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杨家坳,热浪裹着蝉鸣,吵得人心烦。村东头杨桂芬家的院门口,又聚了一堆人。
这回不是借东西,也不是串门,是看热闹。“听说了吗?三丫头的那个,也跑了。”“哪个?
就去年腊月才招进门的那个后生?高高大大的那个?”“可不!昨晚半夜走的,
三丫头拿着擀面杖追出去二里地,没撵上。”“啧啧,这都第三个了。大丫头的跑了,
二丫头的也跑了,这三丫头的又跑了。桂芬嫂子这人挺和气的,见谁都笑呵呵的,
咋家里就留不住个女婿呢?”“谁说不是呢,真是邪了门了。”人群中央,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老太太正蹲在地上,拿火钳子夹着散落的煤球,
一颗一颗往筐里捡。对周遭的议论,她像是没听见,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吞的笑容。只是捡煤球的手,微微有些抖。
杨桂芬今年六十二,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大闺女杨枝,
二闺女杨叶,三闺女杨花,一个比一个水灵。在这穷乡僻壤,没儿子就抬不起头,
杨桂芬硬气了一辈子,打定主意:不给别人家生孙子,要给自己家招女婿,
让老杨家香火不断。可如今,这香火,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脖子,怎么点都点不着。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最外沿,站着一个穿旧衬衫的年轻男人。他拎着个蛇皮袋子,
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解放鞋。他是三天前才进的门,三女婿,赵冬生。
他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又看了看蹲在地上那个瘦削的背影,一言不发,扭头进了院子,
给圈里的猪拌食去了。1我叫陈大有,今年三十八了,在山西矿上挖煤。有时候在井下歇着,
黑咕隆咚的,就我一个人头顶上那盏矿灯亮着,我就会想起八年前的事。一想起来,
脸上就跟被人抽了耳光似的,火烧火燎的。我是上门女婿。我是爹妈送出去的,家里兄弟多,
穷得娶不起媳妇,有人给说合,杨桂芬家招女婿,我就去了。头一回见杨枝,
那姑娘长得真俊,两根大辫子,眼睛水汪汪的。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值了,这辈子值了。
刚开始,日子是好的。杨桂芬——那时候我还喊妈,喊得亲热——对我挺好,
第一顿饭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俩荷包蛋,说:“大有,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别见外。
”我信了。我他妈真信了。结婚不到一个月,我觉出味儿不对了。那天我下地回来,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鞋还没脱,妈就站在堂屋中间,手里端着一盆洗脚水。“大有,来,
给我把脚洗了。”我愣了。“妈,这……这哪能让您给我打洗脚水,我自己来。
”“不是我给你洗。”她把盆往我跟前一放,自己往椅子上一坐,把裤腿一挽,露出两只脚,
“你给我洗。”我以为她开玩笑,扭头看杨枝。杨枝坐在旁边纳鞋底,头都没抬,
嘴里嘟囔了一句:“妈让你洗你就洗呗,看我干啥。”那是我第一次给人洗脚。水有点烫,
我的手抖。妈的脚上都是老茧,趾甲又厚又黄,我捧着那双脚,像捧着两个烫手的山芋。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从那以后,这就成了规矩。
洗脚、剪趾甲、捶腿、捏肩膀。地里活儿干完了,回家还得伺候她。农忙的时候,
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她半夜咳嗽一声,隔着墙喊我:“大有,给我倒杯水,温的,别太烫。
”杨枝就睡在旁边,推我:“妈叫你,快去。”我说:“你怎么不去?
”杨枝翻个身:“那是你妈。”那是你妈。我听着这话,心里跟针扎似的。我娶的是杨枝,
可我过的这叫什么日子?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跟杨枝吵了一架。我说我是你男人,
不是你妈的奴才。杨枝那时候已经怀了孕,
挺着肚子指着我的鼻子骂:“陈大有你有没有良心?妈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容易吗?
现在有你了,伺候伺候她怎么了?你一个上门女婿,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让你干点活你就委屈了?”我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想找我妈说理,可我妈在老家,
我连回去的路费都得跟杨桂芬要。最让我寒心的,不是干活,是那件事。那天我去镇上卖粮,
回来得早,一进院子,听见屋里有动静。我扒着窗户看了一眼,看见杨桂芬正翻我的包袱。
我那包袱里啥也没有,就我娘临行前塞给我的一块怀表,老掉牙的东西,不走字儿了,
我就当个念想留着。她翻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嘴里嘟囔了一句:“破铜烂铁的。
”随手扔回了包袱里。我没吭声,退出去,在院门口蹲了半晌。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个家,
我永远是个外人。我是个劳力,是个工具,是个不用花钱的长工。我伺候她,伺候杨枝,
伺候将来出生的孩子,可我伺候不出个“家里人”的身份。后来杨枝生了,生了个闺女。
月子里,我伺候得更勤了。洗尿布、熬鸡汤、给杨枝端屎端尿。我想着,有了孩子,
兴许就好了,兴许我就真是这个家的人了。可那天晚上,我端着鸡汤进屋,
听见杨桂芬在里头跟杨枝说话。“枝儿,等你能下地了,再生一个。得生个儿子,
要不然咱们老杨家就绝后了。这个上门女婿要是生不出儿子,咱就换一个。”我站在门口,
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换一个。我在她们嘴里,跟头牲口似的,能换。那天夜里,
我看着熟睡的杨枝,又看了看襁褓里的闺女。我把脸贴在闺女脸上,蹭了蹭,
她身上有股奶香味。然后我起来了,穿上衣裳,把我的怀表揣进兜里,翻墙走的。
我没敢走大门,怕狗叫。我跑了二里地才敢回头,回头看那个黑黢黢的村子,眼泪流了一脸。
我不是贼,我没偷她们家东西。我就是把自己偷出来了。后来听说,村里人都说我呆不住,
说我狼心狗肺,说杨桂芬那么好个人,我咋能跑呢。呵。她好?她对着外人,笑得比蜜还甜。
她给村口的孤寡老人送过饭,给路过的叫花子端过热汤。全村人都念她的好。可她的好,
是给外人看的。她把自己最恶的那一面,全留给了我。2我叫刘根生,
现在在县城开三轮车拉货。那年我从杨家坳跑出来,在县城火车站蹲了一宿,
第二天就跟着一个包工头去了新疆。新疆好啊,地广人稀,没人认识我,
也没人问我是不是上门女婿。在大戈壁滩上开车,一开就是几百里,看着两边黄沙漫漫的,
心里反倒敞亮了。杨桂芬找我的时候,我才二十五,刚从工地摔下来,腿断了,
养了半年才好。媒人来说合,说杨家二姑娘杨叶,人老实,能干,家里就三个闺女,招女婿。
我爹一听就动了心,说我这样儿的,在老家是娶不上媳妇了,不如去试试。我那时候年轻,
心想上门就上门呗,只要媳妇好,在哪儿不是过日子。可我错了。杨叶确实老实,
老实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她什么都听她妈的。她妈说东,她绝不往西。她妈让我干啥,
她就帮着她妈一块儿催我干。大女婿跑了以后,杨桂芬消停了俩月。那俩月她对我还行,
天天做好吃的,一口一个“根生”叫得亲热。我还以为自己命好,摊上个好岳母。
可俩月一过,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那天她把我叫到跟前,说:“根生啊,
大有那个没良心的跑了,可把枝儿坑苦了。咱这家啊,没个男人不行。
你是咱们家现在的顶梁柱,妈以后可就指望你了。”我当时还挺感动,
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有我在,这家塌不了。”她笑了,说:“那就好。对了,
妈这腿最近风湿犯了,疼得厉害,你待会儿烧锅热水,给妈敷敷腿,再揉揉。”从那天起,
我接过了陈大有的班。不光是洗脚揉腿,活儿更多了。杨桂芬有个毛病,
每天晚上睡前得有人给她捏头。她说头疼了一辈子,不捏睡不着。我得站在她身后,
两个大拇指按着她的太阳穴,一按就是半小时。手酸了,换中指,中指酸了,换掌心。
我胳膊都抖了,她还在那儿闭着眼哼哼:“用力点儿,再用力点儿,对,
就这儿……”有一回我实在累得不行,手上劲儿小了,她眼睛一睁,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没吃饭啊?”我捂着脸,杨叶就坐在旁边,跟没看见一样。我说:“杨叶,你也不管管?
”杨叶看了我一眼,说:“妈打你一下咋了?你累你睡你的呗,我明天还得早起做饭呢,
我先睡了。”她睡了,我还在那儿捏。捏到后来,我捏的不是她的头,是恨。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吃饭。我们那儿规矩,女人不上桌。可杨桂芬家不一样,她坐正中间,
杨枝、杨叶、杨花围着她坐。我蹲在灶台边儿上吃。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妈,
我也上桌吃吧,蹲着胃疼。”她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跟村口佛像似的,慈眉善目的。
“根生啊,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你想上桌就上呗。”我端着碗过去了,刚坐下,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说:“吃吧,多吃点,明天还得去地里锄草呢。
”我当时心里还一暖,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坏。可第二天,
杨叶跟我说:“以后你还是蹲灶台吃吧。”我问为啥。杨叶说:“妈说了,
你上桌她吃不下饭,看着你那张脸就想起以前那些破事儿。妈心里苦,你就让让她呗。
”我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儿上,看着堂屋里她们娘儿四个有说有笑,吃着我种的菜,
喝着我挑的水。碗里的饭,跟掺了沙子似的,硌牙。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那天我去邻村帮工,回来晚了。一进院子,听见屋里杨叶在哭。我冲进去,
看见杨叶跪在地上,杨桂芬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妈,你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