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酒入喉的那一刻,萧蘅在想什么?她在想,原来毒药是凉的。
不是话本子里写的“滚烫的毒液灼穿肺腑”,
也不是太医令危言耸听的“七窍流血、痛不欲生”。那杯酒递过来时,
盏壁甚至是温的——大约是端酒的人握得太久,用掌心捂热了。她端起它,一饮而尽。然后,
寒冷从五脏六腑里漫上来,像是有人把冬天的整条渭水都灌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萧蘅蜷缩在地上,意识一点一点抽离。她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握过笔、抚过琴、在雁门关上指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正像枯枝一样痉挛着。
有人在她身边跪下。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谢昀。大邺首辅,权倾朝野。
她曾经的盟友,她唯一的……她以为的。他穿着紫袍,玉带束腰,一丝不乱。他看着她,
眼中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快意,甚至不是冷漠。是疲惫。“公主。
”他轻声唤她,用的是很多年前的旧称。萧蘅想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咳了一声,
血沫溅在他纤尘不染的衣袖上。他没有躲。“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破了的筝,
“是你。”“是臣。”“为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不会回答了。
久到她眼前的光开始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她听见他说——“因为臣这一生,只负过一个人。
”“不想负第二次。”萧蘅没能听懂这句话。她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最后一个念头是:若有来世……若有来世……“公主!公主!”萧蘅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光。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却发现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还在痉挛的手——此刻光滑、细腻,
指尖甚至还染着昨夜的蔻丹。“公主可算醒了!”一张圆脸凑过来,焦急中带着庆幸,
“奴婢吓坏了,公主昨夜喝了安神汤,今早怎么唤都唤不醒……”萧蘅盯着那张脸,
瞳孔骤缩。翠缕。她的贴身侍女。那个在她和亲北狄前夕,哭着说“公主保重”的翠缕。
那个三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的翠缕。死于一场“意外”的落水。萧蘅记得很清楚。
那是在她嫁入北狄的第二年冬天,翠缕去给她取冬衣,回来时掉进了结冰的湖里。
等人捞起来,已经没气了。她哭了一夜。慕容冲抱着她,说会再给她寻更好的侍女。
可翠缕不是侍女。翠缕是唯一一个……从大邺跟她到北狄的人。“翠缕。”萧蘅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奴婢在呢!”翠缕忙去端茶,“公主昨夜睡得不好?说了一夜的梦话,
什么‘毒酒’、‘谢昀’的……”萧蘅接过茶盏,没有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蔻丹是新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一丝茧。这不是那双在雁门关上握过剑的手。
这是……“今日是什么日子?”她忽然问。“回公主,九月十七。”九月十七。
萧蘅手中的茶盏一晃,溅出几滴水。九月十七。大邺建元十七年九月十七。
和亲圣旨下达前七日。她重生了。萧蘅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她掐过自己的手臂,青紫一片,疼得钻心。她对着铜镜看过自己的脸,年轻、光滑,
没有那道在北狄时留下的刀疤。她甚至去了一趟后院,
找到了那棵她七岁时亲手种下的海棠树——后来被沈皇后以“碍眼”为由砍掉的海棠树。
它还在。枝叶繁茂,只是花季已过。萧蘅站在树下,伸手触碰粗糙的树皮,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翠缕吓得手足无措:“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萧蘅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了满脸。前世种种,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
和亲北狄。慕容冲的宠爱与软禁。李慕之的甜言蜜语与背叛。谢昀的“援手”与那杯鸩酒。
还有……还有最后那句她听不懂的话。“因为臣这一生,只负过一个人。”“不想负第二次。
”萧蘅擦干眼泪,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不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她回来了。带着所有人的真实面目,带着对接下来十年每一件大事的预知,
带着一颗死过一次的心。这一次,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她要当执棋的人。午膳时分,
沈皇后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谢大人求见,请三公主一同过去”。萧蘅正在用膳,
闻言筷子顿了一顿。谢昀。她以为要过几日才会见到他。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也是。
前世他也是这样,和亲圣旨未下,他便以“关心公主”之名频频出入后宫。
那时候她还感激他,以为他是真心为她筹谋。后来才知道,
他是在试探她的虚实——看她够不够蠢,够不够好控制。“公主?”传话的宫女试探地唤她,
“皇后娘娘说……”“知道了。”萧蘅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更衣。
”她选了一身月白的衣裳,不施脂粉,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人看起来苍白、柔弱,
甚至有些可怜。很好。这正是谢昀想看到的样子。至少,是前世这个时候他想看到的样子。
沈皇后的凤仪宫,熏香袅袅。萧蘅进门时,沈皇后正坐在上首,面带得体的微笑。
下手坐着一个人,紫袍玉带,侧脸清隽。谢昀。他听见脚步声,起身行礼:“臣参见三公主。
”萧蘅脚步一顿。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规规矩矩的揖礼,看着他一丝不乱的鬓发。
就是这双手,端来了那杯毒酒。就是这张嘴,说着“臣会尽力”。
萧蘅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但她只是虚虚一抬手:“谢大人免礼。
”声音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沈皇后笑道:“蘅儿快来坐。谢大人今日来,
是特地为你的事。”“我的事?”萧蘅在侧首落座,眼神茫然地看向谢昀。谢昀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萧蘅心脏猛地一缩。他的眼神……和前世不太一样。前世的谢昀看她,
永远是温和的、疏离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看一枚棋子,像看一件工具。
可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诧?像是……失而复得?不,
不可能。萧蘅垂下眼睫,把那一瞬间的悸动压下去。她告诉自己:这是谢昀。
是那个前世最后毒死她的人。他所有的表情都是假的,都是算计。“臣来,
是想告诉公主一个消息。”谢昀的声音不疾不徐,“北狄的使团已经到京了。
慕容冲将军亲自带队,据说……想求娶一位大邺公主。”萧蘅的手指微微一紧。慕容冲。
那个把她软禁三年的男人。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把她当筹码的男人。
“谢大人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这……这不是母后和朝臣们该商议的事吗?”沈皇后叹了口气:“蘅儿,你年长,
按理说和亲人选……”萧蘅适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很好。就是这样。
让他们以为她害怕,以为她软弱,以为她只能任人摆布。“娘娘。”谢昀忽然开口,
“可否容臣与三公主单独说几句话?”沈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蘅,点点头:“也好。
你们……毕竟也是旧识。”旧识?萧蘅心中一动。
前世她从未听说过自己和谢昀有什么“旧识”。她只知道他是少年及第的天才首辅,
她是深宫里的普通公主,两人素无交集。等沈皇后带着宫女退下,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萧蘅抬起头,看着谢昀。他也在看她。那目光太深,深得让她脊背发凉。“公主。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臣想问公主一个问题。”“谢大人请讲。”他往前走了一步。
萧蘅下意识想退,生生忍住了。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公主昨夜,可曾梦见什么?
”萧蘅的呼吸一滞。“公主昨夜,可曾梦见什么?”谢昀的声音不高不低,
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萧蘅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眸看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双眼睛却深得像古井。她想起前世最后那杯酒。想起他说“臣会尽力”时的神情。
想起他眼中那抹她始终没读懂的疲惫。——他也重生了?不,不可能。若他记得前世,
此刻看她的眼神绝不会是这样。他会防备,会警惕,甚至会杀她灭口。
而不是这样……这样看着她,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谢大人这话问得有趣。
”萧蘅弯了弯唇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昨夜睡得沉,什么梦都没做。怎么,
谢大人会解梦?”谢昀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可萧蘅分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又很快被拼凑回去。“臣不会解梦。”他说,
“只是昨夜臣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些……旧事。想着公主也许同臣一样,梦见什么故人。
”故人。萧蘅心中一动。她想起前世那些年里,她从未把谢昀当过“故人”。他们只是盟友,
只是互相利用。他帮她稳固地位,她帮他打探消息。直到那杯酒端来之前,
她甚至以为他们是朋友。可他说“故人”。“谢大人的故人,”她轻声问,
“是个什么样的人?”谢昀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那沉默太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萧蘅看见了——看见他垂眸时睫毛的微颤,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是个……”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臣欠了她的人。”萧蘅的心猛地一缩。
“欠了她一条命。”殿中静得能听见熏香燃烧的细碎声响。萧蘅看着谢昀,谢昀也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良久,萧蘅轻轻笑了一声:“谢大人说笑了。您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怎会欠人命债?”“位极人臣又如何?”谢昀淡淡道,“这世上,多得是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萧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两人同时顿住。
谢昀看着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萧蘅没看清那是什么,太快了,
快得像错觉。“臣失礼了。”他微微欠身,“公主莫怪。”萧蘅稳住心神,
笑道:“谢大人有话直说便是,何必这样吓我?”“臣只是想问公主一句——”他抬眸看她,
目光沉静如水,“若有朝一日,公主身陷绝境,可愿信臣一次?”萧蘅怔住。她想起前世,
她信过他。不止一次。每一次都信了。每一次都输了。最后那杯酒,就是她信的代价。
“谢大人这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可不敢答。您是首辅,
我是公主。您要我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信不信您,又有什么分别?”谢昀看着她,
眸色深深。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久一些,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
还有几分萧蘅看不懂的东西。“公主说得是。”他轻声道,“臣……僭越了。”他后退一步,
重新整了整衣冠,恢复成那个权倾朝野、滴水不漏的首辅大人。“臣今日来,
是想告诉公主:北狄那边,臣可以想办法周旋。若公主不想和亲,臣……”“谢大人。
”萧蘅打断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我为什么要不想和亲?”谢昀一顿。
“和亲不好吗?”萧蘅继续说,声音脆生生的,“嫁去北狄,我就是将军夫人。
听说慕容冲年轻英俊,战功赫赫,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我为什么要不想?”谢昀看着她,
目光渐渐变了。变得……复杂。复杂得让萧蘅几乎以为自己露出了破绽。可他没有揭穿她。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微微欠身:“公主说得是。是臣多虑了。”他转身,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公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臣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若真有那一日,臣希望公主能信臣一次。”“就一次。”他走了。
萧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回到自己宫中时,天已近黄昏。萧蘅刚踏进院门,翠缕就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公主,
有……有东西给您。”她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处压着一朵干枯的梅花。
萧蘅接过信封,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梅花。干枯的梅花。前世,
李慕之每次给她送信,都会在信封上压一朵梅花。他说,那是南楚的习俗——给心上人写信,
要附一朵亲手摘的花。那时候她觉得这浪漫极了。现在她只觉得讽刺。“谁送来的?”她问。
“一个小孩,说是有人给他一块糖,让送到公主府上。”翠缕压低声音,“奴婢没敢声张,
先拿进来了。”萧蘅点点头,拆开信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雁门一别,三年矣。
闻公主将远嫁,慕之痛彻心扉。若公主有意,慕之愿倾南楚之力,护公主周全。”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可那笔迹,那语气,那满纸的情深义重,萧蘅再熟悉不过。前世,
她收到过很多封这样的信。每一封都让她心动,
每一封都让她相信——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真心待她。直到北狄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才知道,
她每一次回信的内容,都原封不动地摆在了慕容冲的案头。萧蘅捏着信纸,嘴角微微弯起。
这一次,她该怎么回呢?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暗,暮霭沉沉。“翠缕。”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去打听一下,南楚的使团,什么时候到京。”翠缕一愣:“南楚?公主,
北狄的使团才刚到,南楚的……”“会来的。”萧蘅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作灰烬,“很快就会来的。”与此同时,京城驿馆。
慕容冲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
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气势凛然。可此刻他周身并无杀气,反而透着一股……烦躁。“将军。
”副将拓跋烈掀帘进来,抱拳道,“打听清楚了。大邺适龄的公主有三位:大公主已定亲,
二公主体弱多病,三公主……”“三公主如何?”“三公主萧蘅,年十七,生母早逝,
养在沈皇后膝下。”拓跋烈顿了顿,“据说……是个美人。”慕容冲转过身来,
眉峰微挑:“据说?”“是。这位三公主深居简出,京中见过她的人不多。臣只打听到,
她似乎……不太得宠。”不得宠。慕容冲微微眯起眼。
他想起临行前父汗的话:“大邺皇帝老迈,膝下皇子年幼,如今主少国疑,正是可乘之机。
你去,求娶一位公主回来——娶那个最不受宠的。越不受宠越好,将来才好拿捏。
”最不受宠的。慕容冲走回案前,展开一幅画像。那是大邺礼部送来的三位公主小像。
三幅画并排摆开,中间那幅画上的女子,眉目清婉,低眉顺眼,一看就是个乖巧听话的。
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那幅画像扯出来,凑到灯下细看。画上的女子垂着眼,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太淡,淡得像只是画师的笔误。可慕容冲看着那抹笑,
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将军?”拓跋烈试探道。慕容冲将画像放下:“去查。
查这个三公主,从小到大所有的事。事无巨细,我全要知道。
”拓跋烈愣了愣:“将军怀疑什么?”慕容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幅画像,
看着画上女子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不知道。”他缓缓道,“只是……”只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是那抹笑,让他想起草原上的一种花。看起来娇弱无害,可你若伸手去摘,
它便会用藏在花瓣下的刺,狠狠扎你一下。夜深了。萧蘅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翠缕在外间值夜,呼吸声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萧蘅睡不着。一闭上眼,
就是谢昀的那句话:“臣希望公主能信臣一次。”信他?她信过了。前世信了三年,
信到最后,换来一杯毒酒。可如果他真的也重生了呢?如果他真的记得前世,
记得他亲手端来的那杯酒……那他今天来,是什么意思?赎罪?还是试探她记不记得?
萧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罢了。不管他是什么意思,她都不能信。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萧蘅瞬间睁开眼,全身绷紧。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她还是听见了——那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有人上了屋顶。她屏住呼吸,手慢慢探向枕下。
那里藏着一把匕首。重生第一天,她就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屋顶上的声音停了。片刻后,
有什么东西从窗缝里塞进来,轻轻落在桌上。然后,脚步声远去,再无声息。
萧蘅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那人已经走远,才悄悄起身。桌上落着一枚小小的蜡丸。
她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小心谢昀。”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可那笔迹,她认得。慕容冲。萧蘅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有意思。她还没出手,
他们倒先动起来了。谢昀来试探她,李慕之来信示好,慕容冲派人送警告——三方势力,
同时入局。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就是九月十八。和亲圣旨下达前六日。她还有六天时间,布下第一局棋。翌日清晨。
萧蘅起床后,照例去给沈皇后请安。刚进凤仪宫,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撩帘进去,
只见沈皇后正和一个中年内侍说话,那内侍穿着深青色袍服,腰悬牙牌——是御前的。
“蘅儿来了。”沈皇后笑着招手,“快来见过王公公。王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人,
今日是来传话的。”萧蘅福了一福。王公公忙还礼,笑眯眯道:“三公主好。奴才今日来,
是奉陛下口谕:明日宫宴,北狄使团赴宴,请三位公主都出席。”萧蘅心头一动。宫宴。
前世也有这场宫宴。就是在宴上,她第一次见到慕容冲。他隔着人海看她,目光灼灼,
像是要把她看穿。而李慕之也来了。名义上是“贺寿”,实际上是来打探消息的。
他在宴上弹了一曲《凤求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弹给某个贵女听的——只有她知道,
那是弹给她的。那是他们“私情”的开始。也是她走向深渊的第一步。“三公主?
”王公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三公主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萧蘅回过神,
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多谢王公公关心。”王公公点点头,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退了。他走后,沈皇后拉着萧蘅的手,叹道:“蘅儿,
明日你可要好好打扮。北狄那边,母后看意思是冲着你来的。你若能嫁过去,
也是你的福气……”萧蘅垂眸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乖巧的笑。等沈皇后说累了,
她才告辞出来。走到廊下,翠缕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公主,明日宫宴,
您打算穿哪身衣裳?”萧蘅想了想,忽然笑了。“穿那身红的。”她说,“大红的。
”翠缕一愣:“公主,那身太艳了,您一向不爱穿的……”“今日爱了。
”萧蘅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明日,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大邺三公主,长什么样。
”......九月十八,酉时三刻。太和殿前,灯火通明。大邺建元十七年的这场秋宴,
名义上是为北狄使团接风,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相看和亲公主的场子。
赴宴的车马从午后就开始络绎不绝。京中勋贵、朝中重臣、各国使节,但凡有些头脸的,
都接到了帖子。南楚那边原本不在邀请之列,偏巧李慕之王子“恰好在京”,
便也顺理成章地入了席。萧蘅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大半人。她在殿门口站了一息,
没有立刻进去。“公主?”翠缕小声问。萧蘅没答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东侧上首,
沈皇后正与几位命妇说笑,眼角眉梢都是得体的矜贵。西侧席间,
几个年轻的勋贵子弟推杯换盏,目光却不住地往女眷席那边瞟。再往里,靠近御座的地方,
有一道紫色的身影正与人低声交谈。谢昀。他侧对着殿门,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偶尔点头,
偶尔举盏,一举一动都是恰到好处的从容。而正对着殿门的客席上——萧蘅的目光顿了顿。
那里坐着一个玄衣男子,身量极高,坐姿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一手握着酒盏,
一手搭在膝上,正偏头听身旁的副将说话。灯火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凌厉的下颌线。
慕容冲。萧蘅的手指微微收紧。前世,她第一次见他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低着头不敢多看,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像草原上的风。此刻她站在殿门口,
隔着满殿的灯火与人声看他,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比记忆中更年轻。
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鸷,锋芒毕露,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他忽然偏过头来。
隔着半个大殿,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萧蘅没有躲。
她就那样站着,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是怯生生的笑,
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像画上的那抹笑,只是此刻是活的。
慕容冲的眼睛眯了一下。萧蘅收回目光,提步迈进殿门。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裙摆曳地,
金线绣成的海棠从腰际一直蔓延到下摆,每走一步,那些海棠就像活过来一般轻轻颤动。
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满殿的目光,
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窃窃私语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
“那是谁?”“三公主?怎么穿成这样……”“不是说三公主素来低调吗?
这……”萧蘅充耳不闻。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裙裾在她身后迤逦成一片红霞。
路过西侧席间,那些勋贵子弟的目光像被黏住了一样,半天挪不开。有人手里的酒盏忘了放,
酒液洒了一袖子都没察觉。萧蘅的余光扫过他们,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蠢货。她继续往前走。忽然,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像针尖一样刺过来。萧蘅偏头,
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南楚样式的月白长袍,眉目温润如玉,
正举盏对她遥遥一敬。李慕之。萧蘅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比前世来得更早。前世,
他是在宴过半酣时才“偶然”出现的。这一次,他却早早坐在这里,等着看她入场。
萧蘅垂下眼帘,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像风:“三年不见,公主愈发好了。”萧蘅脚步不停,径直走过。
心里却冷笑了一声。三年不见?前世这个时候,他们根本没见过面。他口中的“三年”,
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除非——他也记得什么。萧蘅在自己的席位落座。她的位置不算好,
也不算差。不前不后,不偏不正,正合适一个“不太受宠”的公主。她端起茶盏,
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中情形。御座空着。皇帝病重,已经许久没有露面。
今日主持宴席的是几位宗室亲王,外加……谢昀。她的目光落在谢昀身上。
他正与一位老亲王说话,神色恭敬而疏离,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今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个来应酬的局外人。可萧蘅知道,他不是。前世这场宫宴,
谢昀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她。她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看,是看得太隐蔽了。
她低头饮茶,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果然,片刻后,谢昀抬起头,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女眷席,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萧蘅捕捉到了。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他在看她。从方才进门到现在,
他一直在看她。只是他看得太小心,小心到若非她刻意留心,根本发现不了。为什么?
如果他也重生了,他应该躲着她才对。应该避嫌,应该疏远,应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看着她,像看不够似的。萧蘅的心微微一颤。
她想起他那句话:“臣希望公主能信臣一次。”那语气,
那眼神……不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像是在对一个……亏欠了一生的人说话。
“北狄大将军到——”通传声刚落,席间便静了下来。慕容冲站起身,大步走向殿中央。
他走路的姿势与中原人大不相同,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在御座前行礼,姿势不算标准,气势却丝毫不输。“大邺陛下万安。慕容冲奉父汗之命,
携北狄使团来访,愿两国永结盟好。”御座空着。几位亲王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由年纪最长的肃王开口:“大将军请起,陛下龙体欠安,今日由本王代为款待。
大将军请入席。”慕容冲直起身,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最后落在女眷席上。“听闻大邺三位公主皆在此,”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不知慕容冲可有荣幸,一睹芳容?”满殿一静。几位亲王脸色微变。
这话问得太直接,太失礼,几乎是把“我是来相看公主的”写在脸上。
可慕容冲的神色坦然得很,仿佛这要求天经地义。肃王干咳一声:“这个……”“肃王殿下。
”谢昀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将军远道而来,思慕我大邺风物,想见一见公主们,
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公主们闺阁千金,不便当众抛头露面——不如请三位公主略略起身,
让大将军见一见,也算全了礼数。”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慕容冲的面子,
也没让公主们难堪。肃王松了口气:“谢大人说得是。三位公主——”萧蘅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慕容冲的目光刷地扫过来。那目光太灼人,像要把她看穿。
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噙着那抹淡得几乎没有的笑,任他看。片刻后,慕容冲收回目光,
嘴角弯了弯。“多谢三位公主。”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三公主今日的衣裳,
很衬你。”满殿又是一静。这话说得太暧昧了。什么叫做“很衬你”?他只见了一面,
就知道她平日穿什么?萧蘅心中冷笑。前世她也听过这句话。那时候她心跳如鼓,
以为他是真心夸她。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深浅。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大将军谬赞。北狄的衣裳想必与中原不同,
我倒想见识见识。”慕容冲的眼睛亮了一下。“会有机会的。”他说。宴过半酣。
乐师奏起丝竹,舞姬翩然入场,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萧蘅端坐席间,偶尔夹一筷子菜,
偶尔抿一口茶,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可她心里,一刻也没有停。方才慕容冲那句话,
已经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议论“三公主”“北狄”“和亲”之类的字眼。
沈皇后看她的眼神也变了,笑意更深,眼底却多了几分算计。
而谢昀……谢昀一直没有再看她。他与人谈笑风生,举盏应酬,一切如常。可萧蘅注意到,
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没有动过。他只是举着它,偶尔沾一沾唇,更多的时候是拿在手里把玩。
她在心底数着,从他落座到现在,他看了她几次。三次。每一次都很快,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每一次,他的目光都比前一次多停留一息。他在想什么?萧蘅正想着,
忽然听见一声清越的琴音。琴音从西侧席间响起,穿透满殿的喧嚣,
像一道月光落进喧闹的街市。满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人们循声望去,
只见李慕之不知何时已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琴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他低着头,
看不清神情,只有那琴音一声一声流淌出来。萧蘅的心猛地缩紧。《凤求凰》。前世,
他也是在这一刻弹起这支曲子。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即兴演奏,
只有她知道——这是弹给她听的。那时候她听着这支曲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以为这是上天的回应,以为终于有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现在她听着同样的曲子,
只觉得讽刺。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慕之。恰好,李慕之抬起头,
隔着人群看她。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伤,仿佛在说:你可知道,
这曲子是为你而弹?萧蘅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李慕之起身,
微微欠身:“献丑了。南楚小调,比不上大邺宫廷雅乐,见笑。”“哪里哪里,
”肃王捋须笑道,“李王子琴艺精湛,这曲子……可是《凤求凰》?
”李慕之微微一笑:“殿下好耳力。正是。”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女眷席,
落在萧蘅身上,停留了一息。这一眼,落进了许多人眼里。沈皇后的眼神闪了闪。
几位命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就连远处正与臣僚说话的谢昀,也抬起眼帘,
朝这边看了一眼。萧蘅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面上却纹丝不动。她端起茶盏,
轻轻吹了吹茶沫,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可她的心里,却在下意识地计算:李慕之这一手,
是想在众人面前宣示什么?还是单纯想试探她的反应?如果是前者,他未免太心急。
如果是后者……她微微勾起嘴角。那就让他试。看他能试出什么来。夜渐深。宴席接近尾声,
有女眷开始告退。萧蘅也起身,向沈皇后行礼告辞。沈皇后拉着她的手,
笑得分外和蔼:“蘅儿今日辛苦了。回去早些歇着,明日母后让人给你送几匹新进的料子去。
”萧蘅乖巧地应了,心中却明白得很——这是在给她甜头吃。因为北狄看上了她,
她有了价值。她退出大殿,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寝宫走。刚走到转角处,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公主留步。”萧蘅脚步一顿。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她转过身。廊下灯火昏黄,
慕容冲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他没有穿那身玄色礼服,
只穿着一件暗色的窄袖长袍,显得比殿中时更加锐利。夜风掀起他的衣角,
露出腰间佩刀的一角。萧蘅微微福了一福:“大将军怎么出来了?宴席还没散吧。”“散了。
”慕容冲走过来,在她身前三步处站定,“我出来透透气。”他低头看她。昏黄的灯火下,
他看她的目光比殿中时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像草原上的鹰盯着猎物。“三公主。
”他忽然开口。“嗯?”“你怕我吗?”萧蘅微微一怔。前世,他也问过这句话。
那时她小声说“不怕”,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笑了,说“不怕就好”。
现在她听着同样的问话,忽然想笑。怕他?她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大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问。慕容冲挑了挑眉:“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假话是,”萧蘅微微一笑,“大将军威风凛凛,我自然是怕的。”“真话呢?
”萧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真话是——大将军有什么可怕的?
您不过是想娶个和亲公主回去,又不打算吃了我。”慕容冲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有意思。”他说,“三公主比画像上有意思多了。
”萧蘅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慕容冲笑够了,低头看她,目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那我也说句真话吧。”他忽然道,“我来之前,父汗让我娶那个最不受宠的公主。
我看了三幅画像,选中了你。”萧蘅心中一动。他说的是“选中了你”,
不是“选中了三公主”。“为什么?”“因为你的画像上,那抹笑。”慕容冲盯着她,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女人笑起来,怎么像藏着刀子。”萧蘅的心猛地一跳。他说对了。
她前世的笑容里,确实藏着刀子。只可惜那把刀子,最后捅向了自己。
“那大将军现在看清了?”她问,“是刀子吗?”慕容冲看着她,良久,忽然摇了摇头。
“看不清。”他说,“所以才有意思。”他后退一步,抱了抱拳:“夜深了,公主请回吧。
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看。”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萧蘅站在原地,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风很凉,吹起她的裙摆。她忽然想起前世,她嫁给他之后,
有一回他喝醉了,抱着她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一样。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我没有的。”她问他是什么。他说:“怕。你不怕我。”现在她明白了。他说的是真的。
前世她不怕他,所以他才敢软禁她、利用她、把她当棋子。因为不怕的背后,是天真。
这一世,她依然不怕他。只是这一次,天真的那个人,不再是她。回到寝宫,
翠缕已经备好了热水。萧蘅遣退众人,独自坐在浴桶里,闭着眼睛,
把今晚的一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慕容冲的灼灼目光。李慕之的《凤求凰》。
谢昀藏在暗处的注视。还有那三个字:慢慢看。她睁开眼睛,望着氤氲的水汽,
嘴角慢慢弯起来。慢慢看?好。那就慢慢看。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她从浴桶中起身,披上寝衣,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秋虫低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她收到过一封密信。那封信是谢昀写的,内容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信末有一句话:“公主若信臣,三日后,城东白马寺,臣当面向公主解释一切。
”她去了。那是她第一次和谢昀私下见面,也是他们“盟友”关系的开始。如果他也重生了,
他还会写那封信吗?如果写了,她会去吗?萧蘅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向案几,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她没有等谢昀的信。她要先写一封。
收信人:李慕之。内容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城西凌云阁,不见不散。”她把信笺折好,
封入信封,在封口处压上一朵干枯的梅花——和她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然后她唤来翠缕:“这封信,想办法送到李王子手上。小心些,别让人发现。”翠缕接过信,
应声去了。萧蘅站在窗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光芒比月色更冷。前世,
李慕之用这一套骗了她。这一世,她用这一套来钓他。只是她钓的,不是他的心。是他的人,
他的命。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夜,更深了。.....九月十九,辰时。萧蘅醒来时,
窗外正落着细雨。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把今日要做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辰时三刻,
翠缕会想办法把信送到李慕之手上。午时前后,李慕之的回信就会送来——她笃定他会回。
前世他每次都是当日回信,从不超过两个时辰。申时,她约了李慕之在凌云阁见面。而明日,
是谢昀信上约的白马寺。后日,慕容冲那边也该有动作了——他派出去查她的人,
差不多该回来了。三日之内,三场博弈。萧蘅掀开被子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中的女子眉眼尚稚,眼神却已不再是十七岁的天真。她拿起眉笔,一边描眉,
一边轻轻开口:“翠缕。”“奴婢在。”“信送出去了?”“送出去了。按照公主的吩咐,
托了南楚商队的人,说是‘故人所赠’。”萧蘅点点头,继续描眉。“公主,
”翠缕犹豫了一下,“奴婢多嘴问一句——那位李王子,公主怎么认识的?
奴婢怎么不记得……”“你不记得的事多着呢。”萧蘅淡淡道,“不必问,以后自然会知道。
”翠缕不敢再问,低头给她梳头。萧蘅望着镜中,嘴角微微勾起。前世她太蠢,
什么事都告诉翠缕。后来翠缕死了,她才知道,这个傻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底牌。包括翠缕。尤其包括翠缕。午时刚过,
回信果然到了。还是那个送信的小孩,还是那朵干枯的梅花。萧蘅拆开信封,
只有一行字:“申时三刻,凌云阁,扫榻以待。”她看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申时三刻。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了。申时二刻,凌云阁。
这是京城西市最繁华的地段,往来商贾云集,三教九流皆有。凌云阁是其中一座三层小楼,
专做茶点生意,门面不大,内里却雅致得很。萧蘅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发髻也梳成了寻常人家的样式,往人群里一站,
根本看不出是公主。翠缕急得脸都白了:“公主,这……这也太冒险了。
万一被人认出来……”“认出来又怎样?”萧蘅淡淡道,“我来喝茶,犯法吗?”翠缕噎住。
萧蘅没再理她,径直走进凌云阁。小二迎上来,她只说了一句:“天字号雅间,有客等着。
”小二眼睛一亮,立刻引她上楼。三楼最里头一间,门虚掩着。萧蘅推门进去。
李慕之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
比宫宴那日更随意几分,眉目温润如玉,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个翩翩公子”。
他看见萧蘅,眼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惊喜。“公主果然来了。”他迎上来,“慕之还以为,
要等到地老天荒。”萧蘅心中冷笑。前世她第一次听这话,心跳得快要蹦出来。现在听着,
只觉得假。可她面上却是微微一红,垂下眼帘:“李王子说笑了。
我……我只是……”“只是什么?”李慕之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也惦记着慕之?
”萧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温柔得像春水,深得像古井。
她前世就是溺死在这样的目光里。“李王子,”她轻声道,“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李慕之一愣,随即笑了:“公主倒是爽快。好,那慕之就直说了。”他退后一步,
请萧蘅落座,亲自斟了茶。“公主可知,”他开口,“慕之为何来大邺?”“为何?
”“为公主。”李慕之直视着她,“三年前,慕之在雁门关外,曾远远见过公主一面。
那时公主随驾秋狝,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慕之回去后,夜夜梦见,不能忘怀。
”萧蘅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三年前。雁门关外。随驾秋狝。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发生的事。
她确实去过雁门关,确实骑过马,也确实……见过一个人。但不是李慕之。
她见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她前世到死都不知道名字的人。“李王子,”她轻声问,
“三年前秋狝,你在何处见的我?”李慕之神色不变:“在雁门关外的驿站。
公主一行在驿站歇脚,慕之恰好路过。”萧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说的是真的。
那年秋狝,她们确实在雁门关外的驿站歇过脚。可她记得很清楚,驿站那日,
根本没有南楚的使团路过。她放下茶盏,抬起眼帘,对他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她说,
“我一直以为,那日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她故意顿住,低下头,脸颊微红。
李慕之的眼神动了动:“公主看见了什么?”萧蘅抬起头,
目光盈盈地看着他:“我看见一个人,骑着白马,从驿站的窗外经过。他只看了我一眼,
就过去了。可那一眼,我记了三年。
”李慕之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个人……”“是我看错了。”萧蘅忽然道,低下头,
“那日根本没有南楚使团,我怎么可能看见李王子。大约是做梦吧。”李慕之微微一僵。
萧蘅低着头,嘴角微微弯起。她说的是真的。那日确实有一个人骑着白马从窗外经过,
确实只看了她一眼。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裳,腰佩长刀,满身的风尘与杀气。那是慕容冲。
那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见他。李慕之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她说的那个人的形容,
和他对不上。“公主……”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公主那日看见的人,
穿着什么衣裳?”萧蘅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我……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一匹白马,
还有……还有那人的眼睛。”“眼睛?”“嗯。”萧蘅轻声道,“很亮。像草原上的鹰。
”李慕之的脸色变了变。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见。可萧蘅看见了。她低下头,
掩住眼底的笑意。这第一局,她赢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李慕之几次试图把话题拉回“情意”上,萧蘅却总是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问他南楚的风土人情,问他一路上的见闻,问他的诗、他的琴、他的抱负。
唯独不问他——为何要给她写信,为何要说那些话。李慕之渐渐有些急了。“公主,
”他忽然打断她的话,“慕之斗胆问一句——公主今日来,就只是为了听这些?
”萧蘅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山泉:“李王子约我来,难道不是为了说这些?”李慕之一噎。
萧蘅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她说,“我该回去了。李王子,今日相谈甚欢,
改日再叙。”李慕之也站起来:“公主——”萧蘅回过头。她站在门边,逆着光,
看不清神情。只听见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李王子,你那日弹的《凤求凰》,
真好听。”“改日,你弹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门关上了。李慕之站在原地,
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良久,他忽然笑了。“有意思。”他低声道,“真有意思。
”回宫的路上,翠缕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公主,您跟那位李王子,
到底……”“到底什么?”“奴婢看他对您……好像很有意。”萧蘅撩开车帘,
望着外面的街景,淡淡道:“有意又如何?
”翠缕愣了愣:“那公主您……”“我对他也有意。”萧蘅放下车帘,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只是我的意,和他的意,不是同一个意。”翠缕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再问。
萧蘅也不解释,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脑海里,却在一遍遍过着方才的对话。
她故意提起三年前秋狝的事,故意说那个人“眼睛像草原上的鹰”。李慕之听懂了。
他听懂她在说的那个人不是他,是慕容冲。他慌了。他的慌,
证实了一件事:他确实不是三年前见过她的人。他的所谓“一见钟情”,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可他没有揭穿她。为什么?因为他需要她。因为他以为她“记错了”,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萧蘅睁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好。那就让他继续以为。等他发现,他以为的“机会”,
其实是万丈深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九月二十,辰时。今日是谢昀信上约的日子。
萧蘅一早起来,照常去给沈皇后请安。沈皇后今日格外热情,拉着她说了半天的话,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对北狄和亲的态度。萧蘅乖巧应对,滴水不漏。从凤仪宫出来,
已是巳时。她回宫换了一身衣裳,带着翠缕出了宫门。白马寺在城东,离皇宫不远,
半个时辰就到了。萧蘅下了马车,让翠缕在寺外等着,独自一人进了山门。
白马寺是皇家寺院,素来清静。今日不知怎的,竟一个香客也无。萧蘅穿过大殿,
沿着回廊往后走,一直走到后院的一棵老银杏树下。谢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袭青衫,负手站在树下。秋风吹过,金黄的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来,
落在他肩上、发上。萧蘅的脚步顿了一顿。前世,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也是在这里。
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温和地笑着,说“公主不必紧张,
臣只是有些话想单独对公主说”。现在她站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人,
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她走过去。谢昀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萧蘅看见他的眼神——和前世一模一样,温和、疏离,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沉稳。
可她看见了。看见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一丝颤抖。“公主来了。”他轻声道。“谢大人约我,
我自然要来。”萧蘅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谢大人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谢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银杏叶落了满头,久到秋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纠缠在一起。
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一句话,让萧蘅浑身的血,瞬间冷了下去。“公主,”他说,
“前世那杯酒,苦吗?”萧蘅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她盯着谢昀,像盯着一个鬼。
“你……”她的声音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你记得?”谢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悲伤、愧疚、心疼,还有一丝……庆幸。
“公主死的那天,”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臣也在。”萧蘅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在。
他当时在场?“那杯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你端来的。
”“是。”“是你让我喝的。”“是。”“你……”萧蘅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
“你亲眼看我死,然后你也死了?”谢昀摇了摇头。“臣没有死。”他说,
“臣看着公主咽气,然后……然后臣活了很多年。”萧蘅愣住了。很多年?“公主死的那年,
臣三十七岁。”谢昀望着她,目光像穿过千山万水,“臣又活了三十年,才死。
”“三十年后,臣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建元十七年。
”“回到了公主……还没死的时候。”萧蘅的腿一软,踉跄了一步。谢昀伸手想扶她,
她猛地后退,避开了他的手。“你别碰我。”她的声音发抖,“你别碰我。
”谢昀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臣知道公主恨臣。”他说,“臣确实该死。那杯酒,
是臣亲手端来的,臣认。”“可臣今日来,不是求公主原谅的。
”“臣只想问公主一句话——”他看着她,眼眶微红,一字一句道:“三十年后,
臣死在床上,临闭眼前,想的全是公主。”“臣想问公主——若有来世,公主可愿,
让臣赎罪?”萧蘅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衣角,银杏叶落了满身。她看着他,
看着他红了眼眶,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底三十年都化不开的愧疚。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句话:“因为臣这一生,只负过一个人。”“不想负第二次。”原来如此。
原来他说的“负了一个人”,是她。原来那杯酒……她忽然问:“那杯酒,真是毒酒吗?
”谢昀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说,“是假死药。
”萧蘅的眼睛倏地睁大。“臣知道沈皇后要杀公主,知道慕容冲不会救公主,
知道李慕之是骗公主的。臣救不了公主,只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能让公主死一次。”“只要公主死了,他们就赢了,就不会再追查。臣本想等风头过了,
再悄悄把公主接走。”“可臣没想到……”他的声音终于哽住。“没想到公主醒来之后,
没有等臣。”“没想到公主一个人,活了十年。”萧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十年。
她醒过来之后,找他找了十年。她以为他背弃了她,以为他是骗子,
以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她恨了他十年。可原来……原来他是要来接她的。只是没等到。
“所以,”萧蘅的声音沙哑,“前世最后那句话,你是在对我说?”谢昀点头。
“你说‘不想负第二次’……”“是。”“可你还是负了。”萧蘅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让我一个人活了十年。”谢昀低下头,声音很轻:“臣知道。”“所以臣用余生赎罪。
”“三十年。”他抬起头看她,“臣做了三十年的官,把贪官污吏杀了一遍,
把苛政弊法改了一遍,把公主当年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都做了一遍。”“臣死的那天,
有人问臣,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臣说——有。”“臣遗憾,那杯酒太凉了。
公主喝的时候,一定很难受。”萧蘅的泪,决堤而出。她想起那杯酒。凉的。
可他递过来的时候,盏壁是温的——是他用掌心捂热的。她什么都想起来了。“谢昀。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臣在。”“你知不知道,”她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
“你迟了十年。”谢昀的眼眶也红了。“臣知道。”“你知不知道,那十年,我恨你。
”“臣知道。”“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终于哽咽得说不下去,“你知不知道,
我后来不想恨你了。我只是……只是很想你。”谢昀闭上眼。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臣知道。”他哑声道,“臣都知道。”萧蘅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谢昀浑身一震。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银杏叶落了满身。秋风很凉,可他的怀抱很暖。
萧蘅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谢昀。”“嗯。”“那杯酒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好。”“现在,你要帮我。”谢昀低头看她,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臣这辈子,
就是为了等公主这句话。”从白马寺出来,萧蘅的眼眶还红着。翠缕吓了一跳:“公主,
您怎么了?那个谢大人欺负您了?”萧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上了马车,
她才开口:“翠缕,回宫之后,让人去打听一下——慕容冲那边,查到什么了。
”翠缕愣了愣:“公主怎么知道……”“他会查的。”萧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若是个蠢的,就不会活到今日。”翠缕不敢再问。马车辚辚向前,萧蘅的脑海里,
却反复回响着方才的话。谢昀告诉她,前世她死后,慕容冲找了她的尸首三天三夜。
李慕之听说她死讯,当场吐了血。而那封让她去送死的密信,
是沈皇后假借李慕之的名义写的。原来前世,每个人都在骗她。可每个人,也都在某个瞬间,
真心过。只是那真心太薄,薄得经不起一点试探。萧蘅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目光渐渐清明。这一世,她要的不只是活下来。她要所有人,都还她一个公道。慕容冲要还,
李慕之要还,沈皇后要还。而谢昀……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臣这辈子,
就是为了等公主这句话。”她的嘴角微微弯起。谢昀,这一世,你不用等。我们慢慢来。
九月二十一,辰时。萧蘅刚用过早膳,翠缕就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公主,
北狄那边……有消息了。”萧蘅放下茶盏:“说。”“慕容冲将军派人送来一封信。
”翠缕递上一个信封,“说是……请公主亲启。”萧蘅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三日后,酉时,城西校场。慕容冲恭候公主大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只带一个人。多一个,就不必来了。”萧蘅看着这封信,
嘴角慢慢弯起。有意思。她约李慕之,李慕之来了。谢昀约她,她去了。现在,
慕容冲也来约她。三局。三日。三方。都在今日,凑齐了。她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翠缕。”“奴婢在。”“回信。就说——”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就说,我准时到。
让他准备好酒。”翠缕应声去了。萧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明日,
就是和亲圣旨下达的日子。而她,要在那之前,把这三局棋,全部落定。
......九月二十二,辰时。和亲圣旨下达的日子。萧蘅起得很早。她坐在妆台前,
对着铜镜,一笔一笔描着眉。翠缕在一旁伺候,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公主,
今日圣旨下来,万一……万一真的是您……”“是我。”萧蘅淡淡道。
翠缕一愣:“公主怎么知道?”萧蘅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前世也是她。
沈皇后早就和北狄谈好了条件——送最不受宠的公主出去,换北狄在边境的退兵。
只不过前世她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是“为国和亲”,还因此骄傲过。蠢。她放下眉笔,
站起身,走到衣架前。那里挂着一身衣裳。不是公主的礼服,而是一身窄袖的骑装。玄色,
银线暗纹,利落得像随时能上马杀敌。“公主,这……这是?”“今日不穿那些累赘的。
”萧蘅拿起衣裳,“今日要去见的人,不喜欢拖泥带水。”巳时三刻,圣旨到了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