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遗照周深把最后一台相机放进防潮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店里坐了一天，
一个客人都没有。这很正常，现在谁还来照相馆拍照？手机那么方便，自拍那么好看，
谁还需要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给你拍证件照？他关了灯，准备下班。门口的风铃响了。
周深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短发，瘦，脸色有点苍白。
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还营业吗？”她问。周深点点头。
“营业。”女人走到柜台前，把塑料袋放在玻璃上。袋子里装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
边角都磨破了。“我想翻拍这张照片。”她说。“放大，洗出来，装框。”周深拿出照片，
看了看。照片上是一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脸上都是皱纹，但笑得很慈祥。
老人穿着旧式的棉袄，坐在一把藤椅上，背景是一面白墙。“这是谁？”“我奶奶。
”女人说。“上周走了。”周深的手顿了一下。“节哀。”女人没说话。
周深把照片放在扫描仪上，开始操作。“要多大？”“十六寸。”“黑白的还是彩色的？
”“黑白的就行。”“框要什么样的？”女人想了想。“简单一点的。木头的，不要花。
”周深点点头，在单子上记下来。“三天后来取。”女人付了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
她忽然回过头来。“师傅，你拍照拍了多少年了？”周深愣了一下。“二十多年吧。
”“那你拍过遗照吗？”周深沉默了几秒。“拍过。”女人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一下。周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给一个人拍过遗照。那个人是他妈。那时候他才十六岁。他妈走的那天，他没哭。
他拿着相机，给她拍了最后一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还挂在他卧室的墙上。
2 第一次周深十六岁那年，他妈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
那时候他爸早就不在了，就剩他们娘俩。他妈硬撑着把他养大，撑到他上高中，撑不住了。
他妈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把他叫到床边。“深儿，妈求你个事。”他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你说。”他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相机。那是他爸留下的，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
他爸年轻时候用的。“给妈拍张照。”他愣住了。“妈……”“拍吧。”他妈说。
“妈想留张照片给你。”他拿起相机，手在抖。他妈躺在那儿，努力笑了一下。
他从取景框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眼泪流下来。他按下了快门。
那是他这辈子拍的第一张遗照。也是他妈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三天后，他妈走了。
他把那张照片洗出来，放大，装框，挂在墙上。然后他一个人活到了现在。
3 第二次周深再见到那个女人，是一个星期之后。不是来取照片，是又来拍照。
“我想拍张照。”她说。周深看着她。“什么照片？”“就是……普通的照片。”她说。
“证件照那种。”周深点点头，带她进摄影棚。她坐在背景布前面，看着镜头。
周深调整好灯光，对好焦。“笑一下。”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周深没说什么，按了快门。拍完之后，她坐在那儿，没动。“师傅，”她忽然问，
“你说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周深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低下头。
“我奶奶走了之后，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上班没意思，吃饭没意思，活着没意思。
”周深沉默了几秒。“你奶奶……是你什么人？”“是我妈。”她说。“我从小就跟着她。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爸跑了，是奶奶把我养大的。”周深看着她。
“那你奶奶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她想了想。“她说，让我好好的。”周深点点头。
“那就好好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周深说。
“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就是那几个简单的话。我走的时候，也想让人记住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师傅，谢谢你。”“照片三天后来取。
”她点点头，走了。周深站在摄影棚里，看着那块空了的背景布。
他忽然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深儿，妈想你好好地活着。”他活得好好的。
一个人活到了四十岁。但他真的活得好好的吗？他不知道。4 第三次三天后，
那个女人来取照片。她看着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拍得挺好。”她说。“比我自己好看。
”周深没说话。她把照片装进包里，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师傅，
我能问你个事吗？”“你问。”“你拍了这么多年照，有没有哪一张，是你最难忘的？
”周深沉默着。他想起很多张。他妈的遗照。他第一次给新人拍婚纱照，
那对新人在镜头前面笑得像两个孩子。他第一次给婴儿拍满月照，
那个小小的生命躺在襁褓里，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他第一次给老人拍金婚照，
那两个老人头发都白了，还牵着手。但最难忘的，是另一张。
那是一张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的照片。“有。”他说。“是什么样的？”周深想了想。
“是我自己。”女人愣住了。“你自己？”周深点点头。“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妈走了。
走之前，她让我给她拍张照。我拍了。后来我想，如果哪天我也走了，我也得给自己留一张。
”“那你拍了吗？”“拍了。”“在哪儿？”周深指了指墙上的一个相框。
那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镜头前面，眼神很倔强。女人走过去，
看着那张照片。“这是你？”“嗯。”“你那时候……看起来很难过。”周深没说话。
女人转过身，看着他。“师傅，你到现在还难过吗？”周深想了想。“习惯了。
”女人没再问。她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很久。5 第一次相遇那天晚上，
周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十六岁，站在他妈床前。他妈还是那张脸，那个笑。“深儿，
妈求你个事。”他拿起相机，手在抖。正要按快门的时候，他妈忽然开口了。“深儿，
妈走后，你别一个人。”他愣住了。“什么？”“找个人陪你。”他妈说。“别一个人。
”他想说什么，但镜头里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他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照片上。他妈的遗照。他坐起来，点了根烟。
他想起那个女人问的问题。“你到现在还难过吗？”他想了想。难过吗？好像也不是难过。
就是……空。二十四年了，他一直是一个人。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妈走得太早，他没学会怎么跟人相处。他只知道怎么拍别人，不知道怎么让别人拍自己。
他把烟掐灭，躺下来。睡不着。他想起今天那个女人。她叫什么来着？他不知道。
他问都没问。第二天，他来店里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人。是那个女人。她站在门口，
看见他来了，笑了一下。“师傅，我又来了。”周深愣了一下。“今天想拍什么？
”她摇摇头。“不拍照。就是想……找你聊聊天。”周深看着她。“聊天？”“嗯。”她说。
“我没什么朋友。奶奶走了之后，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你人挺好的，我想……跟你聊聊。
”周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打开门。“进来吧。”她走进来，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
周深给她倒了一杯水。“你叫什么？”“林小雨。”她说。周深点点头。“我叫周深。
”“我知道。”她说。“你门上写着。”周深笑了一下。他们就这么坐着，喝着水，说着话。
她说她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每天对着数字，很无聊。他说他每天对着镜头，也很无聊。
她说她奶奶在的时候，每天回家都有人等着，现在没了。他说他妈也走了，走了二十四年了。
她看着他。“二十四年，你一直一个人？”他点点头。“没想过找个人？”“想过。”他说。
“但不知道找谁。”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相框上。
他们就这么坐着，聊着。聊了很久。6 第五次从那之后，林小雨经常来。有时候是下午，
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待很久。她开始帮他整理照片。
那些他拍了二十多年、堆在仓库里的老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泛黄的，有崭新的。
有全家福，有婚纱照，有满月照，有毕业照，有结婚照。有笑的，有哭的，有严肃的，
有搞怪的。有一张照片，是一对老夫妻，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冰淇淋。老太太在吃，
老爷子在看她，眼神里全是笑。“这张谁拍的？”林小雨问。周深看了看。“我拍的。
十年前吧。那对老夫妻，每年都来我这儿拍照。拍了二十多年。”“后来呢？
”“后来老爷子走了。老太太就没再来过。”林小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们真幸福。”周深点点头。“嗯。”又翻出一张。是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
站在花丛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这个呢？”周深笑了。“这个是我侄女。
我姐的女儿。现在都上大学了。”林小雨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周师傅，
你拍过这么多照片，有没有哪一张，是你最想拍的？”周深想了想。“有。”“哪一张？
”他没回答。他想起一个画面。一个他和一个女人，站在镜头前面，一起笑。
那不是给别人拍的。是别人给他们拍的。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7 第六次那天晚上，
林小雨没走。不是不想走，是外面下大雨了。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哗哗地往下倒。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有点发愁。周深说：“要不……等雨小点再走？”她点点头。
他们坐在店里，听着雨声。雨越下越大，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周深看了看时间，
快十一点了。“要不……你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后面有个小房间，有床。
”林小雨看着他。“你放心？”周深愣了一下。“什么？”她笑了。“我开玩笑的。
”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小房间门口，看了看。“挺干净的。”周深点点头。
“我平时加班晚了，就在这儿睡。”林小雨走进去，在床上坐下。周深站在门口，
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林小雨看着他。“你也进来坐会儿？”周深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