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将满身泥污的男童丢在我脚边。“养大婉儿的孩子,或者我休了你!
”他眼底满是冷戾。笃定我会像过去十年那般卑微妥协。我平静接下休书。
他嗤笑我欲擒故-纵,撑不过三日。三日后,他踹开我陪嫁的别院大门。
准备看我痛哭流涕求他收留。却只看到满院惨白。他引以为傲的国公府嫡子。
看清堂前摆放的东西,他惨白着脸,直挺挺跪瘫在地。
01别院的石板路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三日未见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
照在满院的白幡上,映出一片刺目的凄清。空气里弥漫着燃尽的纸钱和冷香混合的味道,
呛得人喉咙发紧。裴衍就是在这片死寂中,一脚踹开了我的院门。
朱漆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撞在墙上。他身后跟着两个健硕的家丁,
还有一个瑟缩的男童,正是柳莺莺的那个孩子。裴衍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锦袍,
眉眼间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与不耐。他预备看一场妻子跪地求饶的好戏。
可他的目光在触及院内景象的瞬间,顿住了。满院的惨白。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烧,
长幡垂地。正中央,一个黑漆木的灵位,上面刻着一行字。——“爱子裴恒之灵位”。
灵位前,停着一口小小的,小到让人心碎的乌木棺椁。裴衍脸上的讥讽与冷漠寸寸碎裂。
血色从他向来高傲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他踉跄一步,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扫过灵堂,最后死死定格在那口棺木上。
他引以为傲的国公府嫡子,他唯一的继承人。“扑通”一声。尊贵无比的国公爷,
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与青石板碰撞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膝行几步,
爬到灵堂前,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震惊与痛苦。“昭华!”他终于看到了站在灵堂一侧的我,
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疯了!恒儿……恒儿他何时……你为何不通知我!
”他的悲痛里,夹杂着被欺骗、被冒犯的暴怒。仿佛我儿子的死,是我一手策划,
用来冒犯他国公爷威严的阴谋。我穿着一身素白孝衣,脸上未施粉黛,
连日的不眠让我的眼底泛着青黑。我看着他扭曲的脸,内心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我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我缓步走到他面前,
将信丢在他脸上。“国公爷远在千里之外,为红颜知己收殓尸骨,情深义重。
”“妾身派人八百里加急报丧,换来的,就是这封‘家事勿扰,待我归来’的亲笔信。
”轻飘飘的信纸,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在他面前。上面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刺痛了他的眼。“家事勿扰,待我归来。”八个字,八把刀,将他所有的质问和愤怒,
都钉死在了原地。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试图为自己辩解。
“我不知……我以为只是小病……我以为你又是借题发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心虚。我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嘲讽。“小病?
”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恒儿高烧三日,太医束手无策,
说心病难医。”“他日夜啼哭,水米不进,临终前,还声声唤着‘爹爹’。”我俯下身,
凑近他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裴衍,你听见了吗?”“你的儿子,在活活烧死自己之前,
还在一声声地喊着你。”他带来的那个孩子,阿念,一直躲在门后。此刻,
他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裴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彻底抽走了力气,瘫软在地。悔恨和痛苦终于淹没了他。他伸出手,颤抖着,
想要触摸那冰冷的棺木。我猛地挥手,狠狠拍开他的手。“别碰他。
”我的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你不配。”他被我眼中的憎恨惊得一愣。随即,
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来,恢复了几分国公爷的威严。“昭华!你放肆!
”“恒儿是我的儿子,是国公府的嫡子!他的葬礼,岂容你在此草草了事!
”他对着身后的家丁怒吼。“来人!将小公爷的灵柩请回府!风光大葬!
”他要用一场盛大的葬礼,来掩盖他的缺席,来彰显他迟来的、虚伪的父爱。我的人,
几个忠心耿耿的陪嫁家仆,立刻挡在了灵柩前。“裴衍。”我缓缓开口,叫着他的全名。
“休书已立,你我再无干系。”“恒儿,是我昭华的儿子,是我镇远侯府的外孙。
”“与你国公府,与你这个间接害死他的凶手,再无半分瓜葛。”“他的葬礼,
不配你这种人踏足!”“滚出去!”最后三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十年的怨与恨,
随着我儿子的死,尽数爆发。他看着我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竟然后退了一步。
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阿念,被这阵仗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哭声,
像是点燃了炸药的引线。裴衍的理智,彻底崩断了。02半月前,
也是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恒儿的额头烫得能煮熟鸡蛋。太医来了三拨,全都摇头叹气,
只说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风寒,药石难医。我心里清楚,他是想爹爹了。
裴衍已经离家一月有余。柳莺莺病逝在江南,他得到消息,便快马加鞭,
亲自去为他的白月光操持后事。我派去的人在城门口拦住了他的马。回报说,
国公爷的车驾已经备好,马上就要出城。我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恒儿,疯了一样冲出府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衣衫。我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终于在城门口,
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马车。“裴衍!”我声嘶力竭地喊着。他掀开车帘,看到是我,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我跪倒在他的马前,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我的膝盖。我拽着他的衣角,卑微地哀求。“裴衍,
你别走……”“恒儿病了,很重,太医说……太医说……”我说不下去了,
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掉。“求你,留下为儿子请御医吧,他是你的亲骨肉啊!
”他冷漠地甩开我的手。我的手背被车轮狠狠擦过,瞬间血肉模糊。“一个风寒而已,
你至于大惊小怪吗?”他的声音比这雨水还要冰冷。“莺莺孤苦无依地死在异乡,我必须去!
”“昭华,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他眼中只有对柳莺莺的愧疚与心疼。
对我和我们唯一的儿子,只有厌烦和不耐。我跪在泥地里,看着他的马车绝尘而去,
溅起的泥水糊了我一脸。那一刻,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十年婚姻,于他而言,
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我是镇远侯府的嫡女,他是承袭爵位的国公。我们的结合,
是两大家族的利益交换。他心里,永远住着那个青梅竹马的柳莺莺。即便她早已嫁作他人妇。
新婚之夜,他掀开我的盖头,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娶你,是为国公府的颜面,你我之间,
不必有情。”十年来,他做到了。他从未正眼看过我。每月只在初一十五,宿在我的房中,
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后来,我有了恒儿。我天真地以为,有了孩子,一切会不同。
他确实对恒儿多了几分关注。会考校他的功课,会偶尔送他一些小玩意儿。但这关心,
浮于表面,从未抵达心底。恒儿画过一幅全家福。画上的我,笑靥如花。画上的他自己,
牵着我的手。而父亲的位置,永远是一个模糊的,即将转身离去的背影。
恒儿临终前的那一夜,烧得神志不清。小小的手里,
还紧紧攥着裴衍送他的唯一一个木雕小马。那是他三岁生辰时,裴衍难得陪他一天,
亲手为他刻的。他视若珍宝。“爹爹……爹爹……”他一遍遍地,用微弱的气息呼唤着。
直到最后,声音彻底消失。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夜未眠。
天亮时,我对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发誓。裴衍,柳莺莺。所有害死我儿子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你们,血债血偿。回忆结束。我看着灵堂前失魂落魄的裴衍。
心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复仇的火焰。03“反了!真是反了!
”裴衍被我的话彻底激怒。他堂堂国公爷,何曾受过这等顶撞。“我今天就要带走我儿子!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家丁便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我那几个忠仆虽然拼死抵抗,但毕竟人少,很快就落了下风。眼看他们就要冲到灵柩前。
我死死护住恒儿的棺木,眼中是同归于尽的决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冷喝如平地惊雷,在院中炸响。“住手!”“国公爷好大的官威,
是要在我大理寺管辖的京畿之地,公然抢劫吗?”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我猛地回头。
只见别院门口,我哥哥昭明,身穿一身绯色大理寺卿官服,腰佩长刀,正大步走来。他身后,
跟着一队手持水火棍的大理寺差役,个个面容肃穆,气势逼人。
裴衍的家丁被这阵仗吓得齐齐停住了手。我看到哥哥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着的神经,
终于有了些许松懈。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涌出。但我忍住了。在仇未报之前,
我没有资格软弱。昭明走到我身前,将我护在身后。他看了一眼灵堂,眼中的悲痛一闪而过,
随即化为对裴衍的滔天怒火。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国公爷,
看清楚了。”“这是你三日前亲手签下的和离书,已在大理寺备案。”他将文书展开,
举到裴衍面前。“按大周律例,夫妻和离,子随其母。昭华与令郎的灵柩,
皆属我镇远侯府所有。”“国公爷如今的行为,与抢掠无异。”“你再敢动武,
便是藐视王法,本官有权将你当场拿下!”昭明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砸在律法之上。
裴衍的脸色阵青阵白。他没想到,一向以铁面无私著称,从不参与他们家事的大舅子昭明,
会在此刻如此强硬地出现。他忘了,昭明不仅是大理寺卿。更是我唯一的亲人。
昭明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我身边。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裹住我单薄的身体。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华儿,哥来接你和恒儿回家。”他眼中的心疼,
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哥。”裴衍看着我们兄妹情深的样子,
又看看那个因为害怕,还在不停抽噎的阿念。他的内心,
第一次产生了无法言说的混乱和动摇。他好像做错了什么。但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不允许他承认。“走!”昭明一声令下。大理寺的差役立刻上前,
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恒儿的灵柩。我扶着灵柩,在哥哥的护送下,一步步往外走。从始至终,
我没有再看裴衍一眼。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困了我十年的别院。留下裴衍一个人,
在满院惨白中,被彻底孤立。风吹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落在他僵硬的身体上。那画面,
荒唐又可悲。04回到镇远侯府,我为恒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
几乎悉数到场。这既是看在镇远侯府的面子,也是看在我哥哥大理寺卿的权势上。当然,
更多的是来看国公府的笑话。灵堂上,我一身重孝,面容憔悴,几乎要哭晕过去。
无数的贵妇人围着我,说着言不由衷的安慰话。她们的眼中,藏着同情,
更藏着幸灾乐祸的打探。面对旁人关于裴衍为何不在的询问,我只掩面垂泪,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完美的扮演了一个伤心欲绝,又顾及夫家颜面,有苦难言的深闺主母。
而我身边最忠心的侍女春桃,则“恰到好处”地,在与旁人交谈时,透露出几句“真相”。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女眷听见。“……我们夫人真是命苦,
小公爷烧得人事不省,话都说不出来了……”“夫人派人快马去追国公爷,
求他回来见小公爷最后一面……”“可国公爷却派人传话回来,
说……说柳家姑娘的后事重重要,让夫人不要无理取闹……”“可怜我们小公爷,
到死都没能再见上父亲一面啊……”春桃说着,也跟着泣不成声。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闻者伤心。同情我的贵妇人们,纷纷用帕子拭着眼角,口中不住地咒骂裴衍薄情寡义。舆论,
是最杀人不见血的刀。我就是要利用这些人的同情心和八卦欲,将裴衍钉在耻辱柱上。很快。
“国公爷为葬外室,罔顾亲生嫡子性命”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版本越传越离谱。有的说,柳莺莺本就是裴衍养在外面的外室。有的说,那个叫阿念的孩子,
就是裴衍的私生子。更有的说,国公夫人就是被活活气得要和离的。
裴衍“薄情寡义、宠妾灭妻”的名声,不胫而走。就连宫里裴衍的亲姑母,当朝太后,
也听闻了此事。太后大发雷霆,派人将裴衍召进宫,狠狠申斥了一顿。最后,
罚他在国公府禁足三月,闭门思过。裴衍百口莫辩。他试图解释,但流言已经深入人心。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言可畏,什么叫名声尽毁。而我,
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时。正冷静地清点着我从国公府带出来的,丰厚的嫁妆。
十年的婚姻,裴衍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我。这些钱财,足够我启动我的复仇计划。
我暗中联络了父亲当年在军中和朝中的一些旧部。他们感念我父亲的知遇之恩,
对我这个故人之女,自然多有照拂。同时,我盘活了母亲留下的几处产业。铺子,田庄,
商号。我要的,不仅是让裴衍身败名裂。我还要釜底抽薪,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连根拔起。
05裴衍被禁足在府。外面的流言蜚语让他焦头烂额。
他急需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对柳莺莺的“情深义重”并非私情,而是“道义”。于是,
他不顾国公府老夫人的强烈反对,力排众议,将阿念正式带回了国公府。
他没有给阿念上族谱,只对外宣称,是感念柳莺莺父亲当年的恩情,收养其遗孤,
记在柳莺莺名下,以“表侄”之名养在府里。这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更愚蠢的是,
他将阿念安置在了裴恒生前居住的“恒芜院”。恒芜院里的一切,
都还保持着我儿子生前的模样。墙上挂着他写的字,书桌上摆着他未完成的课业,
床头还放着他最喜欢的九连环。裴衍以为,这是对柳莺莺母子的补偿。他却不知,
这是对他亲生亡子的亵渎。我的眼线,将国公府里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当国公府老夫人,也就是裴衍的母亲,得知此事后,当场就气得拄着拐杖冲到了恒芜院。
老夫人本就因为唯一的孙子枉死而悲痛欲绝。如今看到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占了自己孙子的院子,穿着自己孙子的旧衣,玩着自己孙子的玩具。她一口气没上来,
当场就气晕了过去。国公府乱成了一锅粥。老夫人醒来后,抄起拐杖,发了疯似的痛打裴衍。
“你这个不孝子!畜生!”“恒儿尸骨未寒,你就领回这么个小杂种,来占他的东西,
来戳我的心窝子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东西!”裴衍固执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