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饭局上的试探周文涛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笑僵了。但他还在笑。不但笑,
还要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不能太谄媚,会显得心虚;不能太僵硬,
会显得不情愿;不能太用力,会把嘴边的饭粒露出来。太难了。“小周啊,再吃点菜。
”安小燕的妈妈张秀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谢谢阿姨,够了够了。”“够什么够,
你看看你瘦的。”张秀兰上下打量他一眼,“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好好吃饭。小燕,
你也不说管管他。”“妈——”安小燕拖长了声音,在桌子底下踢了周文涛一脚。
周文涛不知道这一脚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这是第三次来安小燕家。
第一次认门,坐了半小时就走。第二次帮忙修了水龙头,自我感觉良好。
这次——这次气氛明显不一样。安小燕的爸爸安建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文涛啊,
你爸妈身体还好吗?”周文涛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我爸还行,在工地。
我妈……糖尿病,并发症出来了。”安建国点点头。
张秀兰在旁边叹了口气:“这病拖不起啊。我家隔壁老王,一个月药钱小两千。
”周文涛没接话。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安小燕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文涛啊,”张秀兰又开口了,语气温柔得让周文涛心里发毛,“你跟小燕谈恋爱,
我们当父母的,肯定是支持的。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这个社会,没有个稳定工作,
日子不好过。我们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考上了,什么都好说。
要是考不上……”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周文涛笑了一下,弧度精准,
不卑不亢:“阿姨我明白,我会努力的。”“我知道你努力。”张秀兰说,
“但是小燕说你去年毕业今年才开始准备,时间上是不是有点紧?你家里那个情况,
不得一边上班一边考?那能专心吗?”安小燕想插嘴,被周文涛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
他抬起头:“阿姨,我确实一边上班一边准备,但我基础还行,认真准备的话,
还是有希望的。”张秀兰看着他,好像在评估这番话的可信度。
安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吃饭吃饭。”回去的路上,安小燕一直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周文涛,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样的人。”“没事。
”“你考不上也没关系,我跟她说去。”周文涛看着她,路灯照在她脸上,
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皱着眉,一副担心的样子。他突然笑了一下,
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干嘛!”“别想那么多。”他说,“我考得上。”她愣了一下,
嘴角慢慢弯起来:“真的?”“真的。”她笑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周文涛,
你可得说到做到。不然我妈真能把咱俩拆了。”“她怎么拆?”“就……天天给我介绍对象,
烦死我。”周文涛想了想那个画面:“行,为了不让你去相亲,我拼了。”她抬起头,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回去的公交车上,周文涛靠窗坐着。考得上。话是说出去了,
但能不能做到,他心里没底。上周模考,行测五十八,申论还没写。省考还有四个月。
他想考的那个岗位,去年进面线七十三点五。他掏出手机,打开买资料的APP,
购物车里躺着三本书一套真题,总价一百八十六。工资还没发,卡里剩四百三,
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十二天。他把书删了,只留下真题,付款。一百二十六。
手机震动:支付成功。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公交车经过一个站台,
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挤上来,站在他旁边低头打游戏。周文涛看着那孩子,
突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妈身体还好,他爸也不像现在这么老。周末回家,
他妈会做他爱吃的菜,他爸会问他学习怎么样。现在他妈躺在床上,下床都费劲。
他爸在工地,一天挣两百,干一天算一天。他闭上眼睛。手机响了。安小燕发微信:到家没?
他回:还在路上。她又发:周文涛,我相信你。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嗯。
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半。他开门进去,屋里黑着灯,安小燕今天回自己家住。他开了灯,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本行测翻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章,
第一节。他看了三行,手机响了。是他爸。“文涛,你妈让我问你,药拿了没?”“拿了,
明天寄回去。”“那行。”他爸顿了一下,“你今天去小燕家了?”“……你怎么知道?
”“你妈猜的。怎么样?”周文涛沉默了一下:“她爸妈想让我考公。
”他爸嗯了一声:“那就考呗。”“嗯。”“考不上也没事,咱不丢人。”周文涛握着手机,
没说话。挂了电话,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那本行测还翻开在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一扇扇窗户,
一个个家。他想起安小燕家那个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有点旧的沙发,
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那是别人家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有一个那样的家。
手机又响了。安小燕:睡了吗?他回:没。她发:在干嘛?他看了一眼那本行测,回:看书。
她发:这么乖?他回:嗯。她发:那你看吧,不打扰你。过了一会儿,她又发:周文涛,
我爱你。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两秒。然后回:我也爱你。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低头看了起来。夜里一点多,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
觉得它有点像一只趴着的狗。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上班。大后天还要上班。
四个月后还要考试。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章 送餐风波物流公司的调度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饮水机。
墙上贴着巨大的地图,红色的线画着运输路线,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铺开。“小周,早。
”老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给他一杯。“谢谢刘哥。”老刘往椅子上一坐,
掏出烟:“抽不抽?”“不抽。”“好习惯。”老刘自己点上,“昨天帮我看班,谢了。
”“没事。”上午的活儿不重,三车货要发。周文涛打电话确认司机,核对清单,录入系统。
干这些的时候不用想别的,手在动,嘴在说,心是空的。十点多,安小燕发微信:在干嘛?
他回:上班。她发:哦。他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下午两点多,
门被推开了。他抬头,愣住了。安小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有点红。“你……你怎么来了?”“送饭。
”她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面包能当饭?周文涛你脑子和胃哪个先坏的?”周文涛看着她,
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小燕把保温袋打开,拿出两个保温盒,一个装饭,一个装菜。
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还冒着热气。“吃。”她把筷子塞他手里。他低头看着那盒饭,
看了两秒,然后开始吃。她坐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吃到一半,
他突然停下来:“你下午不上班?”“请了假。”“请假就为送饭?”她看着他,
理直气壮:“对。”周文涛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吃完,他把饭盒收起来。
她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上班。”他跟着出去:“我送你。”走到楼下,
她转过身看着他:“周文涛,你别老凑合,行不行?”他没说话。她伸手,
弹了他脑门一下:“听见没?”“……听见了。”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周文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下午接着干活。五点多,老刘问他:“刚才那姑娘是你对象?”“嗯。”“挺好啊,
还专门来送饭。”周文涛点头。下班回去,他把饭盒洗了,坐到书桌前翻开行测。
看了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是他妈。“文涛,吃饭了没?”“吃了。”“吃的啥?
”他顿了一下:“盒饭。”“盒饭没营养,自己买点菜做。”“知道了。
”他妈沉默了一下:“你爸说,你今天寄的药收到了。”“那就好。”“药钱多少?
我给你转过去。”“不用,妈。”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文涛,你在那边好好的,
别太累。”“我知道。”挂了电话,他坐着没动。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着。
手机又响了。安小燕:在干嘛?他回:看书。她发:乖。我妈又在念叨你。他看着那行字,
没回。她又发:你别多想,她就是那样的人。他回:我知道。她发:周文涛,你想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想。她发:嘻嘻,我也是。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书。十一点多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狗还在那里趴着。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宿舍天花板也有一块水渍,
室友说是楼上洗脚水漏的。那时候还会开玩笑,现在不会了。现在他一个人躺着,
看天花板上的狗。手机亮了一下。安小燕:睡了吗?他回:还没。她发:我也是。周文涛,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他想了想,回:不知道。她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回:我也是。她发:那咱们就一起努力。他回:好。她发:睡吧,晚安。他回:晚安。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有个人说想跟他在一起。
这就够了。第三章 双人备考仓储的活儿比调度累多了。一个大棚子堆满了货,
每天搬货、清点、记录。一天下来胳膊酸腿也酸,下班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但工资高了。五千五,扣完保险四千八。可以多给妈寄点,可以多买几本书。
安小燕有时候过来,就坐在旁边陪他。他看书,她玩手机,两个人不说话,但屋里不冷清。
有时候他看得太晚,她就催他睡。他说再看一会儿,她就伸手把他书合上:“不行,
明天还上班。”他没办法,只好去睡。躺到床上,她靠过来,腿压在他肚子上,
头发蹭得他脖子痒痒的。他没动,就那么躺着,听她的呼吸声。有一天她说:“周文涛,
你说我要是也考公怎么样?”他愣了一下:“你?”“对啊,咱俩一起考。
”“你不是有工作吗?”“可以边工作边考啊,像你一样。”他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为什么突然想考?
”她想了想:“咱俩一起考上的话,就不用担心你考不上怎么办了。而且两个人都考上,
双倍工资,双倍稳定,我妈肯定高兴。”他看着她,没说话。她扭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安小燕,你不用这样。”“哪样?”“为我考公。”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周文涛你是不是傻?我为自己考不行吗?”她伸手弹了他一下:“走吧,
饿死了。”省考倒计时三个月。模考成绩:行测六十二,申论四十五。
他看着那个分数沉默了很久。六十二比上次高了四分,但申论比上次还低了三分。
老师说你申论需要练,光看不练不行。他说好,但每天下班回来胳膊酸腿也酸,
坐在书桌前一个字都不想写。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他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太累了。
但谁不累?安小燕每天上班,还要抽时间陪他。他爸在工地干一天,挣两百块。
他妈躺在床上,连下地都费劲。都累。所以累不是理由。他把申论翻开,开始写第一篇。
写了半小时,写了四百字,看了看像小学生作文。但他还是发给老师。老师回:结构还行,
内容太虚,需要具体案例。建议多看半月谈。他回:好。第二天上班,他在地铁上看半月谈。
看到一篇关于某个村子发展特色产业的报道,记了几个关键词。晚上回来抄下来,
又写了一篇。这回好一点,老师给了六十分。他看着那个六十分,笑了。
他把好消息告诉安小燕,她发了一堆鼓掌的表情:我家周文涛最棒了。他看着那行字,
笑得像个傻子。周六早上,他起来上课。安小燕还在睡,他轻轻下床打开电脑。
八点整老师开始讲课,讲了一半她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坐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继续睡。
他没动,让她靠着。老师讲完一道题让大家做。他做完扭头看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睫毛偶尔动一下。他把声音调小了一点。中午吃完饭她说下午要回去陪她妈逛街。她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他坐在书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上落在手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他妈在院子里晒被子,他躺在被子上晒太阳,
能睡一下午。那时候多好。什么都不用想,晒着太阳等着晚饭。现在阳光还在,
但人不一样了。他低头,继续看书。第四章 医院惊魂省考倒计时两个月。
模考成绩:行测六十八,申论五十二。他看着那个分数算了一笔账:行测还差五点五分,
申论还差二十多分。两个月的申论,能提二十多分吗?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继续写,继续练。
周六早上他照常上课,安小燕没来。昨天她说要陪她妈去办事。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是安小燕发来的消息:周文涛,我妈晕倒了。他愣了一下,马上打电话过去。
她声音有点抖:“在医院,医生说可能是高血压。”“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她在急诊室门口站着,见他来了扑过来抱住他。他拍拍她的背:“没事,
别怕。”安建国也跑来了,满头汗。三个人站在那儿等着。等了很久,
医生出来说病人情况稳定了,是高血压引起的晕厥,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张秀兰被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