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才弄明白，那个差点要了我命的东西，其实是我自己一直不肯放下的过去。
这事儿要是从头讲，得从我躲进最后这个地堡那天说起。其实我也不知道外面现在啥样了。
地堡没窗户，就一台破监控屏幕连着外面三个摄像头，还坏了俩。剩下那个对着入口的铁门，
画面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全是雪花点。但我见过，
刚逃进来那会儿从观察孔里瞥见过一眼。满大街都是那种灰白色的东西，毛茸茸的，
像发霉的地毯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树啊、电线杆啊、汽车啊，全都糊在一块儿，
瞅着就跟整个世界被一层厚厚的灰给吞了似的。我叫它菌主。不是我起的名字，
是广播里这么叫的。那会儿还能收到信号，有个电台反复播：“菌主通过空气传播，
通过接触传播，目前没有有效手段……请幸存者寻找密闭空间，
避免呼吸外界空气……”后来广播也没了。地堡不大，是个旧防空洞改的。
能有二十来平米吧，堆着些罐头、矿泉水、还有发电机和柴油。我数过，省着点吃，
能撑三个月。关键是有个空气过滤系统，嗡嗡嗡一天到晚响着，把外面的空气抽进来，
过滤一遍。那玩意儿就是我命根子。可就算这样，菌主还是进来了。那天我正睡觉，
突然觉得嗓子痒，咳了一下。结果那一咳，我感觉肺里头有啥东西跟着动了动。
说不上来啥感觉，就像你喝完凉水，觉得胸口凉飕飕的，但那不是凉，是——有东西。
我一下坐起来，打开手电，往墙上照。啥也没有。就是水泥墙，老旧的、坑坑洼洼的水泥墙。
但我盯着那墙看了半天，总觉得不对劲。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就那种……墙自己在呼吸的感觉。我站起来走近几步，把脸凑上去看。
手电的光照得墙上每个小坑都清清楚楚。然后我看见了。在一条细细的裂缝边上，
有那么一小撮灰白色的东西。毛茸茸的，跟发霉的棉花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我伸手想抹掉它，手指刚碰到，那玩意儿就散了，跟灰一样飘起来。我赶紧憋住气，
可是晚了，我已经吸进去了一口。那感觉，就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绒毛，
顺着你气管往里钻。不是疼，就是痒，痒得你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连着咳了好几下，
啥也没咳出来。再抬头看那条缝。我发誓，那撮灰白色的东西，又长出来了。比刚才还多。
从那天起，日子就变了。我开始注意每一面墙。手电不离手，隔一会儿就照一圈。
那些裂缝——喵的，地堡里到处都是裂缝。老的防空洞，六十多年了，能没裂缝吗？
我原来觉得那些裂缝是岁月感，现在看，全是菌主的路。它慢慢往里渗。最开始的几天，
就那一撮，在墙角。我拿东西堵上，拿胶带封上，没用。第二天胶带边上就又冒出来一片。
然后是第二撮。第三条缝。第四片。我开始睡不着。一闭眼就觉得肺里有东西在长，
就爬起来照墙。每次照，都能发现新的。它在蔓延。慢慢慢慢，从墙角往上爬，
从一条缝扩散到另一条缝。我得防着呼吸。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不呼吸能憋多久？
最多两分钟。可两分钟以后呢？你总得喘气。每次喘气，
我都觉得又把那些看不见的孢子吸进去了。我开始用衣服捂住嘴，拿毛巾浸了水，绑在脸上。
可那玩意儿是活的，它就在你肺里，你越憋气，它越往深处钻。更让我发毛的是，
它好像能感觉到我。有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盯着墙上新冒出来的一块灰白色，
心里想：你他喵到底是个啥？你到底想干啥？就这么想着，那块灰白色的中间，
突然起了变化。它中间那一块颜色变深了一点，周围还是浅的。然后慢慢的，
那个深色的部分，开始出现形状。就像有人在灰里头用手指划了几下，
弄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我看着那个轮廓，愣了。那是一个长方形。再仔细看，长方形上面，
还有几个小疙瘩，歪歪扭扭的，像……像我家以前的窗台。不是现在这个地堡里的窗台。
是我小时候住的屋子的窗台。那间屋子朝北，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墙上爬着爬山虎。
窗台是木头板的，我爸拿清漆刷过，黄不拉几的，边上有几个坑，是我拿铅笔戳的。
那木板时间长了有点翘，中间高两边低，所以放啥东西都往下滑。就是那个形状。
我盯着墙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手都抖了。不可能，这破地方跟老家隔着一千多公里，
我小时候的屋子早拆了，它怎么可能在墙上？我伸手去摸，啥也没有。就是水泥墙。
那轮廓还在，但我一摸，它就散了，又变回一团灰白色的脏东西。我喘着气，蹲下来，
盯着那面墙看了不知道多久。心跳得厉害。后来我安慰自己：肯定是幻觉。憋的，
空气不新鲜，缺氧气，脑子出问题了。睡一觉就好。我没睡。就坐在那儿，
眼睁睁看着那团灰白色。它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像个慢慢呼吸的东西。那之后，
这种事就停不下来了。每次我特别害怕的时候，墙上就会长东西。不是随便长的，
全是我小时候的事儿。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了，抱着脑袋蹲墙角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完了抬头，对面墙上，灰白色里头，浮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矮矮的，
胖胖的，站在那儿。我妈。我妈以前就这么站着。在厨房门口，在阳台边上，在我屋门口。
她从来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我。她个子矮，站那儿正好跟门把手一边高。
有时候我回头看见她，她会笑一下，问：“饿不饿？”我妈走了五年了。癌症。
我看着墙上那个人影，傻了一样。那个轮廓太熟悉了，那个站姿，那个高度，
那个微微往前探着脖子的样子，就是她。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我想扑过去抱住她，
腿动不了。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不知道多久，那个轮廓慢慢淡了，散了，又变回一团灰。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哭完了，我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个菌主，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在我肺里长着，它在墙上长着，它能感觉到我的害怕，这我都知道。可问题是，
它为什么能看见我脑子里想的东西？它凭什么知道我小时候的屋子啥样？
它凭什么知道我妈妈长啥样？除非......它不是从外面来的。除非它一直在我身体里。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越想越觉得对。如果它真是从外面来的，
它怎么可能知道我的记忆？我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它又没钻进去过。
可如果它本来就在我脑子里呢？如果这个菌主，它长在我脑子里，我害怕它，它就长，
我越想它，它就越厉害——那墙上的那些东西，其实就是我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被它变成形状，吐出来了？这么一想，以前的事儿就说得通了。那它到底想干啥？吃掉我？
不像。它真想吃我，我早死了。它有的是机会。那些孢子在我肺里，它想让我死，
我一天都撑不过去。那它想干啥？我想起墙上的我妈。它让我看见我妈。
还有我小时候的窗台。还有……我慢慢发现，墙上出现的东西越来越多。不是一下子全出来，
是一点点往外冒。有时候是一张床的轮廓，那是我小时候的床，木头床架子，
我妈拿布条缠过，怕我睡觉踢被子把自己磕着。有时候是一个衣柜，那衣柜的门有点歪，
老关不严，我小时候老往里塞东西，漫画书、玻璃球、偷藏起来的零花钱。都是老家的东西。
都是我妈还在时候的东西。我开始明白它想干啥了。它在让我想起来。
它让我把那些早就不想的事儿，一件一件，再想起来。可我不想。我想那些干啥？我妈没了，
老家拆了，过去的事儿有啥用？想一回难受一回，我躲这儿不就是想把这些破事儿都忘了吗？
我躲这个菌主不就是想活命吗？它倒好，不但不让我忘，还天天给我往外掏。我试过抵抗。
我试过不想。脑子里一冒出小时候的事儿，我就使劲掐自己，掐得生疼，让自己想别的。
想怎么省着吃罐头，想发电机还能撑多久，想怎么把墙上的裂缝再堵一堵。可没用。越不想，
那墙上的东西长得越快。我试过炸。发电机那边有点柴油，我寻思着，要不给它烧了？
我弄了点柴油，浇在墙上长灰的地方，拿打火机点。轰一下着了，火苗子窜老高，我往后躲，
差点把自己眉毛燎了。烧完我站那儿看。墙烧黑了，那一块灰没了。可第二天，
它又长出来了。在边上另一条缝里。我试过拿东西堵，拿胶带封，拿锤子砸。没用。
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墙里的，它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后来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里撑不住。天天看着我妈的轮廓在墙上，一会儿出来一会儿散，
我快疯了。我想让她多待会儿，又不想让她出现。我知道那不是她，就是个形状，
可那个形状就是让我受不了。那天晚上，我看着墙上又浮现出来的那个矮矮的影子，
突然就不想躲了。我从床底下翻出那瓶柴油，拧开盖，没往墙上浇。我浇自己身上了。
从头到脚。柴油味儿呛得我直咳嗽，但是我没停。浇完了，我掏出打火机。我想着，
一把火的事儿。我烧了，它也烧了，我们一起完蛋。挺好。打火机就在手里，
我大拇指搭在打火轮上，就等那一下。可就在这时候，墙上那个影子动了。不是散，是动。
它往前挪了挪。那个姿势我见过。我妈生前最后那段时间，在医院，她躺在床上，
想起来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就那么往前挪了挪。就那么一点儿。我愣了。大拇指没按下去。
我盯着那个影子，它也对着我。灰白色的，模糊的，矮矮的，站在那儿。我把打火机放下了。
柴油味儿呛得我眼睛疼，我坐在地上，对着那个影子，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那影子慢慢淡了，没了，变回一堵墙。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那儿，想了很多事儿。
想我妈。想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想她跟我说过的话。她说过最多的就是：“你别老闷着，
有啥事儿说出来。”那时候我不听，觉得她不懂。现在想想，是我没让她懂。
想老家那间屋子。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死，我妈给我弄了个小电暖器，就放在床边，
一开嗡嗡响，但是暖和。我老嫌那电暖器吵，后来没了那嗡嗡声，反而睡不着。
想那些我躲这儿之前的事儿。上班那会儿，天天加班，累得跟孙子似的。后来不干了，
窝家里，谁也不想见。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开着手机看那些短视频，刷完一个又一个，
刷完就忘。再后来，就不想出门了。窗帘拉着，门锁着，外卖放门口，等人走了再拿。
再后来，菌主就来了。也许不是菌主来了。也许是我终于注意到它了。它一直都在。
想了一晚上，天没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不抵抗了。不是说我想死。是说，我想看看，
它到底要我干啥。既然它是我脑子里长出来的，既然它让我想起来那些事儿——那我就想呗。
想个够。想起来又能咋的？疼就疼呗，难受就难受呗，还能比我现在更难受？我就这么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