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我会回来救你的……”————————————我蜷缩着身体,
用手堵着耳朵,但是没用,外面的声音无孔不入般的钻进耳膜里面。女人刺耳的尖叫声,
男人不堪入耳的怒骂声,结合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憋闷的网。
我看向自窗外透进来,洒落地上的那一抹月光,冰冷刺骨,又洁白无瑕,
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我默默的抱紧自己,闭上了眼睛,快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喂鸡、喂猪、挑水、劈柴、洗衣做饭。耳边的声音被我极力的忽视,
明明早已经习惯了,不是么?我叫丫丫,八岁,青牛坳的人。这里没有路,只有山。
山把天挤成一条缝,把人困成一辈子的鬼。村里的人不叫人,叫根。根扎在烂泥里,
烂在石头缝,世世代代,靠买媳妇生孩子延续。隔壁柴房锁着的,
是王虎四十岁花光所有积蓄买来的媳妇。城里人,大学生,名字叫苏清。我第一次见她,
她缩在草堆里,铁链磨破了脚踝,脓水混着血黏在裤脚。看见我,
她没有像村里其他被拐女人那样疯笑、痛哭、撞墙,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像山外才有的月亮。“小妹妹,”她声音轻得像风,“你知道……山外有什么吗?
”我没敢答,抱着柴转身就跑。我娘也是被拐来的。她逃了三次。第三次被抓回来时,
全村人围着她打。村长用烟杆烫她的脸,王虎掰断她的手指,我奶奶按住她的腿,
骂她不守妇道。娘死在那个冬天,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气若游丝:“丫丫,别信任何人。
山里的人,心是黑的,也是肮脏的,好想再看一眼高楼……”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青牛坳没有好人,只有没动手的和动手的。苏清是第四个被关进柴房的女人。前三个,
一个疯了,一个跳了崖,一个生了儿子,变成了和村里女人一样的人,
帮着看管新拐来的姑娘。紧闭着的双眼猛的睁开,我决定帮她。不是善良,
是我不想让她变成我娘。更不想,我长大以后,也被锁进柴房,搏一搏,说不定有些许生机。
二、逃亡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青牛坳不大,三十多户人家,户户通气,人人盯梢。
谁家院子里多了一声咳嗽,村口的老光棍都能说出是男是女。
王虎家更是被围得密不透风:白天,村口的三个老太坐在石头上纳鞋底,
眼睛一刻不离柴房傍晚,村里的男人轮流喝酒守夜连小孩,都被大人教过:看见陌生女人跑,
喊一声,赏一颗糖整个村子,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我太小了,小到他们不把我当人看,
只当是个会说话能干活的,土生土长的小畜生。这是我唯一的优势。我开始观察。
苏清每天只有一次机会走出柴房——被王虎拽着铁链,去院角的茅厕。三十秒。多一秒,
都会被路过的女人骂。我趁喂猪的时候,把一枚磨尖的破碗片埋在茅厕门口的土里。
做完这件事后,我心跳如擂鼓,身体冒出冷汗,我抿了抿干裂的唇,若无其事的观察着,
很幸运,没有人来。我看向柴房的方向,我只能做这么多了,剩下的,得看苏清,大学生,
应该是聪明的,我需要看到她的决心与勇气。第二天,苏清去茅厕,脚蹭到了碗片,
她瞬间懂了。她眼里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就压了下去,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没有低头,不敢露出一丝与平常不一样的神色,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很细微的。
我们没有对话,却好像达成了什么契约。之后几天,我借着去柴房放柴拿柴的这点功夫,
偷偷摸摸的跟苏清说上几句话。让她最近乖一些,多吃些东西存好体力,
让他们以为你认命了,从而放松警惕。三、村里唯一对我好的,是瞎眼的铁匠老陈。
他女儿二十年前被拐走,从此他就聋了一半,瞎了一只眼,每天敲敲打打,
像是在敲一条永远打不通的路。我找他打了一把极小的铁锉。我说:“爷爷,我磨鱼钩。
”他没问,默默打好,递给我时,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山里路滑,
”他声音哑得像铁屑,“别回头。”瞬间,我浑身发冷。他什么都知道。可我不敢信。
在青牛坳,对你笑的人,可能转身就把你卖了。同情是假的,怜悯是装的,
所有人都在维护这套吃人的规矩——因为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被拐的女人生下男孩,
孩子长大,再去买媳妇。女孩,要么嫁给村里人,要么卖给其它山沟沟里,
极少数家庭会让家里的女娃子出去读书。照他们的话来说,赔钱货,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
不如多给家里干点活。一代吃一代。思绪回笼,我把铁锉藏在发髻里,每天趁人不注意,
溜到柴房后墙的狗洞。洞很小,只有我能钻。苏清就趴在洞那头,伸手接锉刀,
一点点磨脚踝上的铁链,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响让我们精神紧紧的绷着。铁链很粗。
她磨了七天,手指磨得血肉模糊。我趴在洞里,闻着里面的霉味、汗味、血腥味,
听着铁与铁摩擦的刺耳声音,像在听自己的死期。四、机会来了。村长家儿子又娶亲,
全村都要去吃酒。但青牛坳的人再醉,也不会忘了看守买来的媳妇。
他们安排了两个人:王虎的亲娘,一个瘸腿却眼尖如鹰的老太;还有村里疯癫的二婶,
她也是被拐来的,如今最爱做的事,就是抓逃跑的女人。我计划好了:偷家里的煤油,
洒在柴房隔壁的牛棚点火,引所有人去救火苏清磨断铁链,
从后墙翻出去我带她走后山的猎人道,
那是我娘用命换来的秘密路线可我忘了一件最可怕的事——小孩子,也是恶的。
我刚把煤油倒在草堆上,身后就传来一声稚嫩的喊:“丫丫放火!她要放跑那个城里女人!
”是同村五岁的狗蛋。他手里攥着一颗糖,那是王虎娘给他的,让他盯着我。
火瞬间被人踩灭。瘸腿老太拄着拐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用力拧:“小娼妇!
跟你娘一样贱!敢通外人!”剧痛钻心。我看见柴房的门被踹开,王虎红着眼,
一巴掌甩在苏清脸上。她撞在墙上,额头渗出血,却依旧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绝望。
“打!给我往死里打!”村长吼着,“不教训这两个小崽子,以后全村的媳妇都要跑!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脸上没有不忍,只有兴奋。
像看一场戏,一场可以随意践踏生命的戏。我以为我死定了。就在拐杖要砸在我头上时,
瞎眼铁匠老陈冲了过来,用身体挡住我。“一个小娃,你们至于吗?”“老陈,你少管闲事!
”“我管定了。”他声音发抖,却不退后,“火是我让点的,喝醉了,想烤个红薯,下下酒。
”所有人都愣住了,都觉得他好像疯了。王虎怒了,一拳砸在老陈脸上。
怒喝:“你烤红薯让这贱皮子烧我家!?”老陈倒在地上,血从眼角流下来,那只瞎了的眼,
像是重新流出了泪。混乱中,苏清突然猛地撞向王虎!她疯了一样抢过地上的锄头,
狠狠砸在铁链上!一下,两下,三下——铁链,终于断了。五、我们跑了。苏清拽着我,
赤脚踩在碎石上,血脚印一路延伸。身后,是全村人的怒吼、狗叫、敲锣声。“追!
别让他们跑了!跑了,咱们以后都买不到媳妇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几个人的包围圈里跑出来的,也许老天都在帮她们。后山的路,
不是路。是悬崖边的草缝,是荆棘丛,是落石坡。苏清的脚踝烂得流脓,跑几步就摔倒,
再爬起来,死死攥着我的手。“丫丫,你回去吧,”她喘着气,眼泪混着汗,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不回。”我咬着牙,“回去,我就是下一个你。
”我们跑了整整一个时辰。以为终于甩开了人,却在山口,
撞上了最可怕的东西——村里的女人。十几个被拐来的女人,抱着孩子,拿着柴刀,
堵在唯一的出口。她们也是受害者。可现在,她们变成了加害者。领头的,
是三年前被拐来的红梅。她生了儿子,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牛坳的鬼。“苏清,回去吧,
”红梅声音平静,像在劝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逃不掉的。山外没有你的家了,
你爸妈早当你死了。”“你逃了,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打死,被锁得更紧。”“你一个人逃,
害我们所有人受苦,你忍心吗?”她们在道德绑架。她们在用自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