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心电监测仪的警报声刺穿病房的寂静时,苏婉正被周予安抵在陪护床边。
他的唇还停留在她颈侧,听到警报声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住。苏婉猛地回头——病床上,
那双紧闭了六个月的眼睛,正缓缓睁开。陈默的目光越过生命监测仪上跳动的曲线,
直直落在她身上。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震惊、痛苦,
还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愤怒。“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苏婉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予安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此刻慢慢收紧,
像是在宣示什么。那一刻,
苏婉突然想起六个月前的自己——那个守在病床前、每天祈祷丈夫醒来的女人。
如果那时的她,能看到现在的这一幕,会不会直接从这个窗口跳下去?可她没跳。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感受着小腹里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轻轻翻了个身。
---壹陈默出事那天,苏婉记得很清楚。三月十七号,春分前一天。那天傍晚下着细雨,
她在厨房炖他爱吃的番茄牛腩,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默发信息说晚上要陪客户吃饭,让她别等。她回:少喝点酒。他回:知道。
那是他们当天的最后一次对话。三个小时后,她接到医院电话,
说陈默的车在高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追尾,人已经送进抢救室。番茄牛腩在锅里凉透了,
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苏婉在医院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医生走出来,
摘下口罩告诉她:命保住了,但是重度颅脑损伤,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
“不知道”是多久?医生没有回答。那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每天清晨到医院,
给陈默擦身、翻身、按摩四肢,对着那张沉睡的脸说话。
下午回去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保险、事故认定、公司的事务。晚上再回到病房,
在窄小的陪护椅上蜷缩着睡去。她瘦了十二斤。朋友们来看她,都说:婉婉,你要保重自己。
她点头,说我知道。可她知道什么?她只知道,那个说“我养你”的男人,
现在要靠她才能活下去。她不能垮,她垮了,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周予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那是一个闷热的六月傍晚,苏婉刚给陈默擦完身,
端着水盆去洗漱间。水龙头哗哗响着,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蜡黄的脸、凌乱的头发,像一个被抽干的人。“苏女士?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和,
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我是神经外科的周予安,陈默的新主治医生。”他往前走了一步,
“刚接手的病例,想了解一下情况。”苏婉擦干手,接过病历。他站在旁边,
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点薄荷的气息。“辛苦了。”他说,声音很轻,
“照顾植物人患者,最累的是家属。”就这一句话,苏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陈默出事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辛苦了”。不是“你要坚强”,
不是“会好起来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她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
突然有了一丝松动。从那以后,周予安出现在陈默病房的频率,明显比其他医生高。
一开始是查房时多停留几分钟,问得格外仔细。后来是下班前“顺便”来看看,
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再后来,是深夜值班时,会端着两杯咖啡来找她,
陪她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一会儿。“你每天都守在这里,不累吗?”有一天晚上,他问她。
苏婉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那里有无数个亮着灯的家,唯独没有她的。“累。”她说,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可以选择依靠我。
”苏婉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是你的医生,”他说,“照顾患者家属的情绪,也是我的职责。”那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苏婉分明感觉到,他落在她肩膀上的目光,比“职责”多了一些什么。她应该躲开的。
可她没有。---贰八月的时候,苏婉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事。比如周予安值夜班的日子,
她会提前洗个头,换上那件奶白色的开衫,而不是皱巴巴的T恤。
比如听到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她会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比如他夸她“今天气色不错”,她能高兴一整个下午。有一天晚上,陈默的大学同学来探病,
带了束向日葵。人走后,苏婉把花插在床头的瓶子里,对着陈默说话:“刚才来的是李巍,
你还记得吗?你们大学篮球队的,他现在发福了,我都认不出来……”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他说公司里的人都等着你回去,说没你坐镇,项目推进不下去……”还是没有回应。
苏婉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她看着陈默的脸——那张她爱了七年的脸,此刻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陈默,”她忽然说,“我一个人,真的好累。”沉默。她等了很久,
等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等到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来。“算了,”她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走廊尽头的窗前,周予安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今晚的月亮很圆。
”他说。苏婉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确实很圆,是那种圆满得让人想哭的圆。
“我女儿今天生日。”周予安忽然说。苏婉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他有孩子。
“我跟前妻离婚两年了,孩子跟她。”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天给她打电话,她说爸爸我想你。我说爸爸也想你。然后她就挂了。
”苏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头看她,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很惨?
”“不是……”“你比我还惨,”他打断她,“你爱的人就在眼前,可你跟他说什么,
他都听不见。”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苏婉心里最疼的地方。她低下头,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毫无预兆。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那只手稍微用了点力,把她往那个方向带了带。“想哭就哭吧。”他说,“我在这里。
”苏婉靠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搂着她,
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那天晚上回到病房,
苏婉看着床上的陈默,忽然有些心虚。“陈默,”她轻声说,“我刚才……就是太累了,
你别多想。”床上的人依旧沉默。可苏婉总觉得,他的眉头,好像比之前皱得紧了一点。
---叁九月的一个下午,周予安来查房。那天陈默的情况不太好,有些指标波动,
周予安检查了很久,眉头一直皱着。苏婉站在旁边,心也跟着揪起来。“问题不大,
”他终于直起身,“可能是有点感染,调整一下用药,观察两天。
”苏婉松了口气:“谢谢周医生。”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有些注意事项跟你说。”苏婉跟着他去了医生办公室。门刚关上,他就转过身来,
把她抵在门板上。“周医生……”她的声音发抖。“别叫我周医生。”他低头看着她,
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烧穿,“苏婉,我忍了很久了。”“你忍什么——”“忍这个。
”他说完,低头吻了下来。苏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应该推开他的。她是已婚的女人,
她的丈夫就躺在楼上的病房里,她怎么可以——可是她没有推开。他的手托着她的脸,
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克制都倾泻出来。她尝到他嘴里的咖啡味,
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他抽烟吗?她从来没注意过。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
两个人都在喘。“苏婉,”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我喜欢你。不是同情,
不是可怜,就是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苏婉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知道不该说,”他继续道,“你有丈夫,你是我的病人家属,我这么做不道德。
可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那里,那么孤单,那么累,我就想把你抱在怀里,
让你别再一个人扛了。”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伸手按住她的唇:“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不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天晚上回到病房,苏婉一夜没睡。她对着陈默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陈默,周医生今天……跟我表白了。我没有答应,可是我也没有拒绝。
我是不是很坏?你躺在这里,我却在想别的男人……”她说着说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