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在宫里混了十五年。见过喝鹤顶红像喝凉水的烈女,
也见过为了争宠把自己肋骨打断的狠人。但他这辈子没见过刘二娘这种路数的。那天,
贾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指着从刘二娘床底下搜出来的带血布偶,浑身颤抖,
气若游丝地喊着“皇上做主”按照剧本,这时候刘二娘该跪下喊冤,然后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可这位姑奶奶没跪。她正在啃一个刚出锅的酱猪蹄,满嘴流油。听到指控,
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板砖,笑得像个刚下山的土匪。“贫道算了一卦,
娘娘您今日有血光之灾,且是物理层面的。”王德发吓得手里的拂尘都掉了。他知道,
这后宫的天,要塌了。1青云观的香火,近来很是惨淡。惨淡到什么程度呢?老鼠进了大殿,
都得含着两包眼泪出去,走前还得给三清祖师爷留下两粒米,算是扶贫。
刘二娘盘腿坐在蒲团上,肚子里正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咕噜——”这声音,
宛如两军对垒时的战鼓,震得大殿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她叹了口气,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供桌上那个已经干巴了的苹果。那不是苹果。那是她生命的光,
是她此刻唯一的信仰,是她即将发动的“五脏庙保卫战”的战略物资。“祖师爷莫怪。
”刘二娘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表情庄严肃穆,仿佛在探讨什么大道真理。
“弟子这是在帮您尝尝这果子有没有毒,这叫以身试毒,是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说完,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饿虎扑食”,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向供桌。手指刚碰到苹果皮。
“咳咳!”门口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声。刘二娘的动作僵在半空。她没有回头,
只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硬生生把伸出去的爪子转了个弯,拿起了旁边的抹布。“哎呀,
这桌子真脏,贫道最见不得祖师爷蒙尘。”她转过身,
脸上挂着得道高人专用的、悲天悯人的微笑。门口站着个男人。白面无须,身穿锦衣,
手里捏着个兰花指,正用一块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这破败的道观。
刘二娘眼睛一亮。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只行走的肥羊,一张会呼吸的银票!“无量天尊。
”刘二娘甩了一下手里那块黑乎乎的抹布,端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居士印堂发黑,
脚步虚浮,想必是被俗事缠身,特来寻求解脱之道吧?”那男人翻了个白眼。
“咱家……我是来找能捉鬼的道士,不是来听你这神棍瞎扯淡的。”声音尖细,
带着一股子常年在皇城根下熏陶出来的傲气。刘二娘心里“咯噔”一下。太监?这年头,
太监出宫找道士,绝对没好事。不是宫里死了人,就是即将要死人。“捉鬼?
”刘二娘冷笑一声,随手把抹布扔回供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居士找错地方了,
贫道这里只负责送人上西天,不负责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出门左转,那边有个和尚庙,
专业超度,收费还便宜。”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这种皇家烂事,沾上就是掉脑袋的买卖,
给多少钱都不干。“五十两。”男人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数字。刘二娘的脚步顿了顿,
但还是坚定地往后院走。命重要。“黄金。”男人补充道。刘二娘猛地转身,动作之快,
带起一阵旋风,差点把男人的帽子掀飞。她脸上的冷漠瞬间融化,笑得比春天的花儿还灿烂,
几步窜到男人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居士真是慧眼识珠!贫道自幼修行,
精通抓鬼、驱邪、看相、算命,就连母猪产后护理都略懂一二。不知居士贵姓?
那鬼是男是女?喜欢吃辣还是吃甜?”男人被她这变脸绝活给整懵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却发现这道姑的手劲大得像把铁钳子。“咱家……我姓王,叫王德发。”“好名字!
”刘二娘一拍大腿,马屁拍得震天响。“德行天下,发家致富!王居士,
这名字一听就是大富大贵之相,将来必定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王德发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一个太监,位极人臣个屁。不过,这道姑贪财好色……哦不,
贪财惜命的样子,倒是让他放了心。贪财好啊。贪财的人,最好控制。2进宫的路上,
刘二娘一直在啃王德发给买的烧鸡。她吃得很专注,很虔诚。每一口下去,
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主打一个颗粒归仓。
王德发坐在马车对面,看得直皱眉。“刘道长,您这是……几辈子没吃过肉了?”“王公公,
您不懂。”刘二娘咽下最后一口鸡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
“这不叫吃肉,这叫超度。这只鸡生前受尽苦难,死后能与贫道融为一体,
化作贫道斩妖除魔的力气,这是它的造化。”王德发翻了个白眼。
能把馋嘴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女人也是个人才。“到了地方,管好你的嘴。
”王德发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起来。“这次请你进宫,是贵妃娘娘的意思。最近宫里不太平,
娘娘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扎小人,弄得她心神不宁,连最爱吃的燕窝都少吃了两碗。
”刘二娘挑了挑眉。“扎小人?这业务我熟啊。是要扎死谁?还是要把谁扎个半身不遂?
价格另算哦。”“闭嘴!”王德发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车窗外。
“是让你来抓那个扎小人的人!不是让你来行凶的!”刘二娘扒拉开他的手,
嫌弃地呸了两声。“一股子脂粉味。行行行,抓人嘛,这叫反向侦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宫里的女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我这人脾气不好,要是有人惹我,
我可不管她是贵妃还是乌龟。”王德发冷笑一声。“你放心。在这宫里,除了皇上,
就属贾贵妃最大。你只要抱紧她的大腿,横着走都行。”马车停了。刘二娘跳下车,
抬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宫墙。红墙黄瓦,金碧辉煌。但在她眼里,
这就是个巨大的、装修豪华的养鸡场。里面关着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母鸡,
为了争夺那唯一一只公鸡的宠爱,天天互相啄毛,斗得你死我活。“啧啧,这风水。
”刘二娘摇了摇头。“四方围合,困兽之斗。阴气太重,阳气不足。怪不得那皇上脸色蜡黄,
一看就是被采补过度。”“你不想活了?!”王德发吓得脸都绿了,恨不得拿针把她嘴缝上。
“赶紧走!娘娘还等着呢!”长春宫。这名字起得好,四季长春。可刘二娘一进去,
就觉得浑身发冷。不是那种阴森的冷,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算计着的冷。
殿内香烟缭绕,熏得人脑仁疼。一个穿着大红色宫装的女人,正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
手里剥着一颗葡萄。这就是贾贵妃。长得确实好看,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就是那双眼睛,
透着一股子算计和刻薄,像是两把刚磨好的小刀子。“这就是你找来的高人?
”贾贵妃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番刘二娘。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脚上还穿着一双露了大脚趾的布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估计值不了三个铜板。“王公公,
你是觉得本宫好糊弄,还是觉得本宫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贾贵妃把手里的葡萄皮往地上一扔,语气森冷。王德发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娘息怒!
这位刘道长虽然卖相……咳咳,虽然外表朴素,但真是有大本事的!
奴才亲眼见她……见她一口气吃了一只鸡……不是,见她一眼就看出奴才的名字里带着富贵!
”刘二娘站在原地,没跪。她正盯着桌上那盘精致的桂花糕发呆。“大胆!
见了贵妃娘娘还不下跪!”旁边的大宫女厉声呵斥。刘二娘这才回过神来,慢悠悠地抬起头,
看着贾贵妃。“跪?贫道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娘娘虽贵,但也是凡胎肉体。贫道这一跪,
怕娘娘折寿啊。”“放肆!”贾贵妃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来人!
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棍拖出去,打断腿!”几个太监立刻围了上来。刘二娘不慌不忙,
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娘娘印堂发黑,眉心带煞,这是犯了‘白虎衔尸’之兆。
若是没有贫道化解,不出三日,娘娘这肚子里……怕是要出大事。
”贾贵妃的手猛地捂住了肚子。她最近确实感觉腹痛难忍,太医看了好几次都说没事,
只说是气滞血瘀。“慢着!”贾贵妃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退下。她死死盯着刘二娘,
声音有些发颤。“你……看出什么了?”刘二娘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那盘桂花糕。
“天机不可泄露。除非……娘娘赏贫道一块糕点,润润喉。”贾贵妃咬了咬牙。“赏!
”刘二娘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娘娘,您这宫里,
有脏东西。而且,这脏东西,不是鬼,是人。”3接下来的几天,
刘二娘在长春宫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吃香的喝辣的,没事就拿着个罗盘在宫里瞎转悠,
美其名曰“勘察地形”,其实是在踩点,看哪个宫的伙食好。王德发跟在她屁股后面,
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姑奶奶,你到底看出啥来没有?娘娘今天早上又发脾气了,
摔了两个古董花瓶,那可都是钱啊!”“急什么。”刘二娘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
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磕得起劲。“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你看那边。
”她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贾贵妃正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裳的女子,
两人正在“亲切交谈”“那是谁?”刘二娘问。“那是端妃,平时跟我家娘娘最不对付。
不过表面上两人还是姐妹相称。”王德发解释道。只见贾贵妃忽然捂着胸口,眉头紧蹙,
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端妃赶紧上前搀扶,脸上满是关切,但手上的动作却有点僵硬。
“哎哟,妹妹,本宫这心口突然疼得厉害,怕是昨晚没睡好。”“姐姐要保重凤体啊,
皇上可心疼坏了。”两人你来我往,话里藏针,笑里藏刀。刘二娘“呸”地吐出一个瓜子皮。
“看见没?这就是高手。这演技,放在我们道观门口摆摊算命,那绝对是销售冠军。
”“你看出啥了?”王德发问。“我看出来了,这贾贵妃根本没病。
”刘二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这是在憋大招呢。这几天她故意装神弄鬼,
就是为了找个借口,把这个端妃……或者别的什么人,给整死。”王德发打了个寒颤。
“那……那咱们怎么办?”“怎么办?”刘二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当然是配合她演出啊。她给钱,我办事。只要钱到位,别说是抓鬼,
就是让我指着皇上说他是蛤蟆精,我都敢。”王德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觉得自己这是引狼入室了。这哪是道姑啊,这分明就是个搅屎棍!事情发生在第三天晚上。
长春宫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啊——本宫的肚子!好痛!
”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太医进进出出,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皇上也来了,
穿着明黄色的睡衣,一脸的起床气,但还是强撑着安慰爱妃。刘二娘正在偏殿睡觉,
梦见自己躺在金山银山上打滚,突然就被人从被窝里薅了出来。“大胆妖道!竟敢谋害皇嗣!
”一个老嬷嬷指着她的鼻子骂。刘二娘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脸懵逼。“啥?谋害皇嗣?
我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我怎么谋害?隔空取精吗?”“还敢狡辩!”老嬷嬷一挥手,
两个太监从刘二娘的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放着一个布偶。
布偶上写着贾贵妃的生辰八字,胸口插满了钢针,上面还染着黑狗血。
“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贾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指着刘二娘,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皇上!臣妾好心请她来祈福,
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是端妃派来的奸细!用这种阴毒的法子害臣妾的孩子!”皇上大怒,
一拍桌子。“来人!把这妖道拖出去,五马分尸!”王德发跪在角落里,已经吓尿了。完了。
这下全完了。这贾贵妃是要杀人灭口,顺便栽赃嫁祸啊!就在侍卫要上前抓人的时候,
刘二娘突然笑了。“哈哈哈哈!”笑声爽朗,中气十足,震得屋顶上的瓦片都跟着抖。
“皇上,您这后宫,真是比戏台子还精彩。”她推开侍卫,大步走到那个布偶面前,
弯腰捡了起来。“别动!那是证物!”老嬷嬷尖叫。刘二娘没理她,
只是把布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啧啧,这血,还挺新鲜。不过……这不是黑狗血吧?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贾贵妃。“这味道,带着一股子腥甜,还有点……鸡屎味。
娘娘,您这是杀了御膳房多少只乌骨鸡才凑够这么多血啊?”贾贵妃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还有。”刘二娘拔出布偶上的一根针,举到灯光下晃了晃。“这针,
是宫里绣娘用的上好银针,一根就值二两银子。贫道这种穷鬼,连饭都吃不起,
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针?再说了……”她忽然脱下自己脚上那只破鞋,猛地往桌上一拍。
“啪!”一声巨响,把皇上都吓了一跳。“贫道要是真想害人,从来不用针。
贫道都是直接上鞋底子!这叫物理超度,懂不懂?!”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刘二娘却毫不在意,她拎着鞋,光着一只脚,
一步步走向贾贵妃。“娘娘,既然您说这布偶有邪气,那贫道今天就当着皇上的面,
给您表演一个……鞋底拍小人!”4且说那刘二娘,一只脚赤着,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另一只手里高高举着那只破了洞的布鞋,
浑身上下散着一股子刚从菜市口骂完街回来的烟火气。
殿内一时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皇上张着嘴,龙袍下的肚皮起伏了几下,
竟一时没想出该说什么词儿来应对这场面。他登基十数载,见过朝堂上唾沫横飞的御史,
也见过后宫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妃嫔,却从未见过这般提着鞋要在寝宫里“驱邪”的人。
这是哪门子的道法?街头混混打架的路数罢了!贾贵妃也是一怔,
她原本预备好的那些“臣妾冤枉”、“求皇上做主”的词儿,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脸上的悲戚神情僵住了,看上去十分滑稽。“放肆!简直是放肆!”还是那老嬷嬷反应得快,
指着刘二娘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在皇上与娘娘面前动此污秽之物,
你……你是想造反吗!”刘二娘斜睨了她一眼,浑不在意。
她将那鞋底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啪”地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皇上容禀。
”她对着皇上拱了拱手,身子却站得笔直。“这厌胜之术,乃阴邪之道,专伤人于无形。
对付这等阴物,寻常的桃木剑、朱砂符,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须得用至阳至刚之物,
方能将其邪气一举打散!”皇上皱了皱眉,来了些兴致:“哦?何为至阳至刚之物?
”刘二娘把手中的破鞋又往前递了递,一脸的郑重其事。“便是此物。皇上您想,贫道这鞋,
日日踩在大地之上,接的是地气;夜夜踏着月光而行,沐的是星霜。天地之间,
没有比土地更厚重的了,这鞋底吸纳了数不尽的尘土阳气,早已是一件降妖除魔的利器!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只臭鞋,而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刚出炉的法宝。
王德发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憋笑。
他觉得自己今夜若是能活下去,大抵是要被这刘二娘给活活笑死。皇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觉得荒唐,但又仿佛有那么几分歪理。“胡言乱语!”贾贵妃终于缓过神来,尖声叫道,
“皇上,您别听她妖言惑众!她这是在拖延时辰!”刘二娘却不理她,只看着皇上,
眼神澄澈。“是不是妖言,一试便知。贫道只需用此鞋,在这布偶上拍上三下。
若是真有邪祟,必然烟消云散。若是没有……那便证明此物只是个寻常的布偶,
是有人故意拿来构陷贫道的。”说罢,她也不等皇上发话,手起鞋落。“啪!”第一下,
她没有打在布偶上,而是重重拍在了贾贵妃床榻边的一根紫檀木柱子上。那声音又响又闷,
震得人心头一跳。贾贵妃下意识地一哆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第一拍,
驱的是四方小鬼!”刘二娘声音洪亮,宛如庙里的唱经道士。“啪!”第二下,
她拍在了地上的金砖上,溅起一片灰尘。“第二拍,震的是宵小魂魄!”她每拍一下,
就往床榻逼近一步。那架势,不像是在驱邪,倒像是在逼债。贾贵妃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只能下意识地往床里缩。皇上也被这股子蛮横的气势给镇住了,竟忘了出声喝止。
刘二娘走到床边,举起了鞋,眼看着第三下就要落在那布偶上。她忽然停住了。“咦?
”她把布偶拿到眼前,做出一副仔细端详的样子。“怪哉,怪哉。”“又……又怎么了?
”皇上不由自主地问道。刘二娘伸出一根手指,从布偶的针眼里,
捻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那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皇上请看。
”她将那根金丝呈到皇上面前。“这布偶上缠绕的,乃是‘金雀羽线’。
此线乃是用西域进贡的金丝雀的尾羽捻成,水火不侵,一寸便值百金。据贫道所知,
整个皇宫里,能用得起这种线来做绣活的,除了皇上您的龙袍,便只有……”她的目光,
慢悠悠地转向了床上那位瑟瑟发抖的贵妃娘娘。“只有贵妃娘娘您上个月刚得的那匹云锦了。
”5此言一出,满室皆惊。皇上的脸色,瞬间从看戏的惊奇,变成了被人当猴耍的铁青。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贾贵妃。“爱妃,这是怎么回事啊?”他的声音很轻,
但任谁都听得出里面压抑着的滔天怒火。“臣妾……臣妾不知道!
”贾贵妃的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否认。“定是……定是端妃!
定是她偷了臣妾的线,来栽赃陷害!”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反倒像是不打自招。
刘二娘心里冷笑。这女人,脑子果然不太好使。这种时候,
不是应该哭着说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自己也是受害者吗?怎么直接就把对手给攀扯出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你心里早就有个假想敌了吗?“够了!”皇上怒喝一声。
他觉得自己的颜面今晚被人按在地上反复地踩。
先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道姑用鞋底板给戏耍了一通,
后又发现自己宠爱的妃子竟然拿“流产”这种事来当争风吃醋的工具。他感觉自己不是皇帝,
倒像是个傻子。“王德发!”“奴才在!”王德发连滚带爬地凑上前。“给朕去查!
彻底地查!从这根金丝线查起,看看这场大戏,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皇上说完,
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刘二娘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恼怒,
有疑惑,还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刘二娘摸了摸下巴,觉得这皇帝也是个妙人。
皇上一走,长春宫的气氛就更加诡异了。贾贵妃瘫在床上,面如死灰。
刘二娘则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重新端起那盘已经凉了的桂花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
“哎,忙活了大半夜,肚子又饿了。”她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王德发凑到她身边,
压低了声音,急道:“姑奶奶,这下可怎么收场?皇上让我去查,我这是查还是不查啊?
查出来是贵妃,咱们俩都得死。查不出来,那是欺君之罪,死得更快!
”刘二娘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慌什么?皇上让你查,你就查呗。
”她眼珠子一转,凑到王德发耳边,低声道:“你就这么这么办……保证让皇上看得高兴,
也让那位贵妃娘娘有苦说不出。”接下来的几日,王德发领着几个小太监,
在宫里搞出了好大的阵仗。他们先是去了内务府,查了金雀羽线的领用记录。
然后又去了端妃的景仁宫,装模作样地盘问了半天。刘二娘则像个监工一样,跟在后面。
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吃。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到了景仁宫,
她把端妃赏给下人的点心吃了个精光。到了御膳房,她就差没把厨子的锅给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