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周被强制离职,我失去了工作。33 岁了。害怕回家过年。
世俗眼光该有的东西我样样不占。大龄单身女,没有男友。廉价出租屋,没有车房。
工资月月光,没有存款。只有病。三年的中度抑郁及七年的腰间盘突出。年过三旬,
一无所有。以前担心会怎么死,现在操心该怎么活。01小李,公司绩效不好,
优化部分员工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你好歹是公司老人了,应该体谅公司。办公室内,
领导张姐头也不抬地说。我心中三分麻木眼中七分焦急:可是张姐!公司没有提前通知我,
都快要过年了,你让我今年还怎么回家过年?张姐声音冷淡:这不归我管。
有没有工作都一样过年,难道不工作你就不吃饭了吗?对啊张姐!没有工作,
我哪来的饭?小李啊,凭良心讲,公司这些年待你不薄,也不容易,都有难处,
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什么不薄?我提供劳务,公司支付劳务报酬,天经地义!
怎么就能算待我不薄?是年终多给我发奖金,还是升了工资,亦或是终于批了我的年假?
可不是批了。强迫我离职,无薪长休。我还有什么不满的?
这么多年的年假正常来说都可以供我带薪休两个月了,可是我有过吗?
领的那点工资只够我不吃不喝。只有我的怨气比鬼重,
公司和同事的糟心事说出来都可以绕地球三圈了!可这些话不能对张姐说,我偷偷咽了回去。
李晴,为了一口饭。真是没出息!我忍气吞声自我厌弃:可是张姐,我是来工作的,
家里也不是开善堂的,更不是来念经的。我理解公司,可公司也可怜可怜我。炒我可以,
但是 n+1 的补偿是我该得的,能不能……张姐将手里文件夹一合,狠狠拍在桌面,
打断我的话,她眼神冷厉:小李你别想了,没有 n+1!这两年不景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公司补偿你两个月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再不识好歹,
那两个月的补偿你也别想要了!我愤愤然:那你们也不能这样啊,我辛辛苦苦工作,
并没有过错!你们招了年轻的新人,不需要我们这些快 35 岁的大龄员工了,
就要无情淘汰我们这些旧人!人又不是物品,怎么能以新旧论长短?可年纪可以。
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有一个保质期。鱼罐头有,黄桃罐头也有,思念水饺有,冷冻鸡翅也有。
人也不例外。最青春靓丽不过短短二十载。但罐头们有防腐剂,冻品们有冰箱。人没有。
我们有什么?哦。有社会的摧残。有 35 岁到了,濒临下岗。这是底层螺丝钉的宿命。
张姐瞄了我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说的话也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不上进?为什么不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为什么十年都没有进步?
马上就过年了。我看你与其跟我在这里闹腾,不如勤快点赶紧刷手机买高铁票回老家去吧,
12306 的票跟你不一样,它可抢手了!好话不说第二遍,没什么事就回工作岗位吧。
你今天的班还是得上,去,交接一下,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曾经我和张姐的关系还不错,她对我家里的情况说得上了解。我僵在原地。
而张姐看也不看我:愣着干嘛,还不走?我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双手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02大包小包挤进高铁站的人山人海中,沧海一粟不过如此。
票抢到了,大年廿七,是候补的票。费了不少功夫,各种相近时间车次座位的候补,
我都下了订单。我原先以为候补的票都是别人退座不要的,却原来不是。
买不到高铁票还有其他候补的机会,可我的人生有候补项吗?
当年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想成就一番事业,结果发现世界很大,人很多,
自己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不够出色。我心里不免沧桑起来。
我跟妈妈说过除夕夜当天才能回去,现在回家的日子提前了,我还得寻思着找个适合的借口。
我不想让家里知道我失业了。我这种人,出门在外从来都是报平安、报喜不报忧的。
虽然这些年来,也没有报过什么喜。能报的也只有平安了。不过,既然是老生常谈,
那平安也不能满足我妈。比起催婚,平安到底也不算什么了。妈妈更关心担心烦心我的婚事。
上周妈妈打电话来问我春节几时回家,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话。我还在公司加班,
眼睛刷着报表,耳朵忙着应付我妈的催婚。晴啊,你也老大不小啦,
不要再挑三拣四了好不好?男人都一样,差不多就行了啊!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只要结婚了,
日子怎么样都能过下去的……见一见,不会掉块肉……就这么说好啦!她一锤定音,
哪管我只言片语亦或千言万语?妈妈的苦心孤诣,我懂。妈妈都是为了我好,我明白。
都是为了你好这句话,很不幸,大概是我妈妈的口头禅和人生宗旨。
譬如去日种种:李晴!你要是不谈对象,以后怎么成家?妈都是为了你好,
以后别人婚姻和和美美、天伦之乐,你孤家寡人一个,老了连给你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看你到时候眼睛酸不酸!晴,妈觉得这男孩子挺不赖,虽然矮了点、墩了点、黑了点,
但是看着忠厚老实……什么,你说他有点丑?李晴!不是妈说你,长得帅能当饭吃吗?
帅的都是花心大萝卜!结婚就要找实在的,你要求不要太高,妈都是为了你好,先处处看?
你说好?晴啊,你总算明白妈妈为你好的心......又黄了!又黄了!!
这次为什么又不行?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李晴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给我等着,过年的时候你三姨给你相看个,
到时候可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我妈就是这样,好时晴啊晴,不好便李晴李晴
直呼我名。好像听话时我才是她的女儿,一旦不听话便不是了。近乡情更怯。
我坐在高铁上心绪杂乱,不知密封窗外高速的风是不是也同我一样纷扰?
03你怎么回来了?没想到开门迎接的是大嫂。她的语气可不善。我直接无视。谁呀?
妈从厨房擦着围裙走出来,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笑得有些尴尬:晴,你怎么回这么早?
不是说除夕夜才回吗?唔,妈……公司批了年假,我提前回来了。哼。
大嫂上下打量着我,挑剔刻薄的目光从脚趾缝漏出又钻进我的颈窝。突然眼睛放光,
盯着我脖子上的围巾。或许是心虚,我被她盯得尤其不自在,紧了紧喉咙:大嫂,
有什么不对吗?大嫂目光在我的下巴和胸之间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在我的手上,
她哼了哼:不是我说,小姑子,大过年的怎么回家都不带手信?妈愣了下,没说话。
我脑子一炸,炸出半桶爆米花。手信?糟了!我被炒了,哪还有心思惦记去买这种东西?
是我大意了!我沉默着不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妈反应过来替我解围,她轻轻关上门,
将趁虚而入的冷风挡在门外: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这种东西,没有……也没什么的。
晴啊,先进去吧。大嫂锲而不舍:小姑子平日的眼光不怎么样,倒是这条围巾,很贵吧?
我迟疑地低头看了一眼,顺势点头。她似乎有些得意,
又有些势在必得:要是能送给嫂子……我懂了。她倒是很有眼光。这条黑白条纹的围巾,
香奶奶家的。只是我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这条围巾是我去年参加品牌方活动花了半生的好运,抽奖抽到的。我自己也很少用。
可能是自卑吧,我自嘲山鸡成不了凤凰。昂贵的围巾配我廉价的地摊货,就像李逵绣花,
实在不伦不类。不知怎么回事,回来时竟然带着回来了。看着大嫂钛合金镭射眼,我没有动。
我不打算摘下围巾送给大嫂。虽然自卑心理作怪,
但这也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来自于老天爷的馈赠,不可能拱手让人。而且我清楚明白,
我自己也是喜欢它的。既如此:不好意思大嫂,这条围巾我也很喜欢,不能送给你。
大嫂像是始料未及我会拒绝,脸色都变得难看了几分:李晴,你这做小姑子的未免太小气,
不过一点东西,都不肯送给自己的大嫂!见我不为所动,大嫂咬咬牙,
反手当着我的面告了一状:妈,你看她脖子上的围巾,得好几万呢,真是败家!
我要是有这笔钱,涵涵上学的学校也能好些,还有浩浩的羊奶粉都能换更优质的。哎哟!
我可怜的孩子,她做姑姑的一点都不疼侄子!她口中的涵涵今年 7 岁,是我的侄女,
今年刚上小学。至于浩浩,刚出生几个月,不太熟,但听我妈在电话里提过一嘴,
哥嫂的幺儿,盼了许多年,如珠似宝,就是小孩儿对牛奶粉过敏,喝了满脸长痱子,
怪可怜见儿,所以平日里都喝的羊奶粉。市面上普遍羊奶粉比牛奶粉更贵。
大嫂一番话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04我没有搭理大嫂,自顾自搬着行李回房。
大嫂撇撇嘴,突然想到什么,眼神有些得意又挑衅地看我。我来不及疑惑,
妈妈也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开口阻拦我:晴啊,等一下,你先别回房了。我不以为意,
一边开门一边问:怎么了妈?吱呀一声,房门开了,我的五官和心理没有任何防备。
杂乱扑鼻眼而来,东一件西一件的婴儿衫,纸尿裤的膻味,
满室的奶腥味……还有一个小小的奶娃娃,安静地躺在我的床上睡觉。这……这是我的房间?
要是不说,我怎么敢相信?我这个人最爱整洁,东西永远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每个物品都有属于自己的专属位置。并且我一向维持得很好,怎么现在大变样了?
最重要的是,我原本独自的房间少了一堵墙,此时同哥嫂的房间连在一起。
我瞪着那道无形的墙,仿佛它还在。妈?我回头以眼神询问。妈嗫嚅着唇,
上下两片轻轻一碰,说不出一个字。看她这样,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天气预报近日可能有雪,室内的空气凝滞了半刻钟。晴,妈妈忘了同你说,
你哥嫂的房间太小了,今年又添了浩浩这孩子,你大嫂说地儿小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妈……同你大哥商量过,做主将你的墙拆了,反正你一年到头呆在家的时间短,
今晚跟妈凑合凑合……商量过。那我呢?你们问都不问我的意见,
就将我房间的墙拆了对吗?我现在还有房间吗?妈叹气:这也是不得已。
你的房间常年空着,放着也浪费。要不你今晚去一下路口那家酒店?我不应声,
盯着行李箱的轮子。黑色的滑轮边边有不少磨损,它跟了我许多年,
没想到有朝一日有家不能回。大嫂在一旁幸灾乐祸:你这样上纲上线做什么?哎,妈,
这多大点事啊?实在不行,让小姑子去路口酒店住几晚对付一下。你大城市回来的,
还差这点钱?差啊,怎么不差!我冷着脸看着大嫂。妈见我冷了脸,忙拉偏架:晴啊,
你大嫂说的也有道理。我怒道:住酒店不花钱吗?我是去大城市打工的,
不是去挖金矿的。妈,你知不知道我……算了,没什么。终究是说不出口。
那你今晚……我肩膀一垮,失去了所有气力:我去住酒店。千里迢迢归家,
家里却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地。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冷风扑面。突然想起一句话,原来是真的。
女孩子长大了,不管嫁不嫁人都没有家了。05我的钱不是风刮来的,但它是风刮走了。
失业了,得省着点花。我没有去酒店。去了相对便宜的小旅馆。我在旅馆闷头哭了一晚上。
这些年,自从爸爸走后,我得到了什么?其实他在的时候我也没有拥有过什么。
但哭有什么用呢?能发泄。哭虽然可耻,但是有用。一院的陈医生说,适当哭一哭没事,
有益身心健康。成年人哭一下不丢人。可我哭不出来。我憋了太久太久,心里病了好多年。
总是把好的一面留给别人,坏的一面留给自己,以至于连自己病了都不知道。我从枕中抬头,
翻身平躺着呈大字型,愣愣盯着天花板。三年前那件事……它在我心中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如今不想再回想,在那三年光景里,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反复盘过无数次,
前因经过后果都被我盘包浆了。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唯一庆幸的是,不用坐牢。
而且家里人不知道。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在酒店里呆了两天,这两天里,我没有回去。
妈曾经打过电话给我,只是我没有接。她能说什么?是给我房间,还是喊我回家吃饭?
还是要替大哥大嫂说好话?所以,有什么好说的呢?耳不听为净,省得我心烦。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阳光温温暖暖照着。冬日的枝丫如同秋叶贫瘠萧瑟,
可怜兮兮地挂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在风中摇摆。风一吹,刮走一片。今日已是除夕。
妈已经打过电话来了,喊我回家吃饭。大年夜,确实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我穿好衣服,
慢悠悠地踱回家去。今冬真的会下雪吗?未得而知。但打开家门时惊鸿一瞥,
三姨身边坐着一个局促不安的陌生男人。陌生男人一见我来,即刻起立。
三姨更是笑容可掬、热情似火,眼睛放着不知名的光亮,见着我真跟见钞票似的:晴啊,
三姨可算见着你啦!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我忍不住望了一眼窗外,雪没下,
但属于我的相亲寒冬,虽迟但到。06我埋头干饭,苦中作乐想着,三姨如果干销售,
一定是销冠!大年夜还在加班,还加到别人家的饭桌上。三姨和我妈真的很适合二人转,
一搭一唱,一抛包袱一捧哏。话头儿完全没有掉到地上捡不起来的可能性。
要不是春晚有了预定节目,我都想实名投票推荐她俩上台表演。三姨饭吃得七七八八了,
纸巾一抹嘴,唱念做打开场:晴啊,听你妈说,你今年 33 了,可是大姑娘了吧?
我无言点头。哟,是该说个好人家啦!你瞅瞅姨带来的这小伙子,长得多精神。
你叫他小方就好了,要不你俩到附近聊聊?晴啊,你饭吃完了没?女孩子可不能多吃啊,
这年纪上来了,肉也长得瓷实,要减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我超不经意地偷瞄一眼,
正好与对方的目光相接。两个人同时一僵,小方同志低头找纸巾,
抽出一张左擦擦右擦擦……我心道果然没错,人尴尬的时候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
三姨又立马火眼金睛找到了小方的优点:嘿,瞧瞧这小伙子勤快得咧,
爱干净讲卫生是好习惯,晴啊,你以后有福享啦!我微微一笑,
扫了一眼小方红得滴血的耳尖。有人替我尴尬,那我可就不尴尬了。
我站起身看着小方:你要出去走走吗?小方连忙点头,生怕自己犹豫一秒,
我就会改变主意。一前一后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她和三姨都是一脸的喜色,
仿佛下一秒我就会穿上婚纱嫁出去。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我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夜幕降临,
又是一顿晚饭开始,坐在饭桌上的人换成了哥嫂,外加侄女涵涵。
妈殷勤笑问:今天这个小方怎么样?你看成吗?我夹起一块酸菠萝塞入嘴里,
口齿不清:不怎么样。不成。妈忽然筷子往桌上一拍,尖声而起:你说什么?哪不成?
我看人小方就比你好多了,李晴!你到底想干什么?妈,你问我,我会说。但我说了,
你会听吗?妈冷哼,没给一个好脸色:那你还是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我无可辩驳,但终究忍无可忍:也对。毕竟从小到大,
您有哪一次能听我讲完一句完整的话?妈将饭碗往前一推,碰到菜碟发出'哐当'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