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霍铁蛋。这名字是我妈起的——不是后妈,是亲妈。据说生我的时候难产,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命硬,得起个贱名,好养活。”然后她就死了。
我爸霍刚当时哭得昏天黑地,抱着我亲妈的照片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他娶了林美娟。
林美娟比我亲妈小五岁,长得漂亮,说话嗲,眼睛会说话。她嫁进来第一件事,
就是要把我的名字改了。“铁蛋太难听了,叫霍明珠吧,多贵气。
”我爸当时正沉浸在丧妻之痛里,闻言只是摆摆手:“你看着办。”于是我就成了霍明珠。
可惜这个名字只用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林美娟怀孕了,查出是男孩。她摸着肚子,
一脸慈爱地说:“以后弟弟叫霍金宝,姐姐叫霍铁蛋,正好配一对。
”我爸当时正在给她剥葡萄,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你说了算。”于是我又变回了霍铁蛋。
那年我三岁,不懂事,只知道我妈给我起了个好养活的名字,所以我还活着。现在我十六岁,
终于懂了——不是名字好养活,是她根本没想让我活。---“铁蛋!霍铁蛋!
”尖锐的喊声从楼下传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我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块发黄的霉斑,形状像只歪嘴的蛤蟆。
这间房在别墅的三楼拐角,原来是储物间,
我五岁那年被林美娟以“培养独立能力”为由塞了进来。一塞就是十一年。
“霍铁蛋你聋了是不是?妈叫你半天了!”门被一脚踢开,霍金宝站在门口,
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嘴角糊满了巧克力。他今年十三岁,吃成了一百五十斤的肉球,
走起路来浑身肉颤,像一坨长了腿的猪油。“妈让你下去。”他嚼着冰棍,满眼不屑,
“磨蹭什么呢,废物。”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我盯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画面、声音,一股脑地往里灌。
跑……脚底好烫…………殡仪馆的冷冻柜……好冷……林美娟在打电话……“死了就死了呗,
正好老霍想要男孩,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姥姥的声音……“那丫头吃了三年,
脑子早坏了,活不过今年的高温……”霍金宝又踹了一脚门:“喂!你发什么呆?
”我慢慢坐起来,看向窗外。阳光刺眼。柏油路面泛着白光,空气扭曲成波浪的形状,
绿化带里的树已经枯死了一半,叶子焦黑地挂在枝头。手机屏幕亮着。
日期:2026年2月20日。时间:上午9点47分。气温:68℃。我盯着那三个数字,
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恨。我重生了。回到了被亲妈——不,
被后妈推出家门活活晒成人干的那一天。“霍铁蛋!”霍金宝等得不耐烦了,
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你特么死了?妈让你下去!”我转过头,看着他。
十三岁,一百五十斤,每个月零花钱五万,衣柜里全是名牌,书包里装的是最新款平板。
他想要什么,林美娟就给什么。他不高兴了,可以随便骂我打我,因为我是“废物姐姐”。
上一世,我忍了。我想着,毕竟是一家人,毕竟他还小,毕竟……毕竟个屁。“霍金宝。
”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妈叫我干什么?”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没像往常一样唯唯诺诺地说“马上来”。他把冰棍棍往地上一吐,
肉脸皱成一团:“让你去买冰激凌,草莓味的,要最贵的。快点,妈等着呢。”买冰激凌。
又是这句话。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推出门的。林美娟说“宝宝想吃”,我爸扇我耳光,
我顶着六十八度的高温跑出去,死在半路上。然后他们用我的死,换了霍金宝的出生。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霍金宝以为我服软了,嗤笑一声往旁边让,
嘴里还在嘟囔:“废物就是废物,叫半天才动……”我走到他面前,停下。他比我矮半头,
仰着脸看我,眼里还是那副欠揍的轻蔑。我抬手。一巴掌。啪。
那一巴掌扇在他肥嘟嘟的左脸上,扇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栽,撞在门框上,
手里的冰棍飞出老远。“你——!”他没骂出来,因为我已经从他身边走过,下楼去了。
身后传来他杀猪般的嚎叫:“妈——!霍铁蛋打我——!”我一边下楼梯,一边活动手腕。
原来打人是这种感觉。有点疼,但挺爽的。---客厅里开着中央空调,
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林美娟躺在沙发上,身上穿着那件我无比熟悉的粉色蕾丝睡裙。
她今年五十二了,但保养得好,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皮肤白得发光,头发烫成大波浪,
指甲是刚做的水晶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短视频,
屏幕里传出魔性的笑声。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奶声奶气地开口:“宝宝,
帮妈妈去超市买个冰激凌好不好?草莓味的,要最贵的那个牌子哦。”宝宝。她叫我宝宝。
上一世,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还会有一丝暖意——觉得她虽然不是我亲妈,
但至少还愿意叫我宝宝,至少还把我当女儿。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谁都是宝宝。
叫我爸是宝宝,叫霍金宝是宝宝,叫超市收银员是宝宝,叫小区保安也是宝宝。
“宝宝”这两个字在她嘴里,跟“喂”没什么区别。我没动。林美娟等了两秒,
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我。“怎么不去?”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不耐烦,
“妈说的话没听见?”我看着她。五十二岁的脸,婴儿般的语气,水晶指甲在灯光下闪光。
上一世,我出门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上一世,我死的时候,
她在电话里说“死得好”。“林美娟。”我开口。她愣了一下。十六年了,
我从来没直呼过她的名字。我叫她妈,叫得战战兢兢,叫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
“你叫我什么?”她坐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换上那副娇嗔的表情,
“宝宝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来,让妈看看——”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后退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林美娟。”我又叫了一遍,“我不去。
要吃你自己去。”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然后,一声尖叫划破空气。“霍刚——!
你闺女疯了——!”书房的门“砰”地撞在墙上。霍刚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他今年五十八了,但保养得也好,头发乌黑,肚子微凸,
手腕上那块表值三百多万。“怎么了?又怎么了?”林美娟已经哭了。眼泪说来就来,
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配上那件粉色睡裙,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你闺女骂我!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说妈妈想吃冰激凌,让她帮忙买一下,
她叫我去死!”霍刚的脸瞬间黑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里的笔往茶几上一摔,
扬手就是一巴掌——我没躲。因为我知道躲不掉。这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火辣辣地疼,
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你特么反了天了!”霍刚瞪着我,眼珠子通红,
“你妈让你买个东西你推三阻四,还敢骂人?我养你有什么用!”我养你有什么用。
又是这句话。上一世,我听了十六年。每次听,我都想证明自己有用。我考第一,我拿奖状,
我把零花钱省下来给林美娟买生日礼物,我替霍金宝背黑锅挨打,我做所有的家务,
我从不抱怨,我从不说“不”。然后我死在六十八度的街头。有用吗?没用。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活着最大的用处,就是听话。我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霍刚看见血,
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心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我没动。“爸。”我叫他。
这一声“爸”,我喊了十六年。第一次喊的时候,他抱着我哭了,说“闺女别怕,爸在”。
后来喊的次数多了,他开始不耐烦,开始嫌我吵,
开始用“嗯”“哦”“找你妈去”来打发我。再后来,他连应都懒得应了。“爸。
”我又叫了一声,“你真的想知道,上一世我出门之后发生了什么吗?”霍刚愣了。
“什么上一世?”林美娟的哭声也停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上一世。”我一字一顿,“就是今天。2026年2月20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你扇了我一巴掌,让我去买冰激凌。我去了。走在半路上,热死的。
尸体被放在殡仪馆的冷冻柜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霍刚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林美娟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老霍,你闺女是不是中暑了?发烧烧糊涂了?
”我没理她,继续说:“我躺在冷冻柜里,听见林美娟给你打电话。她说,‘死了就死了呗,
正好老霍想要男孩,我们可以再生一个’。”“你放屁!”林美娟尖叫起来,“霍刚,
你闺女疯了,她咒我!”霍刚的脸色也很难看:“霍铁蛋,你今天怎么回事?
是不是考试没考好发神经?有病就去看病,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笑了。果然,不会信的。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废物,
一个不听话就该教训的工具。那就不用废话了。我转身往门口走。“你去哪儿?
”林美娟在后面喊。“买冰激凌。”我说,“不是你要的吗?”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林美娟站在客厅中央,粉色睡裙,白皙皮肤,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但嘴角已经悄悄弯起来了——那是得意的笑。霍刚站在她旁边,一脸“这还差不多”的满意。
霍金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缩在林美娟身后,捂着脸,用仇恨的眼神瞪着我。
真是一家三口。真恩爱。真刺眼。我拧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六十八度。地狱的温度。
我没回头,走进那片扭曲的白光里。身后,门“砰”地关上了。走出别墅的瞬间,
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再次融化。阳光不是照在身上,是砸在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在尖叫,
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发干净,眼睛被强光刺得生疼,呼吸的空气像火炭一样烫喉咙。
但我没停。我沿着别墅区的主干道往前走,脚底的鞋底开始变软,
每一步都像踩在融化的沥青上。路边停着的汽车,车漆在起泡,轮胎在变软。
几棵行道树早就枯死了,焦黑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具具深冤的尸骨。走了大概五分钟,
我拐进地下车库的入口。阴凉扑面而来。温差至少有二十度。虽然还是热,但至少能呼吸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上一世,我没想过往地库跑。
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买完快点回家”,像个傻逼一样在太阳底下狂奔,
跑到一半就不行了,倒在路边抽搐,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人干。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地库深处走。这个地库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没人陪我玩,
我就一个人下来探险,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把每一辆车的车牌号都背下来,
把每一个角落都摸清楚。地库最里面,有一个物业堆杂物的小仓库,铁栅栏门,常年不锁。
我找到它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门开着。
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桌椅、废弃的广告牌、生锈的工具、落满灰尘的纸箱。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台老旧的发电机静静地蹲在那里。我冲过去,手都在抖。
发电机是坏的,我知道。物业的人说过,这台机器早就报废了,只是懒得扔。
但是——我绕到侧面,打开油箱盖。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油。满满一箱油。
物业的人懒得扔发电机,也懒得放油。这台报废的机器,里面还有一整箱柴油。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上一世,我死的时候,离这里不到五十米。如果我能爬进来,
如果我能找到这台发电机,如果我能躲进这阴凉的地库里——没有如果。但这一世,有了。
我把发电机拖出来。它很重,但我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把它拖到地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辆废弃的面包车,车门没锁,
里面有半箱矿泉水和半包饼干——大概是哪个流浪汉留下的。上一世,
我死前看见这辆面包车,拼命想爬过来,但动不了。这一世,
我把矿泉水和饼干搬到更隐蔽的地方,把发电机藏好,然后开始盘点物资。半箱水,
大概十二瓶。半包饼干,大概二十片。一台发电机,满油。还有我自己,十六岁,没病没灾,
脑子清醒。够了。我靠着墙坐下,拧开一瓶水,慢慢喝。水是温的,但流入喉咙的那一刻,
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爸。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挂断。又响。再挂断。第七次的时候,我接了。“霍铁蛋你死哪儿去了?
买个冰激凌买这么久?”霍刚的声音气急败坏,背景音里是林美娟的哭声和霍金宝的咒骂,
“你妈都急哭了,赶紧给我滚回来!”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起上一世他扇我的那一巴掌。
“爸。”我说,“我不回去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什么?”“我说,
我不回去了。”我一字一顿,“你和林美娟,好好过吧。”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霍铁蛋。”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嘶哑,
像一只老母鸡在叫,“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欺负你妈和你弟弟了?”姥姥。林美娟的亲妈,
那个住在乡下、每年进城住三个月的“慈祥老人”。每次来都给我带土鸡蛋,亲手煮给我吃,
看着我吃完才笑眯眯地走。那些鸡蛋里,有毒。“姥姥。”我平静地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客气。但很快,她的声音又尖利起来:“好什么好!
被你气得心脏病都要犯了!你马上给我回去,给你妈道歉!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听着她的骂声,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姥姥。”等她骂累了,我开口,
“您上次带来的鸡蛋,还有吗?”骂声停了。过了几秒,她的声音重新响起,
变得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好吃,想再要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干笑了一声:“好吃就行,下次姥姥再给你带。你先回家,
别让爸妈担心。”“好。”我说,“我听姥姥的。”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姥姥今年七十八了,耳不聋眼不花,走路带风,骂人利索。
她恨我,因为我不是她女儿生的。她怕我,因为我占了霍金宝的位置。她想我死,
因为只要我死了,霍家的钱就全是林美娟的,然后就是她的。上一世,她成功了。
这一世——手机又响了。还是霍刚。我接起来,没说话。“霍铁蛋。”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愤怒,而是带着一丝古怪的试探,“你在哪儿?”“外面。”“外面哪儿?
”我没回答。他等了几秒,叹了口气:“行了,回来吧。你妈不生气了,说原谅你了。
冰激凌也不用买了,家里有。”我差点笑出声。原谅我?我做错什么了,需要她原谅?“爸。
”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如果今天死的是我,你会哭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霍刚的声音响起,
带着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死不死的?赶紧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接下来,
还有很多事要做。地库里没有信号。等我再次走到地面上,
手机上已经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霍刚打的,林美娟打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没管,
打开地图软件,开始搜索附近的超市和五金店。上一世,高温持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
会发生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周:全市停电,供水系统瘫痪,超市被抢空,
社会秩序开始崩溃。第二周:有人开始吃猫粮狗粮,有人开始抢劫杀人,官方避难所建立,
但容纳不了多少人。第三周:尸体开始腐烂,瘟疫开始蔓延,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月后:幸存者不足百分之十。两个月后:百分之五。三个月后:气温下降,救援到达,
活下来的人不足百分之一。我上辈子没活到三个月。这辈子,我要活到最后。首先要解决的,
是物资。上一世我死之前,最大的遗憾是没去成那家超市——离小区三公里,
有一家大型仓储超市。因为位置偏僻,知道的人不多。上一世,
它撑到了停电后的第五天才被抢空。如果我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我打开共享单车软件,
扫了一辆车。车座烫得能煎鸡蛋,我垫着外套骑上去,往那个方向冲。三公里,
平时骑十分钟。今天骑了快半小时——路上的热浪太猛,眼睛睁不开,呼吸都困难。
有好几次,我差点从车上栽下来。但我咬牙坚持着。到了。超市门口停着几辆车,人不多。
保安懒洋洋地坐在岗亭里吹风扇,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舒服得我想哭。推一辆购物车,开始扫货。水,最便宜的矿泉水,先来二十箱。压缩饼干,
来十箱。方便面,来二十箱。罐头、火腿肠、午餐肉,能拿多少拿多少。
巧克力、糖果、能量棒,全是高热量,全要。然后是药品。
退烧药、消炎药、止泻药、抗生素、创可贴、纱布、酒精、碘伏。能买多少买多少。
然后是工具。手电筒、电池、打火机、蜡烛、绳子、小刀、工兵铲。能拿的全都拿。
然后是生活用品。卫生纸、湿巾、垃圾袋、充电宝、数据线。能塞就塞。购物车堆成了山。
收银员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神经病:“姑娘,你这是要开小卖部?”我没理他,刷卡结账。
卡里有两万三——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一分没动。两万三,换成物资,
堆满了三辆购物车。问题是,怎么运回去?我站在超市门口犯愁,一辆小货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需要帮忙吗?”男生,二十出头,寸头,黑T恤,
皮肤晒成小麦色,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看着他,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上一世,我死之前,在殡仪馆的冷冻柜里,
透过玻璃盖看见过一张脸。就是这张脸。他那时候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我记得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是救援队的。“喂?”他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傻啦?
”我回过神。“需要帮忙。”我说,“这些东西,帮我运到阳光花园小区。
”他看了一眼堆成山的物资,吹了声口哨:“嚯,这是要备战备荒啊?”我没说话,
掏出手机:“多少钱?”他摆摆手:“不要钱,顺路。我家也在那边。”说完跳下车,
开始帮我把东西往货车上搬。我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飞快地转。上一世,他出现在殡仪馆,
说明他是救援队的。救援队是高温结束之后才进城的,也就是说,他活过了末世。
活过末世的人,要么运气爆棚,要么实力超群。他看起来不像是靠运气的那种。“想什么呢?
”他已经搬完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车啊,外面不热?”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货车里没空调,但比外面好多了。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我,自己也开了一瓶,
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我叫江野。”他说,“江河的江,野外的野。你呢?”“霍铁蛋。
”他差点把水喷出来。“霍……铁蛋?”“对。”我面无表情,“铁蛋。”他憋着笑,
憋得很辛苦:“这名字……挺别致啊。”“我妈起的。”我说,“亲妈。说贱名好养活。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妈说得对,名字就是个代号,好养活最重要。”货车发动,
开上马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烤得人皮肤发烫。他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挡着眼睛,眯着眼看路。“这天气不对劲。”他说,“昨天才三十五度,
今天突然飙到六十八,气象台说还要持续好几天。”我没说话。“你家囤那么多东西,
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他偏头看我一眼,“透露一下呗。”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江野。”我说,“你相信重生吗?”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不信。但我相信直觉。你的直觉告诉你,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对不对?
”我没回答。他继续说:“我刚才在超市里就注意到你了。你买东西的样子,不像在购物,
像在逃难。手一直在抖,但动作特别快,好像有人跟你抢似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这姑娘要么是精神病,要么是真的知道什么。”他耸耸肩,
“我赌你是后者。”货车拐进小区,停在我家别墅门口。“到了。”他说。我没动。
他看着我:“怎么,不请我进去喝杯水?”“我家不安全。”我说,“你最好离我远点。
”他挑眉:“为什么?”我没解释,拉开车门跳下去。他跟着跳下来,帮我搬东西。
一箱一箱的物资堆在门口,很快堆成一座小山。“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搬得进去吗?
”他问。“搬得动。”“行吧。”他拍拍手,“那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口袋。“谢谢。
”“不客气。”他跳上车,发动引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霍铁蛋,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货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在拐角,然后低头看着脚边那座小山。江野。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我把物资一箱一箱搬进地库。不是搬回家,
是搬进地库里那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辆废弃的面包车,车门能打开,后座能放平,
正好当仓库用。来回跑了十几趟,累得腿软。但心里踏实。有了这些物资,
我至少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月后再说。最后一箱搬完,我瘫在面包车后座上,
拧开一瓶水慢慢喝。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短信。林美娟发的。“铁蛋,
妈妈知道你心里有气。是妈妈不好,不该让你那么热的天去买东西。你回来吧,
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姥姥也来了,带了土鸡蛋,给你煮好了,回来就能吃。
”我盯着那条短信,慢慢笑了。土鸡蛋。姥姥。煮好了。她们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上一世,姥姥是高温第五天才进城的。这一世,第二天就来了。为什么?因为我“发疯”了?
因为我“不听话”了?因为我“不好控制”了?不管为什么,她们已经等不及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喝水。喝完一瓶,站起来,拍拍灰,往家里走。
---别墅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客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二十四度,
舒服得像天堂。林美娟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姥姥。茶几上摆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放着三颗白煮蛋,还冒着热气。霍刚不在。霍金宝也不在。“铁蛋回来啦!
”林美娟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快来快来,姥姥特意给你煮的鸡蛋,趁热吃。
”姥姥也笑着,满脸慈祥:“丫头,快来,姥姥看着你吃。”我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看着那三颗鸡蛋。白白嫩嫩,剥了壳,圆滚滚地躺在盘子里。“吃啊。”姥姥催促,
笑容慈祥得滴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拿起一颗。在手里转了转。“姥姥。
”我开口,“这鸡蛋,是您自己养的鸡下的吗?”“那可不。”姥姥拍着胸脯,
“姥姥在乡下养了二十多只老母鸡,下的蛋又大又黄,营养好着呢。”“是吗?”我看着她,
“那您知道,这鸡蛋里有什么吗?”她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什么?鸡蛋就是鸡蛋,
还能有什么?”“有毒。”我说。客厅里安静了。林美娟的脸色变了。姥姥的笑容彻底凝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这孩子,瞎说什么?”林美娟第一个反应过来,
尖着嗓子喊,“姥姥好心给你煮鸡蛋,你不吃就算了,还胡说八道!”我没理她,盯着姥姥。
“我吃了三年您带的鸡蛋。三年,每个月您进城一次,每次带三十颗。每天一颗,雷打不动。
”姥姥的脸色开始发白。“一开始没什么,后来我发现,我的记性越来越差。
背过的课文第二天就忘,做过的题再做就错。我以为是自己笨,后来我以为是自己有病。
”“直到那天,我听见您打电话。”姥姥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慈祥荡然无存:“你胡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打电话?”“上一世。”我说。她愣住了。林美娟也愣住了。“您说,
‘那丫头吃了三年,脑子早坏了,活不过今年的高温’。您还说,‘等霍刚死了,
他的钱不全都是咱们的?到时候我也搬过来,咱娘俩享福’。”姥姥的脸彻底白了,
白得像死人。林美娟的嘴唇在发抖,但还在嘴硬:“你、你发什么疯?什么上一世?
你、你有病!”“我是有病。”我站起来,把手里的鸡蛋往茶几上一摔,
“被你们下了三年毒,能没病吗?”鸡蛋砸在茶几上,蛋液四溅。林美娟尖叫一声往后退。
姥姥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慈祥变成了怨毒。“你都知道多少?”她问。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慈祥的乡下老太太,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算计人心的老狐狸。“都知道。”我说,
“从三岁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不可能。”她摇头,“你不可能知道,
你还小——”“我还小,所以好骗。”我打断她,“您每次来,都给我带鸡蛋,
说是亲姥姥疼外孙女。您每次走,都跟林美娟躲在房间里嘀嘀咕咕,说是母女说私房话。
您每次看见我爸,都夸他有本事有福气,说我妈——我这个妈——嫁对人了。
”姥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您以为我小,听不懂。可我听懂了。
我听懂了您是怎么教我这位好妈妈,怎么把我爸的钱一点点转到自己名下。
我听懂了您是怎么劝她,再生一个,生个男孩,这样霍家的钱就稳了。
”“你——”林美娟想插嘴,被我一眼瞪回去。“您还教她,
怎么对付我爸的前妻留下的孩子。”我看着姥姥,“‘那丫头是个祸害,留不得。
但不能明着来,得慢慢磨。磨掉她的心气,磨掉她的脑子,让她变成个废物。等高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