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的天空像一块压抑的铅板，。。，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躺在监狱医院病床上，等待生命倒计时的枯槁老人。，混杂着死亡的腐朽气息，。
他枯瘦的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和青紫的针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浑浊的痰涌上喉咙，他却连侧头吐掉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剧痛的间隙里变得昏沉而飘忽，
一幕幕往事如同泛黄的胶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他看到了汉东大学那间洒满阳光的教室，
自已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引经据典，下方是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年轻眼眸。
那时的他，是学生们眼中近乎完美的“高老师”，
是法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坚信“法理正义”可以照亮世间一切黑暗。
多么可笑。
画面一转，是省委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他身着笔挺的西装，手中握着的是足以影响无数人命运的权力印章。
他曾在这里运筹帷幄，也曾在这里，第一次向“规则”之外的力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那个人的面孔清晰地浮现出来——赵立春。
那个将他从一介书生提拔至权力中枢，也亲手为他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的“老领导”。
还有赵瑞龙。那个嚣张跋扈、满身铜臭的年轻人，正是他，
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叼着名为“利益”的腐肉，一步步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月牙湖的度假村项目，到后来桩桩件件的权钱交易，
每一步，都是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踩下的坚实脚印。
高育良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他后悔吗？
是的，他后悔。
但午夜梦回，他反复拷问自已，最后悔的，
竟不是那些让他身陷囹圄的罪行，而是……
画面定格在法庭之上。当法官念出“无期徒刑”四个字时
，旁听席上，他最心爱的女儿高芳芳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刺穿了他早已麻木的心脏。女儿的眼神里，
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失望和破碎的崇拜。
那一刻，他输掉的不仅是自由和前途，更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全部尊严。
还有吴惠芬……那个与他“离婚不离家”，
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背后却早已形同陌路的女人。
他曾以为自已对她只有亏欠和利用，可在铁窗之内漫长的岁月里，
他回忆起的，却是当年两人在大学校园里，
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共同探讨学术的温暖夜晚。是他，亲手打碎了那份纯粹。
如果……如果一切能重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在他心中疯长了无数个日夜。
如果能回到赵瑞龙第一次敲开他家门的那天，
他会不会……会不会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年轻人和他带来的所有诱惑，一起关在门外？
他会的。
他发誓，他会的！哪怕一辈子只当一个清贫的教书匠，也绝不再踏入那个泥潭半步！
剧烈的悔恨与不甘，化作一股奇异的力量，
让他猛地睁大了浑浊的双眼。心电监护仪上那条本已渐渐平缓的曲线，
突兀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刺耳的、代表终结的长鸣——
“嘀——”
高育良，原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于燕城监狱医院病逝，终年六十三岁。
……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传说中的奈何桥，也没有阴冷的审判殿。
意识仿佛漂浮在温暖的羊水中，所有的痛苦、悔恨与不甘，都被这片宁静的虚无轻轻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黑暗。
紧接着，是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气味，
钻入了他的鼻腔——是粉笔灰、旧书本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然后是声音。
一个清朗而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与从容：
“……所以，我们谈《万历十五年》，不能仅仅把它看作是一本历史散文。
黄仁宇先生试图通过‘大历史观’，揭示一个深刻的命题，
那就是当一个庞大的帝国，其文官集团的技术性力量，
无法在道德的框架内得到有效发挥时，整个社会的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声音……熟悉得可怕。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监狱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冰冷的铁窗。
而是一片熟悉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木质屋顶。
和煦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了进来，在空气中投射出无数飞舞的金色尘埃。
他身下，是坚实平稳的木质地板。
身前，是摆放着书籍与讲义的宽大讲台。
他，高育良，正站在这个讲台之后！
他愣住了。
讲台下，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大教室，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或专注，或思索，或偶尔流露出青春特有的迷茫，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高育良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幻觉……这是死前的幻觉……”他喃喃自语，试图用理性来解释眼前的一切。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已的手。
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没有丑陋的针孔。
那是一双属于中年人的、骨节分明、皮肤紧实的手。
这双手正握着一支粉笔，粉笔尖上，还沾着未及擦去的白色粉末。
讲台上，还摊开着一本《法理学》教材，上面有他熟悉的批注笔记。
周遭年轻面孔，带着纯粹的求知欲，将他紧紧包围。
他们看他的眼神，是学生对老师的敬重与仰慕，
没有一丝一毫前世那些晚辈官员们小心翼翼的谄媚，
也没有女儿高芳芳最后眼神里的破碎与失望。
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高育良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其中碰撞、
炸裂。他不是死了吗？在燕城监狱里，在那个冰冷的病床上，被肝癌折磨致死……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猜测，浮现在他的心头。
重生？
他，高育良，竟然重生了？并且，直接回到了汉东大学法学院的讲台之上！
正当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僵住时，台下第一排一名学生举手示意：
“高老师，刚才您提到‘技术性与道德性的平衡’，如果当两者发生冲突时，我们又该如何抉择呢？”
“高老师！”这个称呼，以及学生眼中真诚的求知欲，
将高育良从巨大的冲击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是谁？一个正在讲课的教授？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讲台边缘，那里通常会摆放报纸或一些杂物。
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份被随意折叠的《汉东日报》上。报纸的日期栏，清晰地印着几个铅字——
1995年10月24日。
一九九五年！
轰！
一道惊雷在高育良的脑海中炸响！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1995年，他时任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
也正是他学术生涯最辉煌、距离权力漩涡最近也最远的一个节点。
眼前这间教室，是他传道授业的阵地。周遭的年轻面孔，
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前世的种种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评选法学院院长、学术论文发表、与吴惠芬的关系还未彻底破裂……
一件件往事掠过心头，最后，一个名字如同梦魇般，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神。
赵瑞龙！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时空错乱感，以及那铺天盖地的荒谬与真实交织的冲击，此刻达到了顶点！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1995年10月底，
一个周末的晚上，赵瑞龙在时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授意下，
第一次提着贵重的礼品，敲开了他家的门。
当时，赵瑞龙的一个生意伙伴牵扯进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经济纠纷案，
想请他这位汉东政法界的权威“指点迷津”。
那一次，他严词拒绝了。
可也正是那一次，赵家父子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欲望的种子。
他们看到了他的“价值”，也看透了他内心深处对权力的渴望。
自那以后，赵瑞龙便一次次地登门，用各种手段拉拢、腐蚀，最终，将他彻底拖下了水。
那是他走向深渊的*第一步*。
高育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阳光和粉笔灰的味道，
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医院消毒水的腐朽气息。
他再次睁开眼，眼神中最后的一丝迷茫与震惊，
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经历过炼狱炙烤后的彻骨冰冷与惊人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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