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喝啤酒总是发出很响的“哈”声。黄昏时分,他从田里回来,
从井里提出用网兜吊着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我少年时不懂的东西。多年后才明白,那瓶啤酒不是酒,是支撑。
我生在皖北农村。黄土路,砖瓦房,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对我没太高期望,
只盼我好好读书,将来端个铁饭碗。我听他们的话,拼命读书,听话懂事,
顺着别人铺好的路走。中考,高考,大学毕业,考进县城事业单位。
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期待的脚印里,每一步都安稳,也乏味。但我对未来充满期待。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给父亲买了两瓶好酒,给母亲买了件毛衣。看着他们脸上的笑,
我想,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在县城买房——这不就是人生最圆满的样子?那时不懂,这种“圆满”,
不过是别人画好的饼。工作第三年,我买了车,在县城也算有房有车。
身边的人开始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同事聚餐有人拍肩膀:“还不找对象?”回家过年,
亲戚轮番上阵:“不小了,该结婚了。”“你爸妈等着抱孙子呢。”起初还能笑笑,渐渐地,
那目光变得沉重。仿佛不结婚,就是一种罪过。父母开始托人介绍,每周汇报“战果”。
我开始害怕回家。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她。小学老师,长相清秀,看着温顺。
按部就班约会、吃饭、看电影。三个月后,双方父母见面,定下婚期。整个过程,
我像个木偶。偶尔心里冒出一个声音:这就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吗?
但那声音很快被淹没——“结婚不都这样吗?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婚礼那天,
我喝了不少酒。看着穿婚纱的她,有些恍惚。热闹的婚礼,满座宾客,
都在告诉我:你完成了人生大事,应该高兴。是的,我以为自己很高兴。婚后头三个月,
确实甜蜜。两个人一起做饭逛街,规划未来。周末赖床,她推我起来做饭,
我假装不情愿却乐在其中。那时想,说婚姻是坟墓的人,一定是没遇到对的人。三个月后,
真相开始剥开。先是钱的问题。结婚花光积蓄,还有外债。每月工资到账,
还债还贷所剩无几。
:“你看人家老公存多少钱”“我同事老公给她买新包”“结婚前你不是说会让我过好日子?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觉得自己很努力,可怎么就不够?开始害怕回家,有时加班到很晚,
一个人在办公室倒觉得轻松。然后是琐事。牙膏怎么挤,袜子能不能和内衣一起洗,
周末回谁家,她买贵东西我说两句她掉眼泪,
我打游戏她说我不陪她……每一件都小得不值一提,每件都能吵到深夜。吵完背对背睡,
早上装作若无其事,那根刺却扎在心里。有天晚上,又为钱吵。她摔了碗,我摔了门。
一个人开车到河边,抽了一夜烟。天快亮时问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拼命读书、努力工作换来的结果?你娶的是你爱的人,还是只是娶了一个“应该娶”的人?
那个问题,劈开了二十多年的混沌。我开始往回看。想起第一次见她,心里没有怦然心动,
只觉得“还行,挺合适”。想起约会时,很少聊到内心深处,更多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想起决定结婚时,没有非她不娶的冲动,只有一种“该交卷了”的如释重负。那不是爱情,
只是新奇感——终于有个人一起生活了。那只是对未来的盲目憧憬——结婚了,
日子就会好起来。我把新鲜感当成了心动,把幻想当成了现实。更可怕的是,
我也成了她幻想的对象。她想象中的丈夫,应该能给她更好生活,能让她在同事面前有面子。
我给不了。我不是她想象中的人,她也不是我幻想中的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幻想要求对方,
没人愿意面对真实的彼此。那个发现让我绝望。如果婚姻建立在一场误会之上,
还有必要继续?可离婚那两个字,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离婚多丢人,父母怎么抬头,
亲戚怎么议论?我被这些念头压得喘不过气。可日子还得过,吵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种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有天晚上,她又开始抱怨。我听了几句,
平静地问她:“你还记得刚认识时,你说喜欢我什么吗?”她愣了:“你人好,老实,
工作稳定。”我点点头,又问:“那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有个稳定工作的人’?
”她没说话。那晚,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谈了很长时间。谈完后发现,
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了解。我们只是被社会时钟推着走的人,在某个节点相遇,
以为可以搭伴走完余生,却忘了问对方要去哪里。那之后,关系反而缓和。不再无休止吵,
开始客气疏远,像合租室友。那种客气比吵架更可怕——吵架还有情绪,客气只有距离。
我想了很多。终于想明白一件事:结婚并不一定能让生活好起来。所谓的结婚,
只是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但它背后藏着社会层面的意义,强迫着我不得不去做。
从什么时候起,结婚成了人生标配?单身成了一种失败?我们衡量一个人成功,
要看他的婚姻状况?这些标准是谁定的?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人生?想起小时候,
村里有个老光棍,大家都叫他“老光”。他一个人住,养几条狗,种几亩地。
村里人议论他可怜,可我去过他家,院子干干净净,狗养得膘肥体壮,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那是按自己意愿生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可我没那个勇气。
我被推着走,跟着人群走,结果走进一场本不该开始的婚姻,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离婚是我提的。那天很平常,吃完晚饭,她看电视,我洗碗。
洗着洗着突然开口:“我们离婚吧。”电视声还在响,她没动。过了很久,她说:“好。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就像两个终于承认走错路的人,决定分道扬镳。
办手续那天阳光很好,走出民政局,互相说句“保重”,往不同方向走。我没有回头。
那一刻,有种解脱。不是不爱,是终于不再互相折磨。不是失败,是终于承认失败,
然后重新开始。离婚后搬进单位宿舍。第一个周末,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人催起床,
没有人抱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松。
那段时间重新审视自己。想起父亲干完活回家,让我从井里提啤酒。他接过去,
仰头喝一大口,“哈”的一声,疲惫散了大半。我问:“爹,啤酒好喝吗?
”他说:“不好喝,苦的。”“那你怎么还喝?”他想了想:“累了一天,喝一瓶,
就觉得明天还能接着累。”那时不懂,现在懂了。那瓶啤酒不是酒,是盼头。
它让父亲在日复一日劳作中,还能对明天抱有一丝期待。它不是麻醉自己,是支撑自己。
我想,结婚也该是这样。应该是你辛苦一天后的那瓶啤酒,让你对生活保持期待,
有坚持的方向。不是拿来炫耀的资本,不是迎合别人的工具,更不是证明自己的方式。
可太多人搞反了,把结婚当成资本,满足自我、迎合他人的资本。他们急着结婚,
不是因为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而是因为“该结了”。他们把婚姻当终点,
以为结了婚万事大吉,却忘了婚姻只是起点。那些年,常做一个梦:站在空旷田野上,
四周没有人,没有路,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起初害怕,想找个人问问怎么走。
后来不怕了。发现没有路,意味着可以自己走出一条路;没有人,
意味着可以决定自己去哪里。十年。整整十年。我一个人生活。起初还有人介绍对象,
都被婉拒。慢慢地没人再提。父母从催婚到认命,从认命到习惯,最后也不再说什么。
逢年过节回家,不再问“有对象没”,只问“工作累不累”“身体好不好”。那种不问,
是放手,也是成全。这十年,做了很多事。工作从普通职员到部门负责人,不是多厉害,
只是比别人多花了心思。别人下班陪老婆孩子,我在办公室看书、写材料、琢磨业务。
不是刻意努力,是真的没事可做。可做着做着,就做出点名堂。去了很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