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追到了我妈病房晚上十一点,我刚把我妈从透析室推回病房,
抬头就看见许知雨站在走廊尽头。她手里拎着保温桶,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
脚边还放着一袋成人纸尿裤和两盒低糖牛奶,像是比我还熟这里的路。我有三年没见过她了。
准确点说,是自从三年前民政局那天,她没来,我就没再见过她。“程砚。”她先开了口,
声音还是那个样子,不高,落下来却稳,“阿姨今天又头晕了?”我握着轮椅把手,
手背一瞬间绷紧。我妈倒是先抬了头,眼睛亮得比见着我这个亲儿子还快,“知雨?
你怎么来了?”许知雨往前走了几步,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夜班刚下,顺路过来看看。
”她说得轻,好像这三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盯着她,差点笑出来。顺路?
我妈住的是城西老院区,她上班的社区医院在城东,绕半个城也绕不到这里。
可我妈已经拉住她的手,连掌心都拍出了亲热劲儿,“来就来,还拿这些干什么。
”许知雨低头替我妈掖了掖被角。“你晚饭吃得少,我给你熬了山药排骨汤,没放太多盐。
”我妈一听这话,眼圈都红了点。她转头看我,嫌我碍事似的,“你站那儿干什么,
给知雨拿个凳子。”我没动。病房里静了两秒,连隔壁床家属撕塑料袋的动静都听得清。
许知雨看着我,眼里没有我想象里的闪躲,反倒平静得过分。“程砚,我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她把那袋纸尿裤也放好,抬手捋了一下被雨打湿的碎发,“我是来追你的。
”我妈猛地咳了一声。我也愣了一下,随即胸口那股憋了三年的火一下往上顶。“追我?
”我把轮椅往前一推,声音压得很低,“许知雨,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看着我,
没有退。“没走错。”“那你记性是真差。”我盯着她,
“三年前你把我晾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
我没给她机会。“你那天发给我的消息,我现在都记得。”我一字一句往外说,“你说,
程砚,我家里不等人,我也不想跟你过那种一睁眼就是账单的日子。你还说,别来找我,
找了也没用。”病房里一下安静了。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手慢慢松开。
许知雨站在原地,肩背挺得很直,脸色却一点点白下去。我知道自己这话难听,
可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不够。这三年我白天跑工地,晚上陪床,给我妈跑透析,给家里还债,
日子被拧成一股绳。我最难的时候,连骂她都嫌浪费力气。现在她一句“我来追你”,
就想把那三年抹平,未免太轻巧。“你要是来看我妈,我不拦。
”我把保温桶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是来演这一出,真没必要。”我妈皱起眉,“程砚,
你说话别这么冲。”“我冲?”我笑了一下,“妈,你忘了领证那天是谁没来?”她没接话,
只是偏过头去。许知雨倒是没走。她把保温桶打开,热气一下冒出来,
带着山药和排骨的香味。她拿勺子搅了搅,先吹凉,才递到我妈嘴边。“阿姨,先喝一口。
”我妈迟疑了一下,还是张了嘴。我站在旁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太熟练了,
熟练到不像一个消失三年的人,倒像是一直都没离开过。喝到第三口时,我妈忽然扶住胸口,
眉头一下拧紧。“怎么了?”我往前一步。“有点闷……”她脸色白得快,呼吸也急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伸手就去按床头铃。许知雨比我更快,她一手托住我妈后背,
一手把枕头往高处垫,声音沉得发稳,“别平躺,程砚,把氧气先接上。”我动作顿了一下。
护士冲进来时,她已经把心率夹给我妈夹好了,连输液管都替着扶稳了。值班医生赶来,
量血压、听心肺、调针速,我站在旁边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手忙脚乱只会递东西。
折腾了快半小时,我妈情况才稳下来。医生出去前看了许知雨一眼,
“你在社区做护理还是做康复?处理得挺稳。”“都沾一点。”她把我妈手背上的胶布按平,
“以前在住院部待过。”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两句才走。病房重新静下来时,
我后背全是汗。我妈闭着眼休息,嘴里还念了一句“知雨在就好”。我站在床尾,喉咙发紧,
半天没说话。许知雨去水房洗了毛巾,回来后替我妈擦了擦额头,又把床单边角抻平。
做完这些,她才转头看我。“我没想今天就让你原谅我。”她声音很轻,“但我说追你,
不是随口说的。”我盯着她,心里那点刚因为她帮了忙而松开的口子,又重新绷住了。
“你追不追,是你的事。”我说,“接不接受,是我的事。”她点头。“行。
”她答应得太干脆,我反而愣了一下。“那我慢慢来。”她拎起空了半截的保温桶,
眼睛落在我脸上,“反正这次,我不先走了。”2 她替我守了一夜床边那一晚我没赶她走。
不是我忽然心软,是我妈半夜又醒了两次,吐了一回,手背的针也差点挣掉。
许知雨一直守在床边,比我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扶,什么时候该叫护士。到凌晨三点,
我坐在陪护椅上,困得眼皮打架,听见她在隔壁小声跟护士对用药单。她说话时压着嗓子,
生怕把我妈吵醒。我抬头看过去,只看见她侧脸被走廊灯切出一层淡白,眼下有明显的青,
像是好几天没睡踏实。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陪我在老城区租房里刷墙的样子。
那会儿我们刚毕业,我没钱,她也没钱。她把头发扎得高高的,穿我旧T恤,
踩着小凳子刷墙边,手腕上一圈白漆。刷到一半,她回头冲我笑,说程砚,
等我们以后有自己的房子,厨房一定要有窗,我不想边炒菜边闻一股油烟味。
后来房子没买成,婚也没结成。她连人都没了。我把视线收回来,灌了两口凉水,
胸口发闷得厉害。快四点时,护士让家属去拿一趟加开的药。我正要起身,
许知雨已经把单子接过去了。“你守着阿姨,我去。”我伸手拦了一下,“不用你。
”她抬眼看我,没跟我顶。“那一起。”我们一前一后往楼下药房走,夜班楼道空得很,
脚步声都被拉得很长。电梯门合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下到一楼,她才说:“阿姨这段时间情绪不太稳,你别总当着她的面跟我顶。
”我被她这句气笑了。“许知雨,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提醒我?”她没看我,
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红字。“以前的身份没了,现在就当普通人。
”“普通人会半夜带着纸尿裤和汤来我妈病房?”我盯着她,
“普通人会对她的用药和作息比我还清楚?”她手指蜷了一下。“我问过医生,也问过阿姨。
”“你倒是有心。”我话里带刺,她听出来了,却还是没吭声。出了电梯,
风从一楼连廊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潮气。她走得有点快,
白大褂里面那件浅灰针织衫被风贴在腰背上,人比我记忆里瘦了不少。拿完药回来,
快到病房门口时,我忽然问她:“你现在还回你妈那边住?”她脚步顿了顿。“嗯。
”“还是跟你弟一家挤着?”“差不多。”我冷笑了一声,“他结婚的首付凑够了?
”她安静了两秒,才说:“程砚,你不用一提过去就这么说话。”“那我要怎么说?
”我把药袋往上一提,“夸你当年选得对?夸你一家人算盘打得响?”她停下来,
终于回头看我。走廊灯很白,把她眼底那点疲惫照得很清楚。“我没觉得我当年做得对。
”她说,“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盯着她。“那是哪样?”她嘴唇抿了一下,
像是想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现在说,你不会信。”我胸口那股火又顶了上来。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信?”她没接,只伸手推开病房门。我最烦她这样。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她有事总爱往自己肚子里吞。我问狠了,她就红着眼看我,
像我在逼她。可真正被丢下的人是我,现在跑回来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像我还得体谅她。我跟进去,把药放到柜子上,刚要坐下,手机响了。是我小姨。
我怕吵着我妈,拿着手机出了病房。电话一接通,小姨就问我:“明晚那个饭局你别忘了啊。
人家姑娘是中心小学老师,脾气稳,家里也简单。你妈现在这个身体,
你也该把个人事定一定了。”我揉了揉眉心,“小姨,我最近真没心思。”“没心思也得见。
”她压低声音,“你都二十九了,还想拖到什么时候?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
你爸那个性子你也知道,闷声不响,家里什么都压你身上。你真打算一个人扛一辈子?
”我靠在墙边,没说话。这几年“结婚”这两个字,听多了都麻。
家里怕我因为许知雨的事一条道走到黑,总想着找个人把我往正常日子里拽。
相亲对象从护士见到老师,从老师见到银行职员,我一律没后文。不是多深情,是累。
感情这东西,对我来说早就不是“喜欢”两个字那么轻。我刚挂电话,一转身,
就看见许知雨站在几步外。她手里拿着我妈的空水杯,明显是出来接水,
刚好把我那通电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要去相亲?”她问。“跟你有关系吗?
”她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声音却没变,“有。”我盯着她,觉得荒唐。她倒是挺坦白。
“许知雨,你凭什么有?”她被我问得静了两秒,随后抬头看着我。“凭我后悔了。”她说,
“也凭我这三年,没有一天真把你放下过。”我胸口狠狠跳了一下。不是心动,
是被逼出来的躁。“可我放下了。”我说。她眼神晃了一瞬,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明明看见了,还是继续往下说:“所以你现在说这些,晚了。”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
夜风吹进来,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得发颤。她低头拧紧水杯盖,没再跟我争。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说:“晚了我也追。”我烦得要命,偏偏又拿她这种轴劲没办法。“随你。
”我推门回病房。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知雨呢?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走了。”其实没走。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靠着睡着了,
白大褂搭在腿上,脑袋歪向一边,脸色苍白得厉害。护士过去叫她,她一下就醒,
第一反应不是揉眼,是先问我妈有没有不舒服。我妈喝了半碗粥,忽然看着我叹了口气。
“程砚,人这辈子能碰见一个愿意陪你熬夜、替你扛事的人,不容易。”我把苹果皮削断了。
“妈,吃你的饭。”她没再说,只是望着门口,眼神软得很。我知道她在看谁。
也知道我心里那道口子,被她守这一夜,已经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3 她站在门外说这次换我追你我妈出院那天,天阴得厉害。我把人送回老小区,
上楼时气喘得后背都湿了。我们家住六楼,没电梯,我一手拎着药,一手扶着我妈,
刚到门口,就看见许知雨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常服,黑色大衣里是一件米白高领毛衣,
怀里抱着个文件袋,脚边放着两袋刚买的菜。我妈眼睛一亮,“你怎么比我们还早?
”“上午请了半天假。”她弯腰把菜提起来,“阿姨刚出院,冰箱里不能空着。
”我站在楼道口,整个人都堵住了。“谁让你来的?”她看向我,语气平平的,“阿姨叫的。
”我妈像怕我当场翻脸,赶紧接话,“是我叫的。你白天要上工,晚上还得回来做饭,
累成什么样了。知雨会做清淡的,来帮两天怎么了?”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没说话。
门打开后,许知雨比我更熟这屋里的布局。她先把我妈扶到沙发坐下,再把靠垫垫到腰后,
转身就进了厨房。冰箱一开,她皱了皱眉,“你这几天就靠鸡蛋和挂面糊弄?
”我把药往桌上一放。“一个人过日子,饿不死就行。”“阿姨现在不能跟着你这么凑合。
”她这话说得自然,像从前我们没分开时一样。那时候她周末常来我家,陪我妈择菜,
给我爸泡降压茶,还会一边骂我乱扔袜子,一边把我晾在阳台上的工装收好。人真奇怪。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给对方位置了,记忆却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自己往回跑。
中午她做了山药炖鸡、清炒时蔬和一小锅南瓜粥,我妈吃得比在医院还香。
饭后她把药盒分好,连早中晚都贴了纸条,写得清清楚楚。我坐在一旁,看着那一行行字,
忽然觉得这屋里多了她,连空气都变得太满了。我受不了这种感觉,
拿了烟和打火机就往门外走。刚到楼下,雨就落下来了。老小区的雨棚漏水,
我站在楼洞口点烟,火光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第一口刚吸进去,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许知雨撑着伞走下来,手里还拿着我的外套。“阿姨让我给你送下来。”我没接。
“她让你送,你就送?”“嗯。”“她让你回来追我,你是不是也听?
”她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伞微微偏向我这边,自己肩膀倒淋湿了一块。
“不是阿姨让我追,我才追。”她说,“是我自己想。”我把烟掐了,转头看她。“想什么?
想补偿?想把以前那笔烂账算平?还是你现在过得不顺,回头发现我最好用?
”她被我说得脸色发白,握伞的手却很稳。“程砚,在你眼里,
我现在回来就只配有这些理由?”我没说话。她往前一步,把外套递到我手边。
“那你听清楚。”她看着我,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很清,“我回来,
不是因为你现在过得还行,也不是因为没人要我。是因为我这三年想清楚了,
我当年把你推出去,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错了我认,想追回来,我也认。
”我喉结动了一下。她很少这样直白。从前谈恋爱那几年,她连“想你”都说得很含蓄,
顶多发一句“下班了吗”。可现在她站在楼洞口,雨声砸在水泥地上,她看着我,
连眼都不躲。“你不用现在答应我。”她说,“你甚至可以一直不答应。”“那你还追什么?
”“追到你不需要我追为止。”她顿了顿,“或者追到你真的跟别人结婚为止。
”这句话像钉子,一下钉在我心口。我本能地想刺回去,话到嘴边却没出来。
她把外套塞进我怀里,刚准备转身,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脸色立刻淡下来,
像一层热气被人当场掀掉。我瞥见屏幕上写着“妈”。她站到一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可雨棚太窄,我还是听见了。“我说了,这个月只能给一半。
”“许浩房子的首付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没有跟他复合。”“你别来医院闹,
阿姨刚出院。”她最后一句声音明显沉下去,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我听得心里发烦,
不是烦她,是烦这种熟悉。三年前就是这样,她妈一通电话能把她整个人都拽走。
她弟买车、订婚、换工作,样样都能压到她头上。她像个怎么榨都还能再榨一点的人,
永远排在他们全家最后。电话挂断后,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缓气。我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弟又缺钱了?”她扯了下嘴角,笑得很淡。“他哪天不缺。”我盯着她,
“那你还往里填?”“有些坑不是你想不填就能不填。”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很堵。
以前我总恨她选了家里没选我,可现在看着她站在雨里,头发都淋湿一截,
还得跟那头低声解释,我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你追我这事,你妈知道?”“知道。
”“她没骂你?”“骂了。”“那你还来?”她抬头看我,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滴,
正好掉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下眼,声音很轻,却硬。“程砚,我以前总觉得把事都扛了,
别人就能轻松一点。后来才知道,不说清楚,留下来的人更难受。”她看着我,“所以这次,
哪怕挨骂,我也来。”我心口一震。那天傍晚,她没留下吃饭。走之前,
她把一份康复训练单放在玄关柜上,说是照着做能减轻我妈腿上的水肿。她换鞋时,
我站在门边,看见她手腕露出来一截,细得厉害,骨头都明显。我忽然问她:“许知雨,
你这三年是不是没过好?”她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挺好的。”她说完就开门。
可门拉开的一瞬间,我分明看见她眼圈红了。走廊的灯很旧,把她背影照得发黄。
她下楼的脚步很轻,像生怕惊动谁,可我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我妈从屋里喊我,
“人走了?”“走了。”“你怎么不送送?”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缓了两秒。
“她又不是不认识路。”我妈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在里屋慢慢说:“路是认识,
可这次她走得没以前那么硬了。”我低头看着玄关那张康复训练单。纸页最下方,
她多写了一行字。“晚上记得给阿姨泡脚,水别太烫。你也是。”最后那三个字,
差点把我看笑了。又差点把我看得说不出话。
4 我妈先把她留在了家里我以为许知雨说追我,也就是嘴上逞个狠。我没想到,
她真能追到我家里来。我妈出院第三天,早上六点多,我刚准备去工地,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锅盖一揭,白汽冲出来,许知雨站在灶台前煮小米粥,头发随手挽着,
袖子卷到手肘,像在自己家。我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她听见声音,回头看我一眼。
“你妈昨晚腿肿得厉害,我六点来给她热敷,顺便把早饭做了。”“钥匙呢?”“阿姨给的。
”我气得想笑,“我妈可真放心你。”“她是不放心你。”许知雨把火关小,语气淡淡的,
“怕你赶着出门,又把她的药忘在桌上。”我被噎了一下。桌上果然摆着我妈今天的药,
分好格,连水都晾成温的了。我妈这会儿扶着墙慢慢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
先发制人,“你别冲知雨,她比你细心。”“妈,她有自己的工作。”“她请的是调休。
”“她凭什么——”“凭我愿意。”许知雨把粥盛出来,打断了我。我看向她。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眉眼疲惫,口气却稳,“程砚,我不是来跟你抢着当孝子的。
我就是怕阿姨刚出院,身边没人照应。你要是觉得我碍眼,我白天不过来,晚上来。
”我盯着她,火气顶到一半,反倒没地方落。我妈拉开凳子坐下,慢悠悠喝了口粥,
像随口似的说:“白天来,晚上也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坐。”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之后一周,许知雨像真的在这个家扎了根。她不是天天来,但一到我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
她就准时出现。我妈复查,她陪着去;我爸腰疼犯了,
她顺手把膏药贴上;连阳台上我忘了收的衣服,她都能在下雨前先替我拿回来。我越来越烦。
不是烦她做这些,是烦我在一点点习惯。人一旦习惯被照顾,
就容易忘记当初被扔下时有多疼。我不想让自己掉回那个坑里,可她每次来都不吵不闹,
不提以前,不逼我表态,只是安安稳稳地把该做的做了。最致命的就是这种安静。周五傍晚,
我从工地回来,刚在楼下停好电动车,就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车边站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长头发,妆很淡,看着干净利落。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小姨前两天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韩静。她显然也认出我了,朝我点了点头。“程砚。
”我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阿姨说今晚一起吃个饭,认认门。”她笑得很客气,
“我刚到。”我手一顿。我妈可真会挑时候。上楼时我就隐隐觉得不对,门一开,
果然四个人都在。我妈坐在沙发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爸难得换了件没油点子的衬衫,
韩静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旁,而许知雨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她看见我和韩静一起进门,
动作明显停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她又把那盘清蒸鱼放到桌上,
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说:“洗手吃饭吧。”饭桌气氛尴尬得要命。我妈一个劲夸韩静稳重,
会照顾人,工作也清闲。我低头扒饭,听得太阳穴直跳。韩静倒挺体面,问一句答一句,
不多说,也不抢。许知雨全程没插话,只顾着给我妈挑刺少的鱼肉。吃到一半,
我去厨房拿酱油,正好碰见她在水池边洗碗。她背对着我,手上全是泡沫,动作很慢。
我站在门口,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她先开口了,“那个姑娘挺好。”我皱眉,
“你看人倒快。”“看得出来,她家里简单,性子也不急。”她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阿姨会喜欢。”我听着心里莫名发堵。“你就这反应?”她终于回头看我,
嘴角勉强扯了扯。“不然呢?”她说,“冲出去把人赶走?还是当着你爸妈面哭一场,
说你原本该是我的?”这句话把我堵住了。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今天涂了点口红,不明显,
但唇色比平时好些。她大概也是下了班就赶过来的,围裙还是我妈那条旧的,
腰间系带打得很紧,显得人更瘦。“许知雨。”“嗯。”“你是不是也会难受?
”她手上一停,水龙头哗啦啦流着。过了几秒,她才点头。“会。
”“那你还装得这么像没事人?”她抬眼看我,眼里有很淡的一层水光。
“因为这回是我追你。”她说,“追人哪有一受点委屈就退的。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难受。那天韩静走之前,
在门口单独跟我说了几句话。她很直接,说她能看出来我家里有人还没彻底翻篇,
如果只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那这顿饭到此为止就行。我愣了愣。她笑了笑,没难堪我。
“我不是来捡漏的。”她说,“你真想开始新生活,起码得先把旧账收干净。”她走后,
我在楼道站了好一会儿。回屋时,许知雨已经把桌子收完了,正蹲在玄关穿鞋。
我妈喊她留下,她说还有点材料要写,得回去一趟。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送你。
”她抬头,像没想到。下楼时她一直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风吹得她肩膀往里缩了一下。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没推,接过去时手指碰到我手背,很凉。“今天谢谢你。”我说。
她脚步慢了一拍。“你是在谢我做饭,还是谢我没当场难看?”我没答。她笑了下,
笑意很淡。“程砚,我不是变大度了。”她把外套往肩上一披,低声说,“我只是怕我一急,
你又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只会躲的人。”她说完,站在路灯下看了我几秒。“可我还是会怕。
”她轻声说,“怕你真的往前走了。”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不只是她在追。
我也已经开始被她往回拽了。5 我差点和别人把婚事定下韩静那顿饭过去后,
我以为家里总该消停两天。结果第二天中午,我刚在工地爬下脚手架,我妈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先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问完才绕到正题,说韩静那边对我印象还行,要是我没意见,
下周两家人再正式见一面。我蹲在一堆瓷砖旁边,手上全是灰,听得脑袋发胀。“妈,
我不是货,印象还行就能下单。”“你少跟我贫。”我妈在那头咳了一声,声音一下虚了,
“程砚,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怕。你白天在外头跑,晚上回家还得照顾我和你爸。
家里要有个贴心的人,你也能松口气。”我沉默了。她这句“怕”,比任何劝都重。
我知道她怕什么。怕自己病拖久了,怕我爸靠不住,怕我一个人熬着熬着,
把日子熬成一口没声的井。她更怕我被三年前那一刀伤得太狠,往后谁都不信了。
“你再想想。”她低声说,“别总把自己困在原地。”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水泥台子上抽了根烟。风里全是砂浆味,呛得嗓子发涩。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许知雨的朋友圈。她这三年发得不多,最近一条是昨晚,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家厨房窗台,窗外一截旧防盗网,窗台上摆着她洗过的姜和蒜。
配文只有五个字。“今天也想赢。”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下。她倒是真不藏。
傍晚回家时,许知雨不在。我妈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看我进门,
第一句就是:“知雨下午被她妈叫回去了,说她弟媳那边又闹。”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闹什么?”“房子写名的事。”我妈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那一家子也真够能折腾的。
房子首付大半是知雨拿的,结果临到签字,又嫌她管得多。”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以前就知道许知雨总给家里填钱,但没想到她还填到了这种地步。“她拿了多少?
”我妈看了我一眼,像怕我嘴硬,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具体我不知道。
反正她这些年上班攒的钱,差不多都贴进去了。”我嗯了一声,去洗手。可那口气一直堵着,
堵得我洗到一半就把水龙头关了。晚上八点,门铃响了。我去开门,看见许知雨站在外头,
脸色比昨晚还差,嘴角甚至有一道很浅的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
她手里还提着我妈爱吃的南城糕点,包装袋被雨水打湿了一半。我皱眉,“你脸怎么了?
”她像没料到我第一句会问这个,愣了愣,抬手碰了一下嘴角。“没事,不小心蹭的。
”“你妈干的,还是你弟?”“真没事。”她说完就要进门,被我一把拽住手腕。
她身体僵了一下,抬眼看我。楼道灯昏黄,照得她眼下那点疲惫藏都藏不住。
我盯着那道口子,胸口那股火又上来了。“许知雨,你追我之前,先把自己过明白行不行?
”她安静了几秒,忽然问我:“你这是在管我?”我一下松了手。“你想多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像没出来过。“那你别生气。”“我没生气。”“你有。
”她把糕点递给我,声音有点哑,“程砚,你每次真生气,耳根会发红。
”我被她说得耳后发烫,转身就往屋里走。她跟进来,照旧先去看我妈。我站在玄关,
听见我妈问她嘴角怎么回事,她还在那儿糊弄,说下楼没看清台阶,碰着了。
她这人就是这样,明明吃了亏,也不肯把难堪摊给别人看。晚上十点多,她准备走时,
我妈忽然说:“明天下午两家人还要吃饭呢,你记得穿那件深灰外套,显精神。
”我正在倒水,手一抖,水洒了半杯。许知雨也顿住了。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鞋柜上,
静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我。“你明天还要去见韩静?”“嗯。”我把杯子放下,
尽量让语气平一点,“家里安排的。”她点点头,没再问。只是出门前,
她忽然说:“那你明天如果真把婚事定下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看向她。“为什么?
”她像是用了点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总得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追。
”这句话把我心口扎得发酸。我明明该顺势说一句“别追了”,可话到嘴边,偏偏没出来。
她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就自己笑了笑。“行,当我没问。”门关上后,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那顿饭。地方定在城北一家家常菜馆,
两边长辈都到了,气氛比上次正式得多。我刚坐下没多久,
我小姨就开始往结婚、生子、买房这些话题上带,像恨不得一顿饭就把后半辈子敲定。
韩静坐在我对面,依旧客气、得体,也看得出对我没有反感。如果没有许知雨,
也许这样的人,真的很适合过日子。可我脑子里偏偏全是另一个人。
我想起她蹲在我家厨房择菜,想起她在病房一夜没睡,
想起她昨晚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提前告诉她。我甚至能想象她那会儿回家后,
怎么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等一条根本不会来的消息。菜上到一半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知雨发来的。“阿姨的药我放在电视柜第一层,饭后半小时吃。你别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莫名发热。她一句都没提昨晚的事,像真的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我选不选她,她都先把我家里的事安顿妥。我把手机按灭,突然就觉得这顿饭再坐下去,
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对不住。”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这顿饭我不能继续吃了。
”满桌人都愣住了。我小姨先急了,“程砚,你干什么?”我看向韩静,先跟她道歉,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没理干净。”她看了我两秒,反而笑了。“我知道。
”她说。我妈脸色有点白,像是被我当场下了面子。我心里不是不愧疚,可那一刻我更清楚,
再拖下去,伤的就不止一个人。我出了饭店,风一吹,整个人才像活过来。我站在路边,
盯着手机通讯录,看着“许知雨”那三个字,手指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她接得很快。“喂?”“你在哪儿?”那边静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少废话。
”我拦了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地址发我。”她没再跟我拧,几秒后发来一个定位。
是老城区一条很窄的巷子,正是她妈住的地方。车开到巷口时,我一下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路灯下,旁边还有个中年女人,正是她妈孙秀云。对方手里拎着菜篮子,嘴一张一合,
不知道在数落什么。许知雨低着头,像在听,也像根本没听。我付了钱下车,走过去时,
孙秀云先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程砚?你来干什么?”我没看她,只看许知雨。
“来告诉她。”我说,“我婚事没定。”许知雨猛地抬头。那一瞬间,
她眼里的光亮得我心口一紧。6 我终于看见那张缴费单那天我没多待。
我只是把“婚事没定”那句话丢下,就转身走了。许知雨追出来,踩着巷口积水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却还是听见自己脚步慢了。我知道她会高兴。也知道这不代表什么。
我没跟韩静定下来,不是我立刻决定重新接受许知雨,
而是我突然不想把谁都拖进一团没理清的旧事里。感情这种东西,糊涂一点能结婚,
糊涂不了一辈子。第二天周日,我在家陪我妈做腿部热敷。我妈今天心情不错,
一边看电视一边指挥我按她小腿外侧。我按得没轻没重,她疼得直抽气,
骂我一身力气都长错了地方。正折腾着,门铃响了。我以为又是许知雨,
开门才发现是住院部的刘护士。她来我们小区探亲,顺路把我妈上次落在病房的水杯送过来。
我妈赶紧让人进屋坐。聊了几句病情,刘护士忽然笑着说:“阿姨,你儿子命是真好。
上次我翻旧档案,看到你三年前那次抢救记录了,当时押金催得那么急,
还是有人连夜跑来补上的,不然手术都悬。”我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我妈脸色也变了变,
“你记错了吧?”“没记错啊。”刘护士想了想,“当时是个年轻姑娘,瘦瘦的,头发很长,
急得眼睛都红了。我还问过她是不是家属,她说……她说算半个家属吧。”我心口猛地一震。
“你说谁?”刘护士被我问得一愣,随后拍了下腿,“哎,
就是后来这阵子常陪着阿姨那个姑娘啊。姓许,对,许知雨。”屋里一下静了。
我妈下意识看了我一眼,眼神躲得很快。我脑子嗡嗡响,半天没反应过来。
三年前我妈那场手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天我几乎跑断腿,到处借钱,
连婚房首付都准备动了。后来医院那边突然说押金够了,手术可以先做。
我爸只说是跟老同事借到了一部分,我没多想,只顾着先救人。原来那笔钱,不是我爸借的。
是许知雨。刘护士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门一关上,我转身看向我妈。“你早就知道?
”我妈捏着毛巾,神色有些不自在,“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后来她不让我跟你说。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像一下老了几岁。“你那时候已经够难了。
她说你要是知道,就更放不下。”我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发干。“那她后来为什么走?
”我妈眼神躲了躲,还是那句:“有些事,你得去问她。”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很多一直咬死在我心里的东西,忽然松了一截。可越松,越乱。她既然给我妈交了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