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发着40度高烧在零下十度的井下抢修完机器。迟到了三分钟。
厂长秘书把两百块罚款单甩在我脸上:“这点钱,正好给老板的狗买个罐头。”“张一,
做狗就要守规矩。”我平静地掏出手机,远程格式化了生产线的核心秘钥。“你说得对,
规矩大于天。”当晚,工厂全线瘫痪,两千万订单违约,老板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去。
我吃着火锅,指了指那条狗:“求我?不如求它。”1腊月二十八,深夜十一点。
北方的冬天,风像是要把人的头盖骨掀开。海天工厂的T-3设备井下,
温度只有零下十二度。这里是死地。除了生锈的铁腥味,
就是那一滩滩黑乎乎、泛着冰碴的陈年机油。我趴在里面。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
身上的加厚工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被钝刀子割。“张一!
死了没有?”“没死就给我动一下!德国那边的催单电话都打爆了!
”对讲机就在我耳边炸响。王海的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我没力气回话。眼前的仪表盘出现了重影,红色的指针像是两条蛇在扭动。
我费劲地从怀里掏出体温计。借着头灯微弱的光,我看了一眼。40.2度。呵。
人的体温极限是多少来着?我的脑浆子像是沸腾了,每一次呼吸,
肺管子里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渣。疼。钻心剜骨的疼。但我不能停。我的手,
死死地扣着那个只有米粒大小的校准螺丝。这是德国人的机器,精密得像个艺术品,
也娇气得像个祖宗。全省就这一套。两千万的急单,全指着它续命。而全厂几千号人里,
只有我这双“黄金手”能修。“张一!你他妈听见没有?再磨蹭扣你半年绩效!
”王海还在吼。我咬破了舌尖。一股腥甜味在嘴里蔓延,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正在……校准……”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凌晨四点。“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螺丝归位。那一瞬间,我紧绷的那根弦断了。手里的扳手滑落,
“扑通”一声掉进了积水里。我也跟着栽了下去。冰水灌进鼻腔,
呛得我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我是被工友老赵硬生生拖出来的。
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看着我那双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工……你这手……”我的双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十根手指肿得像紫色的胡萝卜,皮肤表面透着一种不正常的亮光。那是严重冻伤的前兆。
还在不住地痉挛,像是通了电一样抖个不停。老赵想帮我搓搓暖得。“别碰!
”我猛地缩回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冷汗直冒。“神经……可能伤了。
”我哆哆嗦嗦地爬回宿舍。连那身裹满机油和冰水的衣服都没力气脱。我卷起被子,
整个人缩成一团。冷。哪怕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得上下牙打架。只要睡一觉就好。
睡一觉……只要挺过今晚……“铃铃铃——!!!”刺耳的起床铃声,像催命符一样,
把我的头痛炸裂了。我猛地惊醒。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打断了重接一样,动一下都疼得想死。
我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红得刺眼。8:03。完了。迟到了三分钟。我强忍着眩晕,
胡乱套上那件还没干透、散发着恶臭机油味的工服,跌跌撞撞冲向车间。车间门口的广场上,
黑压压的一片人。早会已经开始了。几百号工人排成方阵,死气沉沉,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我低着头,想悄悄溜进队伍末尾。“那个谁,站住。”一道尖细的女声,
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膜。我僵住了。是林娇。厂长秘书,也是王海的小情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妆容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
和这个充满油污的工厂格格不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星巴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
哒哒哒地走到我面前。那是审视犯人的眼神。嫌弃,鄙夷,还有一种猫戏老鼠的快感。“哟,
这不是我们的技术大拿,张工吗?”她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抬起手腕。
那是王海刚送她的卡地亚蓝气球。“张一,你看看现在几点了?”“8点03分。
”“林经理……”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昨天抢修到凌晨四点,
发着高烧,身体实在……”“停!”林娇伸出一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鼻子前扇了扇。
仿佛我身上有什么剧毒的瘟疫。“别跟我找借口。”“怎么?就你干活了?别人没干活?
”“抢修是你分内的工作!拿着公司的工资,就要给公司卖命!”“但是迟到,
就是态度问题!”她猛地转身,面向全厂几百号人,声音拔高了八度,像只打鸣的公鸡。
“王总说了!海天工厂,实行的是狼性文化!”“什么是狼性?!”“就是没有任何借口!
就是绝对服从!就是要把公司当成家!”“张一作为技术主管,带头迟到,无视纪律,
性质极其恶劣!”下面一片死寂。工友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在那双高跟鞋面前出声。
谁都知道,得罪了林娇,就是得罪了王海。就是砸了自己的饭碗。林娇很满意这种威慑力。
她从那个名牌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罚款单。“啪!”一声脆响。
罚款单狠狠地拍在我满是油污的胸口。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罚款两百。
”“全厂通报批评。”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两百。
我一个月的全勤奖才五百。我拼了命,在冰窟窿里趴了五个小时,换来的就是这个?
“林经理……”我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剧痛,“两百块……是不是太重了?
我毕竟是为了抢修……”“重?”林娇笑了。她抿了一口咖啡,
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张一,你搞搞清楚。”“这罚你的两百块钱,
不是为了公司差你这点钱。”她伸手指了指厂区门口。那里拴着一条大黑狗。
那是王海养的纯种罗威纳,凶得很,平时吃的比工人都好,光是进口牛肉一天就要吃两斤。
“这钱,正好够给王总的罗威纳买几个进口罐头。”林娇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我是要让你长长记性。”“在海天,
做人要是没规矩……”“那还不如做一条狗。”2轰——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老赵在下面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想冲上来,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太欺负人了……”“张工那是拿命在拼啊!”给狗买罐头。不如做一条狗。
这就是我拼了半条命,在这个冰窟窿里守了五年的结果。我看着林娇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看着她那张涂着昂贵口红的嘴一张一合。突然。我不抖了。那种钻心的头疼,
好像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一种彻底死心的冰冷。
就像是那一池子冰水,终于浸透到了心里。“林经理说得对。”我点了点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我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干瘪的钱包。
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我数出两张一百的。仔仔细细地抚平,
把上面的褶皱一点点抹掉。然后,双手递过去。放在她手里那杯星巴克的托盘上。“规矩,
确实大于天。”林娇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
甚至有点失望没有看到我痛哭流涕求饶的样子。她哼了一声,伸手去拿钱。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钱的一瞬间。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了一个早就编辑好的邮件。
收件人:王海,林娇,集团人事部。
附件:《T-3系统严重安全隐患告知书》、《离职交接表》、《核心技术参数移交清单》。
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既然规矩大于天。”“那按照《劳动法》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规章制度违反法律法规,
损害劳动者权益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另外,根据《职业病防治法》,
我在高烧及冻伤状态下被强制劳动,我有权拒绝继续作业。”“所以。”我按下了发送键。
叮。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我不干了。”“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即刻生效。”说完。我没看林娇那张瞬间僵住的脸。
也没管那两百块钱是不是掉进了她的咖啡里,溅了她一身。我转身。当着全厂几百号人的面。
脱下那件沉重的、甚至还带着冰碴的工服。“哐当。”衣服砸进垃圾桶的声音,
像是枷锁落地。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走进了寒风里。背影决绝。身后,
传来林娇气急败坏的尖叫:“张一!你敢走?!”“你走了就别想回来!我要让行业封杀你!
”“你这个废物!离了海天你连饭都吃不上!”我脚步没停。封杀我?
那也得等你们的海天工厂,能活过今晚再说。回到宿舍,我只用了十分钟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专业书,几件旧衣服,还有那个我用了三年的破笔记本电脑。
那个装着T-3生产线核心维护日志的U盘,我拔了下来。放在了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风险告知书》。在那份告知书的第一行,
我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警告:T-3核心系统已进入‘安全冗余模式’。
任何未经授权的超频操作,都将导致物理层面的不可逆损毁。我把该做的都做了。
仁至义尽。至于他们看不看,那就是他们的命了。下午两点。我正躺在宿舍床上,
用手机刷着招聘软件。虽然是过年期间,但猎头的消息还是不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海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狂躁。“人呢?死哪去了?!”透过门缝,我看到王海带着林娇,
还有几个车间主任,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车间主控室。王海满面红光,看起来心情不错,
大概是刚喝完酒。“各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他站在高台上,指着身后巨大的显示屏。
“那个一直阻碍我们提高产能的绊脚石,张一,终于滚蛋了!”“他一走,你们猜怎么着?
”“系统后台那个该死的‘安全限制’,居然可以解除了!”王海兴奋得手舞足蹈,
那身貂皮大衣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像只滑稽的狗熊。“以前那个张一,
老是拿什么‘金属疲劳’、‘过热风险’来吓唬我,死活不让我开全速。
”“说什么这是为了安全,我看他就是懒!就是想偷奸耍滑!想以此要挟我涨工资!
”“现在好了,没人拦着我们了!”他走到主控台前,一把推开那个不知所措的操作员。
“都给我看好了!”“这就是狼性文化!这就是效率!”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
在控制面板上,将运行速度从100%,直接拉到了120%!那是红线区。是绝对禁区。
的警告框:警告:系统已失去‘Zhang Protocol’张氏安全协议保护。
超频运行将导致核心部件不可逆损毁。是否继续?王海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点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