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残烛照孤影大靖永安三十七年,秋。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有余。姑苏城外,
寒山寺西,一间破败的茅庐,孤零零立在秋风秋雨里。茅庐的土墙斑驳脱落,
屋顶的茅草被风雨掀去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唯有门前那株老槐树,枝桠虬结,
叶落满地,像极了屋中那位垂垂老矣的主人。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将老人的影子拉得瘦长瘦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老人姓苏,名慕之,字子安。如今已是七十七岁高龄。
他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薄如蝉翼的旧棉絮,
棉絮早已失去了暖意,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钻入他的骨缝,冻得他不住地发抖。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原本清澈锐利的眼眸,
如今浑浊不堪,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唯有偶尔颤动的睫毛,能证明他还活着。咳嗽声,
是这间茅庐里唯一的声响。“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早已破败的肺腑,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他佝偻着背,佝偻着腰,佝偻着整个人生,
双手死死抓住榻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暴起,如同老槐树根,
狰狞地盘在皮肤之下。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挣扎着摸过枕边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底积着半口暗红的血痰,早已干涸发黑。他咳得喘不上气,胸膛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鸣。风湿、肺痨、旧伤、心悸、目昏、耳聋……一身的病痛,
如同附骨之疽,折磨了他数十年,如今到了晚年,更是变本加厉,将他啃噬得只剩一副残躯。
他年轻时并非如此。五十年前,苏慕之也曾是姑苏城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家道殷实,
饱读诗书,满腹诗文冠绝江南,一手剑法纵横江湖。他曾仗剑天涯,曾登楼赋诗,
曾与知己好友把酒言欢,曾心怀天下,志在四方。那时的他,鲜衣怒马,白衣胜雪,
眼中有星,心中有火。谁能想到,半生风雨过后,只落得这般下场。家道中落,亲人离散,
友人凋零,孤身一人,漂泊无依,最后困在这破茅庐之中,被病痛缠身,连起身倒一杯热水,
都要费尽全身力气。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老槐树的叶子,
打湿了门前的小路,打湿了远处的寒山,也打湿了老人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摸一摸窗棂,指尖却在空中无力地垂落。他的关节早已僵硬变形,
每一根手指都弯曲着,无法伸直,那是常年风湿与寒苦生活留下的印记。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父亲是姑苏城有名的儒商,为人宽厚,乐善好施。在他二十岁那年,
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走了父亲的性命。母亲悲痛欲绝,不久也随父亲而去。家中积蓄,
大半用于施粥赈灾,小半被奸人算计,一夜之间,苏家从云端跌入泥沼。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妻子沈婉清,是江南有名的才女,温柔娴静,知书达理,嫁与他之后,
粗茶淡饭,毫无怨言。两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本以为能相守一生,却在他三十岁那年,
妻子因难产而亡,一尸两命。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他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
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哭干了眼泪,也伤透了心神。从那以后,他的身体便开始垮掉,
肺上落下了病根,一到秋冬,便咳嗽不止,久治不愈。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妻子走后,
他未曾再娶,一生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也无依无靠。他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当年与他一同吟诗作对、仗剑天涯的知己,如今早已阴阳两隔。有的病死,有的战死,
有的老死,有的不知所踪。曾经高朋满座,如今门可罗雀,连一个能说上一句话的人,
都没有了。人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独留自己在世间受苦。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老人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砸在破旧的棉絮上,瞬间晕开一片湿痕。他不是怕死。
活了七十七年,人间的苦,他尝够了;人间的痛,他受够了;人间的孤独,他也忍够了。
死亡对他而言,不是终结,而是解脱。他怕的,是死之前,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怕的是,
死后无人收尸,任由身躯腐烂在这破茅庐之中,被野狗啃食,被风雨侵蚀;怕的是,这一生,
如同尘埃,来无声,去无息,从未在这世间留下半点痕迹。油灯的火苗,又是一晃,
彻底熄灭了。屋内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老人微弱的喘息声,
和窗外连绵不绝的秋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世间最孤独的悲歌。2 旧梦惊残年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天光,透过茅庐的破洞,照进屋内,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也照亮了老人苍白如纸的脸。苏慕之缓缓睁开眼,一夜的病痛折磨,让他几乎耗尽了力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落叶,意识也开始模糊,
时常陷入半梦半醒之间。他挣扎着,一点点挪动身体,想要从木榻上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如今的他而言,却比登天还难。他用手肘撑着榻面,手臂不住地颤抖,
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风湿入骨,肺痛如绞,
头晕目眩,耳鸣阵阵,五感俱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才勉强坐直了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里面的粗布衣衫,
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抬眼,望向窗外。雨过天晴,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洗,
远处的寒山层林尽染,一片金黄与火红交织,美得惊心动魄。这样的好天气,
若是放在年轻时,他定会携一壶好酒,登高山,临流水,赋诗一首,快意人生。可如今,
他只能蜷缩在这破茅庐里,连走出屋门,都成了奢望。他的目光,
落在了门前那座小小的土台之上。土台不高,只有半丈,是他年轻时亲手垒起来的。
那时他身体康健,每逢秋日,便会登上土台,远眺寒山,观赏秋景,吟风弄月。土台之上,
还曾摆过石桌石凳,与友人对坐饮酒,谈古论今。如今,石桌早已不见,石凳也碎成了残块,
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座土台,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长满了荒草。不知为何,今日心中,
竟生出一股强烈的执念——他想登一次台。就像年轻时那样,登上那座土台,
看一看远方的秋山,看一看天边的流云,看一看这人间最后的风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
便再也无法压下去,如同野草般在心中疯长。他知道自己身体不行,百年多病,步履维艰,
别说登台,就算是走到土台边,都难如登天。可他就是想去,像是生命中最后一次执念,
最后一次挣扎,最后一次与这个世界的告别。他缓缓挪动双腿,将脚放下木榻,
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地面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他扶着土墙,
一点点站起身,双腿发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的眼睛昏花,看不清脚下的路,
只能凭着记忆,一点点向前挪动。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重若千斤。每一步,
都痛彻心扉。屋内的地面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摔倒,
只能死死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土墙,破桌,断椅,枯木……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
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早已成了常态。从茅屋到土台,不过短短数丈距离,
他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一路上,他停下了无数次,扶着墙喘息,咳嗽,头晕目眩,
眼前发黑,好几次都想放弃,倒在地上,再也不起来。可每当他想起年轻时登台的模样,
想起那些逝去的时光,心中便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力气,支撑着他继续向前。终于,
他走到了土台之下。他抬头,望着那座低矮的土台,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就是这里。
曾经载满了他的青春,他的欢笑,他的意气风发,他的诗酒年华。如今,
却成了他难以逾越的高山。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住土台边缘的杂草,借力爬上去,
可手臂无力,指尖刚触碰到草叶,便软软地垂了下来。他试了一次,两次,
三次……全都失败了。百年多病的身躯,早已失去了所有力气。他颓然地靠在土台边,
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枯黄的野草上,开出一朵凄厉的花。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难道自己连一座小小的土台,都登不上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