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与沈知言成婚那天,京都下了整整一日的雨。潮湿的冷意,顺着喜堂的门缝,
一点点钻进我绣着金凤的嫁衣里。我爹,当朝宰相林愈,正满面红光地接受百官道贺。
他们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齐齐射向我身旁的新婿——沈知言。
沈知言穿着本该喜庆的大红婚服,面色却比窗外的雨天还要阴沉。他站得笔直,
像一株孤傲的青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我知道,他恨我,更恨我爹。
沈知言是京都出了名的才子,三岁能诗,七岁成赋,十五岁便中了举人。所有人都说,
他会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可偏偏,殿试前夕,他的父母因一桩陈年旧案被打入天牢,
秋后问斩。是我爹做的。他知道我心悦沈知言多年,便用沈家二老的性命,
逼着这位天之骄子折下傲骨,入赘我相府,成了京都最大的笑话。拜堂时,
司仪高喊:“夫妻对拜——”我盈盈下拜,他却如木桩般立着,一动不动。
满堂宾客的哄笑声瞬间变得寂静,落针可闻。我爹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能感觉到,
头顶那块红布之下,沈知言的目光像冰刀一样刮在我的身上。我咬着牙,膝盖微微发力,
伸手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他身形一晃,终是不情不愿地弯下了腰。那一拜,
我听见他骨头错位的声音,也听见了我心底某些东西碎裂的声响。洞房花烛夜,
我一个人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从天黑等到天明。沈知言一夜未归。第二天,
丫鬟告诉我,姑爷在书房待了一整夜。我端着亲手做的莲子羹过去,他正在临帖,笔走龙蛇,
力透纸背。写的,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墨汁几乎要从宣纸上滴下来,
像一滩干涸的血。“知言。”我轻声唤他,将汤盅放在他手边,“我炖了你爱喝的莲子羹。
”他头也未抬,笔锋一转,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裂痕。“林小姐,”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必如此。你我之间,不过一场交易。你得了人,我保了父母性命,两不相欠。
”他甚至不愿叫我的名字。我的手僵在半空,汤盅的热气氤氲了我的眼。“我们已是夫妻。
”我固执地说。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曾写尽风流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嘲讽与憎恶。
“夫妻?”他冷笑一声,“林书蔚,你配吗?你用我父母的性命逼我娶你,
用你父亲的权势将我困在这座牢笼里。每日看着你这张脸,
只会让我想起你和你父亲的卑劣无耻,让我恶心。”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精准地刺入我的心脏。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沈知言,你清高,
你了不起。”我走上前,一把挥掉他桌上的笔墨纸砚,砚台砸在地上,墨汁溅了我一身,
“可你别忘了,你的清高,你的风骨,在我林家面前,一文不值!你父母的命,
就捏在我爹手里。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否则如何?”他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将我笼罩,眼底是翻涌的恨意,“杀了他们?还是也把我杀了?林书蔚,
你尽管动手。能死在你们这群奸佞小人手上,也算我沈知言为民除害了。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让我战栗的绝望。我被他眼里的疯狂吓得后退一步,
撞在冰冷的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场对峙,终究是我输了。从那天起,
沈知言再也没踏入主院半步。他住在离我最远的西厢书房,我们成了相府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依旧每日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准备四季衣裳。他却从未领情。我送去的饭菜,
他原封不动地让下人撤走。我为他做的衣裳,他宁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也绝不碰一下。
府里的下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堂堂相府千金,热脸贴了冷屁股,活得像个倒贴的丫鬟。
我不在乎。我只是固执地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对他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直到那年上元节。我缠着他陪我去看花灯。他本是不肯的,
可我搬出了他的父母。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最终还是妥协了。那晚,
他换上了我为他做的那件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芝兰玉树,引得街上无数女子侧目。
我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侧,想去牵他的手,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走到一处灯谜摊前,我被一个“并蒂花开,猜一字”的灯谜难住。他立在我身后,
淡淡开口:“芙。”我惊喜地回头看他,他却并未看我,目光越过我的肩头,
落在不远处一个清秀的少女身上。那少女,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
也是他未入赘前的红颜知己。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原来,他不是为我解谜。
他只是在回答那个少女遥遥的问询。那一刻,周遭的喧嚣、璀璨的灯火,都离我远去。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像坠入了冰窟。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我努力,就能得到的。
沈知言的心,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二转眼,两年过去。这两年,
沈知言在朝堂上步步高升。我爹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对他多有提拔。
而他自己,也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从一个无名小官,一路做到了户部侍郎。他越来越忙,
回府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我们之间,更是相敬如“冰”。我渐渐死了心,不再去打扰他,
只安安静静地当我的相府夫人。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直到爹的寿宴那日。宴会上,爹喝多了,拉着沈知言的手,醉醺醺地说:“知言啊,
你是个好孩子。我们书蔚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以后,这林家,还有整个大周的江山,
都要靠你们年轻人了。”沈知言垂着眼,恭敬地应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却在他低头的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深的恨意。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林家被抄,血流成河。我爹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斩首示众。而我,则被发配教坊司,受尽折磨而死。临死前,我看到沈知言身穿首辅的官袍,
拥着吏部侍郎家的千金,冷漠地看着我的尸体被拖走。那眼神,和我记忆中,他看我的眼神,
一模一样。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一连几日,我都心神不宁。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变卖我的首饰和私产,换成银票和金条,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我还去求了爹,让他将沈知言外放。“爹,知言在京都处处受制,不如让他去江南,
远离这是非之地,也能一展抱负。”爹诧异地看着我:“书蔚,你舍得?”我低下头,
掩去眼中的苦涩:“女儿有什么舍不得的。只要他好,女儿便好。”爹最终还是同意了。
调令下来的那天,沈知言来主院找我。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踏足我的院子。
他站在海棠树下,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是你做的?”他问我,声音沙哑。
“是。”我平静地承认。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自嘲。“林书蔚,你真是好手段。
把我困在京都是你,把我赶出京都是你。在你眼里,我沈知言究竟算什么?
一个可以任你摆布的玩偶吗?”“我没有……”“你没有?”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父亲让我去江南,名为历练,实则是要我去接手一个烂摊子。
江南盐运亏空,匪患横行,前几任官员都死在了那里。你们林家,是想让我去送死!
”我震惊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爹的安排里,还有这样一层算计。
“沈知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慌乱地解释。他却不信,
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我溺毙。“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吧,林书蔚。”他捏住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也会拉着你们整个林家陪葬!
”说完,他狠狠甩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跌坐在地上,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如刀绞。
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已不堪至此。我所有的善意,都成了他眼中的算计和阴谋。那一刻,
我忽然觉得很累。这两年的坚持,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三沈知言还是去了江南。他走后不久,
朝中的风向就变了。弹劾我爹的奏折,像雪花一样飞向御书房。一开始,皇上还念着旧情,
多有回护。但随着证据越来越多,桩桩件件都指向我爹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皇上的态度也渐渐冷了下来。我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爹被罢免了相位,勒令在家思过。
林府门口,从前的车水马龙,变成了门可罗雀。那些曾经对我们趋之若鹜的官员,
如今都避之唯恐不及。我爹一夜之间白了头。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书蔚,
是爹对不起你。爹不该把你卷进这些是是非非里。”我摇摇头,反握住他冰冷的手:“爹,
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抄家的旨意,在一个雪夜里,悄然而至。禁军包围了相府,
明晃晃的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领头的是大理寺卿,他面无表情地宣读圣旨,
罪名是“通敌叛国,意图谋反”。我爹听完,惨然一笑,束手就擒。满门上下,一百余口,
全部被押入天牢。在去天牢的路上,我看到了吏部侍郎,他站在人群中,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扳倒林家,
为新贵上位的局。而沈知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他去江南,不是送死,
而是……镀金。心里的某个角落,彻底塌了。在天牢里,我见到了爹。他苍老了许多,
曾经挺直的脊梁也弯了下去。“书蔚,”他隔着牢门,颤抖地抓住我的手,“你听爹说。
爹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救你出去。你出去以后,就去找知言。他……他是个好孩子,
他会照顾你的。”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以为沈知言是我的依靠。
“爹,”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别说了。女儿哪里也不去。”林家倒了,
我一个人,又能去哪里?三日后,问斩。我站在人群中,看着我爹,我的亲人,
一个个倒在血泊里。鲜血染红了法场的青石板,也染红了漫天的大雪。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林书蔚,已经死了。活下来的,
只是一具没有心的行尸走肉。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法场的。等我回过神来,
已经站在了望月楼的门口。这是京都最有名的酒楼。我走了进去,找到了老板娘秦妈妈。
“妈妈,”我跪在她面前,递上我所有的银票和金条,“求您收留我。”秦妈妈看着我,
叹了口气:“傻孩子,起来吧。以后,你就留在这里,给我当个酒娘。”就这样,
我成了望月楼的酒娘,阿蔚。我洗尽铅华,换上粗布衣裳,每日在酒楼里迎来送往,
陪着那些达官贵人喝酒说笑。我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阿谀奉承,
也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日子过得麻木而平静。直到两年后。我听闻,
新任内阁首辅,是当年被外放江南的沈知言。他在江南,平定了匪患,整顿了盐运,
政绩斐然,深得皇上赏识。回京之后,更是雷厉风行,肃清了朝堂上的贪官污吏,
成了人人称颂的青天大老爷。而当初设计陷害林家的吏部侍郎,如今的尚书大人,
成了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真是天大的讽刺。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可命运,
偏偏喜欢开玩笑。四那天,尚书大人在望月楼大宴宾客,
庆祝爱女许婉儿与首辅大人沈知言喜结连理。整个望月楼都被包了下来。
秦妈妈本不想让我去,怕我触景伤情。我却笑着说:“妈妈,没事的。我都忘了。”是啊,
忘了。不忘,又能如何?我端着酒盘,低着头,穿梭在觥筹交错的宾客之间。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我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首辅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
与尚书千金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不是嘛。
听说首辅大人当年还入赘过那个大贪官林愈家,真是委屈大人了。”“嘘,小声点。
那林家妖女,据说被发配边疆,早就死了。别提了,晦气。”我的手,微微一颤,
酒水洒出几滴。死了?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了。“阿蔚,去给首辅大人那桌添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