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与烬

，还浸在盛夏未褪尽的燥热里。，垂在教学楼外墙，风一吹，便卷起满地被阳光烤得发烫的碎影。校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欢迎新生的红字，人声鼎沸，校服的蓝白色挤在一起，像一片翻涌的浪潮，喧闹得几乎要掀翻整片天空。，指尖被纸张边缘硌得微微发红。，压得她纤细的手腕微微往下坠，她走得很慢，步子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霜，生怕冲撞了身边来来往往、嬉笑打闹的新生。她生来便不是热闹的性子，眉眼柔和，气质安静，混在人群里，像一捧被藏在繁花中的初雪，干净、清浅，又带着一点不易接近的疏离。“谢霜序——！”，直直扎进她的耳朵里。，一把揽住她的肩膀，额角沁着薄汗，马尾辫在身后晃得欢快：“可算逮到你了！我在教务处门口等了你快十分钟，还以为你被人流冲去别的班了！”，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她的笑很淡，却格外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初春融化的霜花，软得能沁出暖意：“刚去领课本，人太多，排了一会儿队。”

“领完就好！”林薇薇一把抢过她怀里最沉的那本数学奥赛题，抱在自已怀里，“我跟你说，咱们俩运气爆棚，居然都在高一（1）班——全市最好的重点班，老师都是顶配！而且我刚刚听学姐说，咱们班有个中考全市第一的学神，叫沈烬，长得帅到能直接出道，就是性格特别冷，是块捂不热的冰山！”

谢霜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脚下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对学神、帅哥这类字眼，并没有太多兴趣。

她从小在书香世家长大，父亲是大学中文系教授，母亲是专攻山水的画家，家里永远是淡淡的墨香与宣纸味。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与文字、诗词为伴，对人群中的耀眼与喧嚣，向来是远远避开。

她只想安安稳稳读完三年高中，考一所离家不远的大学，守着自已的小世界，安稳度日。

可命运从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

它总在最不经意的瞬间，把那个注定要颠覆你一生的人，推到你面前。

高一（1）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侧，采光最好，视野也最开阔。推开门的瞬间，喧闹的人声几乎要扑面而来，男生们勾着肩膀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暑假趣事，桌椅碰撞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鲜活又刺眼的少年气。

林薇薇拉着谢霜序，熟稔地穿过拥挤的过道，直奔后排靠窗的位置。

“坐这儿坐这儿！”林薇薇把课本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靠窗风景好，还能偷偷看外面，老师也不容易注意到，完美！”

谢霜序点点头，弯腰将怀里的课本轻轻放在桌角，整理得整整齐齐。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拂过崭新的封面，带着一点对新学期的茫然与期待。

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骤然静止。

喧闹的教室、嘈杂的人声、窗外的蝉鸣、流动的风……全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

他单手撑着下颌，侧脸正对着窗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参与任何喧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却像自带一层隔绝万物的屏障，把所有热闹都挡在了身外。

阳光穿过洁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给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校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干净得近乎禁欲。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线条利落的眉骨，遮不住高挺的鼻梁，更遮不住唇线分明、微微抿起的薄唇。

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锋利又清冷的好看，没有半分柔和，却精致得像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明明是少年的年纪，眼底却没有丝毫这个年纪该有的跳脱与热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冷得像寒冬里封冻的湖面。

谢霜序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重重一拍。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砸在了心尖上，悄无声息，却留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仿佛察觉到身后投注而来的目光，少年缓缓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谢霜序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干净，却又冷冽，像被寒冰封存的碎光，直直地望过来，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锋利，直直穿透她的眼底，撞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目光很淡，停留不过短短一秒，便漠然地收了回去，重新转向窗外的香樟树，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看见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可谢霜序却乱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慌乱地颤动着，脸颊不受控制地爬上一层浅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

手指紧紧攥住了桌角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咚咚、咚咚，在安静的耳朵里，清晰得刺耳。

“看到没！就是他！”林薇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激动得眼睛发亮，“沈烬！中考全市第一！刚才我去问班长，人家说他从开学报到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跟女生说过，高冷得不行！好多女生偷偷看他，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烬。

谢霜序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烬。

灰烬的烬。

一场燃烧过后，剩下的冰冷尘埃。

而她叫谢霜序。

霜序，是九月的雅称，是秋初清晨最薄的那一层霜，清冷，易碎，遇见一点温度，便会融化无踪。

霜遇烬。

本该是一见即融，毫无交集的结局。

那时的谢霜序还不懂，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一生的纠缠与虐恋。

风，恰在此时从窗外吹进来。

带着香樟叶的气息，轻轻卷动了沈烬桌角的一张白纸。

纸张轻飘飘地飞离桌面，划过半空，打着旋儿，最终安静地落在了谢霜序的脚边。

白色的纸，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是少年独有的笔迹——

人间无趣，幸而有你。

谢霜序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到纸张的边缘。

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底，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便留下了细密的痒意。

她缓缓站起身，捏着那张纸，抬头望向窗边的少年。

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冷硬，神情淡漠，仿佛对自已掉落的东西，毫不在意。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暖金色，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温度。

谢霜序攥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迈开脚步，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教室的喧闹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少女，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块万年寒冰般的少年，在她走近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她停在他的桌旁，声音很轻，很软，像落在花瓣上的霜，细弱蚊吟，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同学，你的纸掉了。”

沈烬终于缓缓转过头。

琥珀色的眼眸，再一次落在她的脸上。

这一次，没有漠然，没有疏离。

目光停留了三秒。

三秒很短，短到不过眨眼之间。

三秒又很长，长到谢霜序觉得，像是度过了一整个夏天。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紧张得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眼底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温柔，浅淡的瞳仁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然后，他伸出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

声音低沉，冷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越，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谢。”

两个字。

轻得像风。

却在谢霜序的心底，砸出了一圈圈连绵不绝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久久无法平息。

她把纸轻轻放在他的掌心，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

冰凉的触感，像一片霜落在烬上，瞬间消融。

谢霜序连忙收回手，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已的座位，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脸颊烫得厉害。

她没有看见。

在她转身离开后，沈烬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被她捏得微微发皱的白纸，又抬眼，望向她慌乱的背影，浅淡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暖意。

这是沈烬十七年的人生里。

第一次，对一个陌生的女生，主动开口说话。

第一次，允许一个人，轻易闯入他封闭已久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

这个像霜花一样温柔干净的少女，会成为他黑暗孤寂青春里，唯一的光。

也会成为最终，焚尽他所有爱意与理智，让他痛彻一生的劫。

窗外的香樟叶依旧在摇晃，九月的风穿过走廊，带着少年少女的心事，飘向远方。

白衣清冷，霜色温柔。

一眼心动，一生沉沦。

霜花遇寒烬，从此，千山万水，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