苎萝明月西施别传

苎萝明月西施别传

作者: 工程玄门宗主

言情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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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1 05:57:48

第一章 水畔浣纱女苎萝村的清晨总是从若耶溪开始的。十四岁的施夷光赤足踩进溪水,

清凉的触感从脚心漫上来。她弯腰铺开葛布,木槌起落间,水花溅湿了裙裾。晨雾缭绕,

远山如黛,水中的倒影随着波纹晃动——那是一张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清丽的脸。

肌肤是苎萝村水土养出的莹白,眉眼如远山含翠,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得能映出溪底的鹅卵石,也映出天空流云的影子。“夷光!夷光!

”郑旦提着竹篮沿溪岸跑来,竹篮里装着新采的荇菜。

这个比夷光大一岁的姑娘是她在村里最要好的玩伴,两人从小一起浣纱,一起采莲,

一起在若耶溪畔度过了十四个春秋。“你可听说了?”郑旦蹲在她身边,压低声音,

眼圈微微发红,“越国战事不利,大王被请去吴国了。”施夷光手中木槌顿了顿。三个月前,

父亲被征入伍,走的那天早晨,母亲连夜赶制的葛衣还没完全干透。

父亲摸着她的头说:“夷光在家要听娘的话,等爹回来给你带会稽城的饴糖。

”如今三个月过去,饴糖没等到,只等来越国战败的消息。“咱们越国,当真败了?

”她轻声问,手中木槌无意识地敲打着葛布。“说是‘请’,

实则是……”郑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哽咽,“我哥哥也在军中,昨日隔壁阿牛从会稽回来,

说看见俘虏的队伍,里面有没有哥哥,他离得远看不清……”两个少女沉默下来,

只有木槌击打葛布的闷响,和溪水潺潺的流淌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溪面上,

碎成万千金鳞。远处传来村妇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从茅屋上升起,

这一切平静得仿佛战争只是遥远的传闻。但施夷光知道不是。母亲夜夜在油灯下缝补衣裳,

缝着缝着就开始落泪。父亲是村里最好的猎手,也是织葛的好手,他走了,

家里少了最主要的劳力。弟弟阿弟才八岁,还不懂事,整天嚷着饿。米缸快见底了,

母亲把最后一点黍米省给阿弟,自己喝野菜汤。“这世道,”母亲昨晚缝衣时喃喃,

“女子生得美是祸,男子生得壮也是祸……”施夷光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看着郑旦通红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了。“会好起来的。”她放下木槌,握住郑旦的手,

“郑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郑旦用力点头,抹了把眼睛:“嗯!我哥哥答应过我,

要给我带姑苏城的丝线回来,他从不食言。”两人继续浣纱。施夷光将葛布在溪水中漂洗,

看着浊水顺流而下,葛布渐渐显出本来的青白色。

她想起父亲教她辨认葛麻的年龄——一年生的太脆,三年生的太老,两年生的刚好,

柔韧有光泽。父亲说,织葛如做人,要柔中带刚,才能经久耐用。“夷光,

你说姑苏城是什么样子?”郑旦忽然问,“听说那里的女子都穿绫罗绸缎,戴金簪玉镯。

”“不知道。”施夷光摇头,“但我想,再好的绫罗,也不如苎萝的葛布透气舒适。

”“那是自然!”郑旦骄傲地说,“咱们苎萝的葛布,可是贡品呢!听说大王都穿。

”说到大王,两人又沉默了。越王战败,被“请”去吴国,这“请”字里有多少屈辱,

她们虽年少,也能猜到几分。日头渐高,溪边来浣纱的妇人多了起来。大家互相招呼,

交换着听来的消息——谁家男人有信来,谁家儿子战死了,谁家田地因无人耕种荒芜了。

乱世的气息,就这样弥漫在若耶溪畔,混在捣衣声、水流声、妇人们的低语声中。“夷光,

你娘叫你回家吃饭!”邻家小妹在岸上喊。施夷光应了一声,将洗净的葛布拧干,放进竹篮。

郑旦帮她提起篮子,两人沿着溪岸往回走。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路旁野花星星点点,

蝴蝶在花间飞舞。若是不想那些烦心事,这该是个多好的春天。快到家时,

施夷光看见里正站在她家茅屋外,身边还有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人穿着青色深衣,头戴竹冠,

气质儒雅,与苎萝村的粗布短衣格格不入。“夷光,快过来。”母亲在门口招手,

神色有些紧张。施夷光快步走去,将竹篮交给母亲,向里正行礼:“里正伯伯。”“夷光啊,

”里正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这位是范蠡范大夫,从会稽城来,有事找你。”范蠡。

施夷光听说过这个名字。越国最年轻的士大夫,据说聪慧过人,是越王勾践的心腹。

可这样的人物,来苎萝村做什么?还专门找她?她抬起头,看向那位范大夫。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正静静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倒像是……在寻找什么。“像,真像。”范蠡喃喃,

声音很轻,但施夷光听见了。“像什么?”她下意识问。范蠡回过神,

微微一笑:“像我要找的人。”他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眼神太过专注,

让施夷光有些不自在。“姑娘可愿为越国尽一份力?”范蠡问,声音温和。

“我……我能做什么?”施夷光看向母亲,母亲眼中满是担忧。“吴王宫中将设学堂,

需聪慧女子前往修习礼仪,学成后教授宫中众人,以彰我越地教化。”范蠡目光恳切,

“我走遍越地,见过许多女子,唯姑娘气质清雅,心性质朴,正是合适人选。”吴国?宫中?

学堂?施夷光怔住了。这些词离她太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只是个苎萝村的浣纱女,认得几个字,会织葛布,会唱几首山歌,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母亲轻轻推了推她,眼中含泪,却点了点头。

施夷光明白母亲的意思——范大夫亲自来请,这是莫大的体面,也是为了战败的越国。

她是越国的子民,国家有需,她当尽力。“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絮。范蠡眼中闪过欣慰:“好。三日后,我来接你。”三日后。

施夷光算了算,今天初一,初四就要走了。只有三天时间,告别苎萝村,告别若耶溪,

告别十四年熟悉的一切。范蠡和里正又说了些话,便告辞离去。母亲送他们到村口,

回来时眼圈红红的。阿弟不懂发生了什么,拉着施夷光的衣袖问:“阿姐,你要去哪?

去多久?给我带饴糖吗?”“去很远的地方,去……学本事。”施夷光蹲下身,

摸着弟弟的头,“等阿姐回来,一定给你带饴糖,带好多好多。

”“那我要会稽城最大的那种!”“好,最大的。”母亲开始给她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裳,一件母亲出嫁时的红袄——虽然旧了,但料子好,

压箱底十几年没舍得穿。还有父亲猎的狐皮,母亲缝成了护膝,说吴地冬天湿冷,

膝盖要保暖。“夷光,娘有句话要嘱咐你。”夜里,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母亲搂着她,

声音哽咽,“到了外面,不比在家。要谨言慎行,要守礼知节。你是越国的女子,

代表的是越国的体面,千万不能让人看轻了咱们。”“女儿记住了。”“还有,

”母亲犹豫了一下,“你长得像你外祖母,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美是福气,

也是祸根。你要学会藏,藏起你的聪明,藏起你的心思,安安分分学本事,学成了就回来,

娘给你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施夷光在母亲怀里点头,眼泪悄悄滑落。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只知道从答应范蠡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拐上了一条陌生的路。第二天,

郑旦来找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我爹娘答应了。”郑旦哭着说,“范大夫也找了我,

说我嗓音好,可以去学音律。夷光,咱们要一起去吴国了。”施夷光握住她的手,

两人相顾无言,只有泪水无声流淌。她们一起长大,一起浣纱,

一起憧憬过未来——嫁给村里勤劳的后生,生几个孩子,在若耶溪畔过完平淡的一生。

可如今,命运将她们推向了不可知的方向。最后一天,施夷光独自来到若耶溪边。

她在常浣纱的那块青石上坐下,将双脚浸入溪水。春水微凉,清澈见底,

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她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跟母亲来浣纱,摔进水里,喝了好几口水,

被母亲捞起来时哇哇大哭。想起八岁时在溪里摸到一枚五彩的石头,高兴了好几天。

想起十二岁那年,上游漂来一盏莲花灯,她捞起来,里面有一首小诗,她认不全字,

拿回去问父亲,父亲念给她听,是情诗,母亲笑着打父亲的手。这些记忆,都要带走了。

她俯身,掬一捧溪水,水中映出她的脸。十四岁的施夷光,苎萝村的浣纱女,就要离开了。

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肩上突然有了重量,那是一个国家的期望,

一个民族的体面。夕阳西下时,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若耶溪。溪水潺潺,不舍昼夜,

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改变流向。但她的流向,从此不同了。“等我回来。”她轻声说,

不知是对溪水说,还是对自己说。第二章 美人宫的时光马车离开苎萝村那天,

全村人都来送行。除了施夷光,还有郑旦和另外八个从越国各地选出的少女。

她们挤在三辆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父母弟妹的身影越来越小,

苎萝村的炊烟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群山之后。郑旦一直在哭,施夷光握着她的手,

眼睛也湿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母亲昨晚嘱咐过:“出门在外,眼泪要值钱。

该哭的时候哭,不该哭的时候,一滴都不能掉。”马车颠簸前行,车夫是沉默的中年汉子,

一路无话。少女们起初还低声交谈,后来都累了,互相依偎着打盹。施夷光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越往北,地势越平坦,村落越密集,

与苎萝村的山水田园渐渐不同。三天后的黄昏,马车驶入会稽城。

这是施夷光第一次见到都城。城墙高耸,城门巍峨,街市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酒肆飘出饭菜香,布庄挂着五彩绸缎,当街有杂耍艺人表演,引来阵阵喝彩。

比苎萝村热闹百倍,也陌生百倍。马车没有在城中停留,径直驶出北门,又行了半个时辰,

来到一处僻静的庄园。门匾上题着“兰萝别苑”四字,笔力遒劲。“到了。”车夫勒住马。

早有仆妇在门口等候,引她们下车入院。庄园很大,亭台楼阁,曲水流觞,

虽不及城中府邸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回廊上挂着纱灯,灯火通明,照得院中花木扶疏。

“从今日起,你们住在这里,学习礼仪、音律、诗书。”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站在阶前,

面容严肃,声音清亮,“我是严嬷嬷,负责教导你们。记住,你们在这里学的一切,

关乎越国体面,不可懈怠。”少女们齐声应“是”,在仆妇引领下各自安顿。

施夷光和郑旦同住一屋,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床榻桌椅俱全,窗下还摆着妆台铜镜。

“这里真好。”郑旦摸着光滑的桌面,眼中露出欣喜。施夷光没说话。她推开窗,

窗外是一片竹林,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有琴声传来,清越悠扬,

是她从未听过的曲调。这就是“美人宫”了。不是她想象中的宫殿,而是一所学堂,

一座将她从浣纱女变成另一个人的熔炉。第二日,学习正式开始。晨起梳洗,

着统一服饰——浅青色深衣,素色腰带,发梳双鬟,不戴首饰。

严嬷嬷说:“真正的美不在装饰,在气度。你们要先学会‘净’,身心皆净,

方能容得下学问。”上午学礼仪。如何行走,如何行礼,如何奉茶,如何应对。

严嬷嬷亲自示范,一举一动皆有规矩:“行不摇裙,笑不露齿,目不下视,声不高扬。

你们代表的是越国女子,不可失了体统。”施夷光学得认真。她本就是个细致的姑娘,

又肯用心,很快掌握了要领。严嬷嬷看她的眼神,渐渐有了赞许。下午学诗书。

教书的是一位姓文的老先生,须发皆白,说话慢条斯理。他教她们识字,从《诗经》教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吟诵,少女们跟着念。

施夷光想起若耶溪的水鸟,春天时成双成对,在溪面嬉戏。诗里的景象,

原来千年前就有人写过了。她学得快,一首诗读几遍就能背。

文老先生捋着胡须点头:“此女可教。”最让她欢喜的是音律课。教习的乐师姓钟,名离,

原是吴宫乐正,因触怒吴王被贬为奴,被范蠡重金赎来。他五十余岁,瘦高个子,手指细长,

一抚琴,整个屋子都静了。钟离先让她们各自唱一段家乡小调。郑旦唱了苎萝村的采莲曲,

声音清亮;另一个少女唱了山歌,高亢奔放。轮到施夷光,她想了想,

唱起母亲哄阿弟睡觉的童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曲调简单,词也俚俗,但被她唱得婉转温柔。钟离静静听着,

等她唱完,良久才道:“此曲有故土之音,甚好。”他看向施夷光,“你的嗓子清润,

适合唱越地的《越人歌》,我教你。”《越人歌》是越地古老的民歌,

讲的是船女对公子的倾慕。钟离抚琴,一句句教她:“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曲调缠绵,词意婉转。施夷光学着唱,唱着唱着,

忽然想起苎萝村的少年阿牛。去年上巳节,他们在溪边相遇,阿牛送她一束野花,

脸红得像晚霞。后来阿牛也参军去了,再没消息。“姑娘心中有情,所以唱得动人。

”钟离说,“但情要藏,不能露。尤其在吴宫,喜怒哀乐都要有度,过则失仪。

”施夷光点头。她开始明白,在这里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的吴宫生活。

她不再只是施夷光,她将代表越国,每一个举动都关乎国体。范蠡每隔几日会来查看进度。

他总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她们学习,偶尔与严嬷嬷、文老先生、钟离交谈。

有时他会单独与施夷光说话,问她可还习惯,有什么难处。“习惯。”施夷光总是这样答。

其实不习惯,床太软,她睡不踏实;饭食太精细,她怀念母亲做的粗茶淡饭;规矩太多,

她常感束缚。但既答应了,就要坚持。一次课后,范蠡带她在园中散步。时值深秋,

园中菊花盛开,金灿灿一片。“夷光,从今日起,你有了新名。”范蠡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玉质温润,刻着兰花纹样,“西施——西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愿你在吴宫,

亦能保持这份澄澈。”西施。她默念这个名字,感到肩头沉了沉。施夷光是苎萝村的浣纱女,

西施是越国送往吴国的女子,两者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家国重任。“谢范大夫赐名。

”她双手接过玉簪,触手生凉。“这支簪子,是你身份的象征。”范蠡看着她,“在吴宫,

你要记住,你不仅是西施,更是越国的使者。你学的礼仪、诗书、音律,

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吴人看到,越地虽小,亦有文明;越人虽败,风骨犹存。

”西施握紧玉簪,重重点头。她忽然想起离开苎萝村前夜,母亲的话:“你是越国的女子,

代表的是越国的体面。”如今范蠡的话,与母亲如出一辙。原来无论走到哪里,

这份责任都如影随形。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冬尽春至。西施在美人宫已近一年。

她学会了吴语,虽然还带越地口音,但交流无碍。她熟读《诗》《书》,能与人谈论文史。

她精于琴艺,一曲《越人歌》能让听者动容。她仪态端庄,行止有度,严嬷嬷说,

已颇有世家女子的风范。只有夜深人静时,她还是那个想念若耶溪的施夷光。她会推开窗,

看窗外明月,想起苎萝村的月光是否也如此明亮。她会摸出母亲给的小铜镜,

镜中人的眉眼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是沉静,是思虑,是挥之不去的乡愁。

郑旦的变化更大。她本就活泼,如今出落得明媚照人,歌喉越发清亮,钟离说她“有天赋”。

但她私下里还是爱哭,想家,想哥哥,担心他在军中的安危。“夷光,我昨晚梦见哥哥了。

”一天夜里,郑旦钻进西施的被窝,声音哽咽,“他满身是血,喊我的名字。

我好怕……”西施搂住她,轻声安慰:“梦是反的。郑大哥一定平安无事。”“真的吗?

”“真的。”西施说,不知是在安慰郑旦,还是在安慰自己。春天再来时,严嬷嬷宣布,

上巳节那日,范大夫将带她们去郊外祓禊。少女们雀跃不已。在美人宫近一年,

这是第一次外出。那天早晨,她们换上春装,乘马车出城。城外春水初生,桃花灼灼,

草长莺飞。少女们在溪边嬉戏,暂时忘却了前程,忘却了重任,像飞出笼的鸟儿。

西施独自走到一株桃树下。溪水清澈,但不如若耶溪。若耶溪的水是山泉汇成,

清冽甘甜;这里的水是河水,浑浊些,有泥沙气。她蹲下身,掬水洗脸,水中有桃花的倒影。

“想家了?”范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西施起身行礼:“范大夫。”范蠡摆手,

示意她不必多礼。他折下一枝桃花递给她:“你离家快一年了。”“是。”西施接过桃花,

花瓣柔软,香气清幽。“我也想家。”范蠡望着远方,“我是楚国人,少年离家,游历各国,

最后留在越国。故乡,回不去了。”“为何不回?”“因为越国需要我。”范蠡转头看她,

目光深远,“就像需要你去吴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有些使命,意味着远离故土,

意味着终身漂泊。”西施低头看手中的桃花。使命,这个词太重,她十四岁的肩膀,

快要扛不住了。“范大夫,我们做的事,是对的吗?”她忽然问,

问出了压抑心底许久的疑惑,“去吴国,学吴人的礼仪,说吴人的语言,

唱吴人的曲子……这是对的吗?”范蠡沉默良久。春风拂过,桃花纷落如雨。

远处传来少女们的笑声,那么欢快,那么无忧。“这世间许多事,难分对错。”范蠡缓缓道,

“越国战败,是事实。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溺于过去的失败,而是为未来的复兴积蓄力量。

你去吴国,不是屈从,是学习;不是臣服,是交流。让吴人看到越人的文明,

让越人的文化在吴地传播,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他顿了顿,

看着西施的眼睛:“但你要记住,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不能丢了根本。

你的根本是越国的山水养育的品格,是苎萝村教给你的淳朴,是你父母给予你的良善。

守住这些,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施夷光。”西施的眼眶湿润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

你可以是西施,也可以是施夷光。这两个身份不冲突,可以共存。“谢范大夫教诲。

”她深深行礼。“去吧,和她们一起玩。”范蠡微笑,“今日不想明天,不想吴宫,

只想当下。”西施点头,拿着桃花走向溪边。郑旦在叫她:“夷光,快来!这里有好多小鱼!

”她跑过去,裙裾飞扬。那一刻,她不是西施,不是越国的使者,只是十四岁的施夷光,

和小姐妹在春日的溪边玩耍。那天夜里,西施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苎萝村,

在若耶溪浣纱。溪水突然变红,像血一样浓稠。她惊恐地抬头,看见范蠡站在对岸,

朝她伸出手:“夷光,过来。”她想过去,脚下却生了根。溪水越来越红,漫过她的脚踝,

膝盖,腰际……她惊醒,一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床前。郑旦在身边熟睡,

呼吸均匀。西施坐起身,抱膝望着月亮,再也无法入睡。她知道,在美人宫的时光不多了。

春天结束,她们就要启程去吴国。前路如何,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肩上,担着越国的期望,

担着范蠡的嘱托,担着父母的牵挂。这担子,她得担起来。无论多重。

第三章 姑苏在望春深时节,美人宫里的气氛悄然变化。严嬷嬷的教导越发严格,

文老先生的课程越发密集,钟离的琴课也增加了时长。少女们心照不宣——离别的日子近了。

西施学得更加刻苦。她知道,在吴宫的言行举止,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关乎越国体面。

她将《诗经》里的篇章反复吟诵,将吴宫的礼仪反复练习,

将钟离教的每一首曲子都练到纯熟。一个午后,范蠡召集所有少女,

宣布了启程的日子:三月十八,宜出行。“从会稽到姑苏,水路陆路兼行,约需半月。

”范蠡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这一路,你们要互相照应,谨言慎行。到了吴宫,

更要谨守本分,不忘根本。”少女们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紧张,也带着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美人宫忙着收拾行装。每人两箱行李,一箱衣物,一箱书籍乐器。

西施的箱子里,除了范蠡所赠玉簪,还有母亲给的小铜镜,

弟弟阿弟送的一枚彩色石子——是他在若耶溪边捡的,说是给姐姐的护身符。临行前夜,

西施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油灯,铺开绢帛,想给家里写封信。笔提起来,却不知从何写起。

写她在美人宫的生活?写她学了多少东西?写她即将去往吴国?每一件,都会让母亲担心。

最终,她只写了寥寥数语:“父母大人膝下:女在会稽一切安好,勿念。范大夫待女甚厚,

严师教导尽心。不日将赴姑苏,学习礼仪。望父母保重身体,阿弟用心读书。女学成即归,

勿忧。不孝女夷光叩首。”墨迹未干,她将信折好,放入信封。明日托人送回苎萝村,

等父母收到时,她已在去吴国的路上了。三月十八,晨光熹微。十辆马车在美人宫外等候。

西施和郑旦同乘一车,两人握着手,互相鼓劲。范蠡骑马在前,一袭青衫,背影挺拔。

马车驶出会稽城,驶向未知的北方。西施掀开车帘回望,会稽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一年前,她从这里开始新生;一年后,她从这里走向更远的远方。前路漫漫,唯有前行。

第四章 途中岁月马车离开会稽的第五日,进入吴地。西施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

窗外的景致悄然变化。越地的山峦起伏,吴地则水网纵横。河道如织,舟楫往来,

石桥拱如新月,倒映在碧波之中。稻田连陌,桑林成片,

吴地的富庶在春日的阳光下展露无遗。“夷光,你看那桥!”郑旦指着窗外一座三孔石桥,

桥栏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样,“比咱们若耶溪的木桥气派多了。”西施点头。确实,

吴地的建筑更为精巧,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只是这精致中透着疏离——这不是她的故土,

这里的方言她虽学过,听在耳中依然陌生,这里的饮食偏甜,不如越地的清鲜,

这里的杨柳也似比越地的更为柔媚,随风轻摆时,带着说不出的缠绵。傍晚,

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驿站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上往来的商船。

船工们的号子声随晚风飘来,是吴地的调子,悠长婉转。西施和郑旦在房中安顿下来。

连日车马劳顿,两人都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前路的不安。“夷光,

你说吴王……是什么样的人?”郑旦铺着床褥,小声问道。西施摇头:“范大夫说,

吴王重才,好礼。我们只需谨守本分,做好分内之事。”“我听说吴王威武,

曾在战场上以一敌十。”郑旦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也有人说他性烈,动辄震怒。

钟离先生不就是因为触怒了他,才被贬为奴的吗?”这话让西施心头一紧。

她想起钟离那双抚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厚茧,那是经年抚琴留下的印记。这样的乐师,

为何会触怒君王?吴宫之中,究竟有怎样的风云?“早些歇息吧。”西施吹熄了灯,

“明日还要赶路。”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西施辗转难眠,

起身走到窗边。运河在月光下泛着银波,一艘夜航的货船缓缓驶过,

船头挂着的风灯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影。她想起离开美人宫前夜,范蠡对她说的话:“西施,

你此去吴宫,不仅是学习,更是让吴人看见越人的风骨。越地虽败,文明不灭;越人虽困,

精神不屈。”风骨。精神。这些词太沉重,她不知自己单薄的肩膀能否担得起。第七日,

车队进入太湖流域。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西施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湖泊,

若耶溪在太湖面前,不过是一缕细流。湖中有岛屿星罗棋布,远山如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渔舟点点,白帆片片,好一幅水墨江南。“太湖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青玉立。

”同车的一位略通诗书的少女轻声吟道,“果然名不虚传。”西施静静看着。太湖的美,

是壮阔的美,深沉的美。而若耶溪的美,是灵秀的美,亲切的美。她忽然很想念苎萝村,

想念那条窄窄的、清可见底的小溪,想念溪边浣纱的青石板,想念母亲唤她回家吃饭的声音。

第十日,姑苏城在望。最先看见的是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如巨兽蛰伏。随着马车接近,

城墙越来越清晰,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城门高耸,上书“阊门”二字。护城河宽阔,

吊桥已放下,车马行人往来如织。排队入城时,西施仔细打量这座闻名已久的城池。

城墙上旌旗飘扬,守城士兵甲胄鲜明。城门洞深邃,车马驶入时,回声隆隆。出了城门洞,

眼前豁然开朗——姑苏城内的繁华,远超她的想象。街道可容四车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酒旗招展,幡幌飘扬。绸缎庄里挂着五彩斑斓的绫罗,珠宝铺中陈列着金玉首饰,

书肆前文人驻足,茶馆里茶香四溢。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华服的贵人,有短褐布衣的百姓,

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有摇扇吟诗的文士。“真热闹……”郑旦看得目不暇接。

西施却注意到街道的洁净——青石板路洗刷得干干净净,路边沟渠畅通,不见污水横流。

每隔一段就有水井,妇人正在汲水。孩童在巷口玩耍,笑声清脆。这座城池,不仅有繁华,

更有秩序。马车缓缓前行,穿过闹市,转入僻静的街巷。两旁的宅院渐显气派,高墙深院,

朱门铜环。又行了一炷香时间,车队在一座府邸前停下。“馆娃宫到了。”车夫在外禀报。

西施掀开车帘。眼前是一座园林式的建筑,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匾额,

上书“馆娃宫”三字,笔力遒劲,是吴王的亲笔。早有宫人在门外等候。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官,面容端肃,上前行礼:“奴婢春娥,奉大王之命,

恭迎诸位姑娘。”范蠡下马还礼:“有劳春娥姑姑。”春娥引众人入内。穿过门厅,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假山水池,曲径通幽。时值春日,

园中花开正盛,海棠如霞,玉兰似雪,杜鹃如火,空气里浮动着甜香。

“馆娃宫原是先王为宠妃所建,去岁大王命人重修,专为接待各国才女。”春娥边走边介绍,

“东厢为住所,西厢为学堂,中有水榭歌台,后园有药圃、桑林。诸位姑娘在此,可读书,

可习艺,可游园,可赏花。”说话间已到东厢。回廊曲折,连通着十数间精舍。

西施和郑旦分到相邻的两间,推门而入,屋内陈设雅致——雕花木床,锦帐纱帷,书案琴台,

妆奁镜台,一应俱全。窗外是一片竹林,风过时簌簌作响。“姑娘先安顿,

稍后有人送来午膳。”春娥交代完毕,施礼退下。郑旦立刻跑到西施房中,

拉着她的手转圈:“夷光,这里好美!比美人宫还要美!”西施走到窗边。竹林深处,

隐约可见一角飞檐,那是歌台。她想起钟离说过,馆娃宫的歌台是姑苏一绝,台榭凌波,

音响特妙。不知何时,她能在那里抚琴。午膳送来,四菜一汤,皆是吴地风味。清蒸鲈鱼,

蟹粉豆腐,莼菜羹,桂花糖藕,还有一碟精致的糕点。郑旦吃得香甜,西施却有些食不知味。

菜太甜,不如越地的咸鲜合口;饭太糯,不如越地的粳米爽利。饭后,范蠡召集众人。

“今日好生休息,明日吴王将召见。”范蠡神色郑重,“见王礼仪,严嬷嬷已反复教导,

诸位务必谨记。在吴王面前,要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众人应诺。

范蠡的目光落在西施脸上,停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是夜,西施躺在陌生的床榻上,

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声、更漏声,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日间所见,姑苏的繁华,

馆娃宫的精致,还有明日将要见到的吴王。这一切都像一场梦,而她身在梦中,

不知何时能醒。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她起身,

从行囊中取出母亲给的小铜镜。镜中的人,眉目依旧,眼神却已不同。少了少女的天真,

多了沉静,多了思虑,多了挥之不去的忧愁。“阿娘,阿弟,我想你们了。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镜中人无言,唯有眼中波光,映着姑苏城的月光。

第五章 初入吴宫次日清晨,春娥送来服饰。是吴宫宫女的装束,但比寻常宫女精致。

浅碧色曲裾深衣,白色中单,腰系杏色丝绦,发梳垂髻,簪一朵玉兰花。西施对镜梳妆,

镜中人清丽脱俗,只是眼中那抹忧色,脂粉也掩不住。辰时,众人集合,

在春娥引领下前往吴宫。馆娃宫与吴宫相邻,有侧门相通。穿过长长的回廊,

眼前出现一座宏伟的宫殿——飞檐如翼,斗拱如云,白玉台阶,朱红廊柱。

殿前广场可容千人,此时已有官员、宫人侍立。“此乃崇德殿,大王常在此接见外宾。

”春娥低声道,“稍后传召,按序入殿,行礼如仪,问则答,不问则静。”众人屏息静候。

钟鼓声起,浑厚悠长。殿门缓缓开启,

有宦官唱道:“传——越国女子入殿觐见——”西施深吸一口气,随着众人步入殿中。

大殿深广,可容数百人。殿顶高悬,梁柱粗壮,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

两侧站着文武百官,皆着朝服,肃然而立。殿尽头是高台,台上设宝座,宝座上端坐一人。

西施不敢直视,垂首前行,至殿中跪拜:“越国女子,拜见大王。”“抬头。

”声音从高处传来,沉稳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西施缓缓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吴王夫差。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英武,眉宇间有征战沙场的锐气,

也有处理政务的深沉。头戴冕旒,身着玄色王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们,目光如炬,似要看透人心。“你叫什么?

”夫差的目光落在西施身上。“民女西施。”“西施……”夫差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西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好名字。谁取的?”“是范蠡范大夫所赐。”夫差微微颔首,

不再多问,转而问起其他女子。问姓名,问籍贯,问所学。众人一一作答,皆谨守礼仪,

言辞得体。“越地多佳人,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礼。”夫差对身侧的相国伍子胥道,

“相国以为如何?”伍子胥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

他扫视殿中少女,沉声道:“越女多巧慧,然终究是越女。大王当知,美色误国,古有明训。

”这话说得直白,殿中气氛一凝。西施心中一紧,垂眸不语。夫差却笑了:“相国多虑了。

寡人请越女入宫,是为修习礼仪,传播教化,岂是因美色?”他顿了顿,又道,

“何况我吴宫自有法度,岂是美色可乱?”伍子胥不再多言,只是看向西施等人的目光,

多了几分审视。接见完毕,众人退出崇德殿。西施走在最后,临出殿门时,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夫差已起身,正与伍子胥说话,侧脸在殿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刚毅,

也格外孤独。回到馆娃宫,众人松了口气。郑旦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那位相国大人的眼神,像刀子似的。”西施没说话。她想着伍子胥的话,想着夫差的笑,

想着这吴宫中的暗流。这里不是美人宫,没有严嬷嬷的呵护,没有范蠡的照拂,

她们要独自面对这陌生的一切。下午,春娥来安排课业。“大王有旨,诸位姑娘在馆娃宫,

上午习礼仪、诗书,下午习音律、女红。每月朔望,需入宫向王后请安。逢节庆宫宴,

或需献艺。”春娥一板一眼地交代,“馆中有女师三人,分别教导礼仪、诗书、音律。

另有医官一名,专司调理。诸位姑娘若有需求,可告知奴婢。”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西施每日寅时起身,梳洗用膳,辰时开始学习。礼仪课学的是吴宫规矩,

比越地繁琐许多;诗书课读的是吴地典籍,与越地有所不同;音律课倒是轻松,

教习的女师是钟离的旧识,对西施颇为关照。最让她欢喜的是,馆娃宫中有一座藏书阁,

藏有吴、越、楚、齐各国的典籍。闲暇时,她常去阁中读书,一待就是半日。在这里,

她读到了吴地的史书,看到了不同于越地记载的吴越之争;读到了楚地的诗歌,

领略了迥异于越地的风情;读到了齐地的政论,见识了不同的治国之道。书读得越多,

她越明白范蠡的深意——让她来吴国,不仅是展示越地文明,更是了解吴地文化。知己知彼,

方能真正交流。入吴半月,西施第一次入宫向王后请安。吴国王后是齐国公主,

嫁与夫差已二十载。她住在椒房殿,殿中陈设华丽,却透着清冷。王后端坐殿上,

三十五六岁年纪,容貌端庄,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越女西施,拜见王后。

”西施行跪拜大礼。“起身吧。”王后的声音平和,“在馆娃宫可还习惯?”“谢王后关怀,

一切安好。”“听闻你擅琴,改日可来为本宫抚一曲。”“谨遵懿旨。”请安简短而客套。

出了椒房殿,引路的宫女悄声道:“王后性子静,不喜热闹,姑娘往后请安,问安即可,

不必多言。”西施记在心里。这吴宫中,每个人都需小心应对,每句话都需斟酌再三。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已是初夏。这日午后,西施在藏书阁读书,

读到吴地的一首民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句婉转,

写月下美人,让人心动。她轻声吟诵,不觉痴了。“姑娘喜欢这首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西施一惊,抬头,竟是夫差站在阁门口。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件玄色常服,未戴冠,

发束玉簪,显得随意许多。“拜见大王。”西施慌忙起身行礼。“不必多礼。

”夫差走进阁中,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竹简,“《陈风·月出》,确是佳篇。姑娘觉得,

诗中美人,美在何处?”西施定了定神,斟酌道:“妾身浅见,诗中美人在月色中,

朦胧婉约,让人见之忘俗,思之心忧。美在若有若无,在可望不可即。”“说得好。

”夫差在她对面坐下,“美在距离,在神秘,在求之不得的怅惘。若美人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反倒失了韵味。”西施垂眸不语。夫差的话中有话,她不知如何接。

“听闻你琴艺甚佳,钟离多次夸赞。”夫差转移了话题,“明日宫中有小宴,你可愿献艺?

”“妾身技艺粗浅,恐污尊听。”“不必过谦。”夫差看着她,“寡人想听听,越地的琴音,

在吴宫的殿宇中,会是怎样。”这话让西施心头一震。她抬头,正对上夫差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有探究,有期待,也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妾身遵命。”夫差点头,

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西施,在吴宫,你可还习惯?”这问题突如其来。

西施怔了怔,轻声道:“习惯。”“习惯就好。”夫差的声音有些飘忽,“这宫中,

能真心说‘习惯’的人,不多。”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长廊中渐行渐远。

西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中的竹简似乎沉了些,那首《月出》在心头萦绕不去。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那一夜,她梦见自己站在月光下,

有人在不远处唤她的名字。她回头,却只见月影朦胧,不见人影。

第六章 响屧廊的足音馆娃宫有条著名的响屧廊。廊下挖空,放置数十口陶瓮,上铺木板。

人在廊上行走,足音会通过陶瓮共鸣,发出清越回声,如佩玉相击,如清泉流石。

这设计巧妙,是吴宫一绝。西施喜欢在响屧廊散步。清晨或黄昏,她独自一人,缓步廊中。

木屧轻叩,回声清越,一步一响,步步生莲。这声音让她心安,让她想起若耶溪的水声,

虽然不同,却都是自然的韵律。这日傍晚,她又在廊中散步。夕阳西下,廊外荷花盛开,

粉白嫣红,映着落日余晖。她走得很慢,听着足音在廊中回荡,一声声,清越悠长。

“你的脚步声,与旁人不同。”声音从廊外传来。西施转头,见夫差站在荷花池畔,

负手而立,不知已看了多久。“大王。”她忙行礼。“不必多礼。”夫差走进廊中,

木屧声沉实,“旁人行于响屧廊,或急或缓,或重或轻。唯你,不疾不徐,从容有度。

这足音,像你这个人。”西施垂眸:“妾身愚钝,不知有何不同。”“不是愚钝,是沉静。

”夫差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这宫中,多的是急于表现的人,多的是惶惶不安的人。

如你这般从容的,少。”这话是夸赞,西施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她斟酌道:“妾身受越国所托,来吴学习礼仪,传播教化。唯谨守本分,不敢有失。

”“本分……”夫差重复这个词,望向廊外荷花,“好一个本分。可这世间,

有多少人能守得住本分?位高者思更高,权重者欲更重。得陇望蜀,人之常情。

”西施不知如何接话。夫差却似不在意,继续道:“你看这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濯清涟而不妖。这是本分。可若有一日,有人要将它移入金盆,供于玉案,

它还能守住本分吗?”这话中有深意。西施心中微动,轻声道:“荷花之性,在水在泥。

离了根本,纵有金盆玉液,也难长久。妾身以为,守本分,便是守根本。”夫差转头看她,

眼中闪过赞赏:“说得好。守本分,守根本。只是这根本,有时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问:“西施,你的根本是什么?”这问题直指人心。西施沉默良久,

方道:“妾身的根本,是苎萝村的山水,是父母的教诲,是越地的养育。这些,妾身不敢忘。

”“不忘根本,方能行稳致远。”夫差点头,“望你永葆此心。”说完,他转身离去,

木屧声在廊中回荡,渐行渐远。西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夕阳已沉,

暮色四合,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忽然觉得,这位吴王,并不像传言中那般骄横。

他眼中也有深思,也有怅惘,也有不为人知的孤独。那次对话后,

夫差来馆娃宫的次数多了些。有时是午后,他会来藏书阁,与她谈论诗书;有时是傍晚,

他会在响屧廊散步,与她偶遇,说几句话。话题很广,诗词歌赋,风土人情,治国理政,

都有涉及。西施谨守分寸,问则答,不问则静。但渐渐的,她发现夫差并非只听不答,

他也会说,说他的治国理念,说他的雄心壮志,也说他的困惑烦恼。一次,说起旱灾,

夫差眉头深锁:“吴地三月不雨,田土龟裂,寡人心中焦虑。有臣子建议祈雨,

有臣子建议开仓,有臣子建议迁徙灾民。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西施想起越地也曾遇旱,

父亲说过治旱之策,便斟酌道:“妾身愚见,祈雨是安民心,开仓是救急困,

迁徙是不得已之举。三者当并行。然最根本的,是兴修水利,蓄水防旱。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未雨绸缪。”“未雨绸缪……”夫差沉吟,“你说得对。只是兴修水利,耗资巨大,

非一日之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水利之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西施轻声道,

“大王若有此心,吴地百姓之福。”夫差深深看她一眼:“你这番话,与相国所言,

不谋而合。只是相国言辞激烈,你言辞温和,理却相同。”西施心知他说的相国是伍子胥,

便不再多言。伍子胥对越国成见极深,对她们这些越女也多有戒备,她不愿多提。

随着接触渐多,西施对夫差的了解也渐深。他确有雄才,也有大略,只是有时过于自信,

听不进逆耳忠言。他重才,也重色,但更重的是能与他对话的人。这宫中妃嫔众多,

能与他谈论诗书政事的,却寥寥无几。这让西施处境微妙。她得夫差青眼,是好事,

也是危险。好事在于,她可以更好地完成使命,传播越地文化;危险在于,宫中耳目众多,

难免招人嫉恨。郑旦就曾悄悄对她说:“夷光,你要小心。我听说,王后宫中有人议论,

说你以越女之身,常伴大王左右,有违礼制。”西施苦笑:“我何尝愿意。只是大王召见,

岂能不从?”“总之你要小心。”郑旦担忧道,“这宫中,步步惊心。”西施明白。

她更加谨言慎行,在夫差面前,只谈风月,不论政事;只答不问,不主动开口。但即便如此,

她的特殊地位,还是引来了更多关注。这日,西施正在亭中抚琴,弹的是《越人歌》。

琴声婉转,乡愁暗蕴。一曲终了,身后传来掌声。“好一曲《越人歌》,情真意切,

动人肺腑。”西施回头,见是伯嚭。此人是吴国太宰,位高权重,与伍子胥不睦,

对越国态度较为温和。“拜见太宰。”西施起身行礼。伯嚭五十余岁,面白微胖,

笑容可掬:“西施姑娘不必多礼。早就听闻姑娘才艺双全,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太宰过奖。”“非是过奖。”伯嚭在石凳坐下,“姑娘此曲,

让老夫想起年轻时游历越地的时光。越地山水秀美,人物风流,令人难忘。”西施心中警惕。

伯嚭突然来访,又如此客气,必有所图。她垂眸道:“越地僻远,不及吴地繁华。

太宰谬赞了。”“繁华有繁华的好,僻远有僻远的妙。”伯嚭捋须笑道,“譬如姑娘,

在越地是明珠蒙尘,在吴地是明珠生辉。可见人才需遇明主,方能显其光华。

”这话意有所指。西施不动声色:“妾身愚钝,来吴只为学习礼仪,传播教化,不敢称才。

”“姑娘过谦了。”伯嚭看着她,眼中闪着精光,“大王对姑娘颇为赏识,这是姑娘的机缘,

也是越国的机缘。吴越相邻,本当和睦。姑娘在吴,正可促进两国交流,化解干戈。

”西施听出弦外之音。伯嚭是想通过她,影响夫差对越国的态度。她心中冷笑,

面上却恭敬:“太宰所言甚是。妾身定当尽力,促进两国友好。”“如此甚好。

”伯嚭满意点头,起身离去。西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忧虑更重。

她已被卷入吴国的朝堂之争,伯嚭与伍子胥的政争,吴国对越国的态度之争,

她都难以置身事外。这晚,她在灯下给范蠡写信。提笔良久,

却只写下寥寥数语:“吴宫深似海,步步需谨慎。伯嚭有笼络之意,伍相有戒备之心。

妾当如何,望大夫明示。”信写好后,她封好,托可靠的人送出。

这是她来吴后第一次主动联系范蠡,心中忐忑,不知范蠡会如何回复,

更不知这封信能否平安送出。窗外月明如昼,她推开窗,望着吴宫的月色。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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