼丽问。秀珠点头。“多少?”“三百。”曼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