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椰写下辞职信的那一刻，手是抖的。她在"某趣科技"干了三年新媒体运营，
从月薪四千五熬到六千二，涨了三次薪，每次五百，美其名曰"重点培养"。
老板周扒皮——真名周世仁，但全公司都这么叫他——的口头禅是"年轻人要感恩"，
感恩他半夜十一点发微信安排工作，感恩他周末临时加急改方案，
感恩他把她的创意署上自己的名字拿去给客户汇报。上周，她妈住院，她想请三天假。
周扒皮说："小椰啊，你走了谁来写推文？你那个'爆款秘籍'系列可是公司招牌。
"她咬着牙说："我妈手术……""让你爸陪着嘛，你留下来加班，这个月绩效我给你评A。
"绩效A，多五百块。她妈手术费，三万。夏小椰在工位上哭了一下午，没敢出声，
怕 mascara 花了被同事看见。晚上她给陆沉发微信，
设计部那个永远冷着脸的毒舌大神，问她："为什么不拒绝？"她说："我怕他生气。
"陆沉回了一个字："蠢。"然后没了下文。此刻是周三上午十点，
夏小椰把辞职信打印出来，塞进信封，深吸三口气，走向周扒皮的办公室。
她想象过无数种场景：周扒皮拍桌子骂她忘恩负义，或者假惺惺挽留说"公司离不开你"，
或者干脆扣她最后一个月工资。她没想象过眼前这种。她刚推开门，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回头一看，陆沉把一封辞职信拍在自己工位上，单手插兜，
面无表情地朝她走来。"我也辞。"他说。夏小椰懵了："啊？"紧接着，
行政部的王飒踹开消防门，踩着高跟鞋杀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A4纸："周世仁！
老娘不干了！这破公司谁爱伺候谁伺候！"销售部的李好运从茶水间探出头，
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含糊不清地举手："老板……我也辞，反正我也开不了单，
您早就想让我滚蛋了是吧？"最后，保洁张妈推着清洁车从走廊尽头慢悠悠出现，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算我一个，我早就不想伺候这玩意儿了。"五封辞职信，
整整齐齐摆在周扒皮面前。周扒皮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嗷"的一声，
捂着胸口往后倒。夏小椰下意识想扶，被王飒一把拽住："别扶，让他晕，晕了算工伤，
我们还得赔钱。"十分钟后，救护车把周扒皮拉走。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发的心悸，死不了。
五个人站在公司楼下，面面相觑。夏小椰抱着纸箱，
里面装着她三年攒下的杂物：一个掉漆的马克杯，半盒没用完的便利贴，一盆快死的绿萝。
她看看左边，陆沉双手插兜，看着马路对面发呆；看看右边，王飒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夏小椰听见她说"妈，我辞职了……对，不干了……嗯，我知道，
我想好了"。李好运蹲在花坛边，把最后半根油条吃完，
舔了舔手指："那个……我们现在去哪？"没人回答。张妈推着清洁车，
车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一个搪瓷杯，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看看四个年轻人，叹了口气："走吧，先吃饭。我请客，烤串，路边摊。""张妈，
您哪有钱……"夏小椰小声说。"我有。"张妈拍了拍小布包，"我攒了二十年，
本来打算给我儿子娶媳妇用的，结果那兔崽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不要了，我自己花。
"六个人——加上张妈一共五个，但张妈说"你们四个加上我，算六个，
吉利"——坐在马路牙子上，围着一张油腻的折叠桌，点了三百块钱的烤串。
啤酒是王飒买的，她说"辞职了，得庆祝"。夏小椰喝了半瓶，脸就红了。她平时不喝酒，
酒量差到一杯倒，但今天她想喝。"我……我先说。"她举起瓶子，声音有点抖，
"我辞职是因为……因为我受够了。我总是不敢拒绝，总怕别人讨厌我。周扒皮让我加班，
我说好；让我改方案，我说好；让我把创意给他署名，我也说好……我怕我说不，
他就不要我了。"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但我现在发现，不要就不要吧。
我也……我也挺好的。"陆沉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但递了一张纸巾过来。他的手指很长，
骨节分明，是画设计图的手。夏小椰接过纸巾，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刚入职，
第一次做推文被客户骂哭，也是陆沉递的纸巾。当时他说："哭完了？哭完了改图，
这版配色丑死了。"毒舌，但那张纸巾是香的，有淡淡的雪松味。"到我了。
"王飒把啤酒瓶往桌上一磕，"我凶，是因为没人护着我们。行政部就我一个人，
我要管考勤、管报销、管后勤、管老板的心情，还要管你们这些兔崽子有没有吃饱。
我天天骂你们，其实……其实我是怕你们被欺负。"她眼眶红了，
但硬撑着没哭："我北漂五年，没朋友，没家人，就你们几个。我把公司当成家，
结果周扒皮把我当保姆。去他的，老娘不伺候了。""王姐……"夏小椰哽咽。"别叫姐，
叫飒飒。"王飒抹了把脸，"以后没公司了，咱们平辈。"李好运举手："那……那我说？
""说。""我其实……挺没用的。"李好运挠挠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来公司两年，一单没开，全靠底薪活着。周扒皮天天骂我废物，
说我拖累团队，让我滚蛋。我不敢滚，因为我妈……我妈在老家种地，我爸瘫了，
我得寄钱回去。"他顿了顿，笑容有点挂不住："但我今天特别开心。
我终于……终于也硬气了一回。就算明天饿死，我也开心。"夏小椰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天天嘻嘻哈哈、被老板骂了还赔笑的李好运，背着这么重的担子。
"小椰子，别哭了。"张妈拍拍她的背，"到我了。"张妈叫张桂芳，四十二岁，河南人，
年轻时在老家开过服装厂，后来被人骗了，厂子倒了，老公跑了，她一个人来京城打工，
从保洁干起，干了十五年。她在这栋写字楼里待了八年，
看着"某趣科技"从三个人的小作坊变成三十人的"大公司"，
也看着周扒皮从意气风发的创业者变成只会PUA员工的周扒皮。"我年轻时，也创过业。
"张妈喝了口啤酒，眼神飘远，"那时候我二十七八，觉得自己能干大事。结果被人坑，
欠了一屁股债，跑京城躲债，一干就是十几年。我看着你们四个，就像看我年轻时。我想啊，
不能再让你们走我的弯路。"她打开小布包，掏出一个存折，拍在桌上："二十万，
我全部积蓄。我投了，你们干，我信你们。"夏小椰瞪大眼睛："张妈，
这不行……""怎么不行？"张妈瞪她，"我老了，干不动了，但我还想看你们成事。
你们不是想开公司吗？开，我入股，我当……当什么来着？""股东。"陆沉突然开口，
这是他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对，股东。"张妈点头，"但我有个条件。""什么？
""公司名字，得带个'桂'字。我名字里的桂，桂花的桂。我想……想留个念想。
"夏小椰看着那个存折，又看看张妈布满皱纹的脸，突然站起来，
举起啤酒瓶："那……那我们干！我们开公司！就叫……就叫'桂夏'！张妈的桂，我的夏！
""还有我的沉！"陆沉皱眉。"我的飒！"王飒拍桌。"我的运！"李好运举手。
"行行行，'桂夏沉飒运'，五个字，像咒语。"张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我喜欢，
吉利。"五个啤酒瓶碰在一起，泡沫溅出来，落在夏小椰的手背上，凉凉的，
但她心里烫得要命。第二天，他们开始找办公室。预算有限，二十万要掰成八瓣花。
他们看了十几个地方，要么太贵，要么太偏，要么太破。最后王飒找到一个老小区的阁楼，
四十平，月租三千五，带一个漏水的卫生间和一个能站三个人的小阳台。"就这儿了。
"陆沉说。"太破了吧……"夏小椰犹豫。"破才便宜。"陆沉已经开始量尺寸，"我设计，
三天，能住人。"他说到做到。三天后，阁楼变了样：墙刷成白色，
地板铺上便宜的PVC贴，阳台改成茶水间，漏水卫生间用防水布暂时挡住。
陆沉甚至用废木板做了五张工位桌，每张都不一样，但每张都有一个小抽屉，
里面放着一颗糖——他说"加班时吃，防低血糖"。夏小椰的抽屉里，是一颗椰子糖。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陆沉，他已经转身去装灯了，背影挺拔，耳尖却有点红。"陆沉。
"她叫他。"嗯？""谢谢。""……废话多，干活。"公司注册花了五天。
名字最后定了"桂夏文化"，张妈坚持要"桂"字在前，说"我出钱多，听我的"。
经营范围写得很广：新媒体运营、平面设计、活动策划……反正小公司，什么活都接。
开业第一天，他们坐在新办公室里，盯着手机，等客户。没有客户。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李好运突然跳起来："我有！我有个客户！"是他之前跑销售时认识的一个小老板，
开奶茶店的，想做个开业海报。预算八百，要求"高端大气上档次，还要接地气"。"接！
"陆沉连夜做了三版方案，夏小椰写了五套文案，王飒算了成本发现"亏了，但得做"，
李好运骑电动车去奶茶店谈了八回，最后客户选了最土的那版——红底金字，
"开业大酬宾"五个字占满整张海报。"审美呢……"陆沉黑着脸。"给钱的就是爸爸。
"王飒拍他肩膀，"第一单，忍忍。"八百块到账那天，
五个人去吃了顿好的——人均五十的火锅。李好运喝了三瓶啤酒，哭着说"我终于开单了"，
夏小椰陪哭，王飒骂"哭什么哭，丢人"，但自己也红了眼眶。陆沉没哭，
但把盘子里所有的肉都夹给了夏小椰。张妈看着四个孩子，偷偷抹了把眼角。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夏小椰的"爆款秘籍"系列在短视频平台火了，粉丝涨到十万，
开始有客户找上门。陆沉的设计被一家咖啡馆看中，签了长期合作。
王飒把行政管得井井有条，还自学了财务，省了一笔会计费。李好运运气突然变好，
连续签了三单，虽然都是小单，但积少成多。最忙的时候，他们连续加班一个月，睡在公司，
吃泡面，轮流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夏小椰累到站着都能睡着，陆沉就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一动不动地坐两个小时。王飒发现后，偷偷拍了照片，发到四个人的小群里，
配文"磕到了"。李好运回："沉哥暗恋小椰三年，全公司只有小椰不知道。
"夏小椰醒来看见，愣了半天，转头看陆沉。他正在改图，侧脸专注，睫毛很长，
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陆沉。""嗯？""你……你是不是……""是。
"他头也不抬，"是喜欢你。三年了。从你第一天入职，哭着说'这个配色怎么改'的时候。
"夏小椰张着嘴，说不出话。"但现在不说这个。"陆沉终于看她，眼神很认真，
"等公司稳定了，我再正式追你。现在，先干活。""……哦。""还有，"他顿了顿，
耳根又红了，"下次靠着我睡，记得擦口水。"夏小椰："……"公司成立第六个月，
他们搬了新办公室。还是阁楼，但更大，八十平，有独立的卫生间，不漏水的。
张妈成了"董事长妈妈"，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给大家做饭，下午坐在阳台晒太阳，
织毛衣——给每个人织了一件，夏小椰的是粉色，陆沉的是灰色，王飒的是红色，
李好运的是蓝色，她自己的是花色。"张妈，您这手艺，能开店了。"李好运穿着毛衣，
美滋滋的。"开什么店，我就给你们织。"张妈笑，"等你们结婚生子，我再给小的织。
"夏小椰脸红："张妈，说什么呢……""我说什么你不知道？"张妈瞪她，"陆沉那小子，
看你的眼神，跟我年轻时我老公看我一样。你们俩，早晚的事。"陆沉正在画图，手一抖，
线条歪了。他面无表情地按撤销，但嘴角在笑。变故发生在第八个月。周扒皮回来了。
他的"某趣科技"没倒，裁员三分之二，剩下的员工被他PUA得更狠，居然还活着。
他听说"桂夏文化"做起来了，客户里有几个是他原来的老客户，气得牙痒痒。
他开始挖他们的客户，低价抢单，散布谣言说"桂夏是小作坊，不稳定，随时会跑"。
最狠的一招，他挖走了李好运的一个大客户——那个客户本来要年签，二十万，
结果被周扒皮用"更低的价格+更好的服务"撬走了。李好运蹲在楼梯间，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不怎么会抽，呛得直咳嗽，但不停。"好运……"夏小椰想安慰他。
"是我没用。"李好运声音哑了，"我谈的客户，我守不住。我运气差，我知道，
但我以为……以为这次能行。""不是你的问题，是周扒皮太卑鄙……""就是我的问题！
"李好运突然吼出来，眼眶通红，"我运气差！我从小运气就差！抽奖永远谢谢惠顾，
考试永远差一分及格，找工作永远遇到最坑的公司！我以为……我以为辞职了，换环境了，
运气能好点……"他蹲下去，抱住头："我妈问我，京城好不好，我说好。问我挣不挣钱，
我说挣。其实我在撒谎。我每个月寄两千回去，自己剩八百，房租六百，吃饭两百。
我吃了三个月泡面，我没告诉你们，我怕你们嫌弃我。"夏小椰眼泪掉下来。她蹲下去，
抱住李好运的肩膀："我们不嫌弃你。我们是家人啊，好运。""对，家人。
"王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走过来，也蹲下去，把李好运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哭吧，
哭完姐给你出气。"陆沉和张妈也来了。五个人挤在狭窄的楼梯间，
像当初挤在马路牙子上一样。"周扒皮的事，我来解决。"陆沉说。"你怎么解决？
""我手里有东西。"陆沉眼神很冷，"三年前，他让我做一个项目，抄袭了别人的设计。
我保留了证据。他要是再搞我们，我就让他身败名裂。""陆沉……"夏小椰担心，
"这会不会惹麻烦？""不会。"陆沉看她，眼神软下来，"为了你，为了我们，值得。
"最后没用上那份证据。王飒直接杀到周扒皮的公司，当着所有员工的面，
把他这些年偷税漏税、压榨员工、抄袭设计的黑料，一条一条念出来。她带了录音笔，
录了音，说"你要再搞桂夏，我就发到网上，让全网看看周总是什么人"。周扒皮脸绿了，
但没敢动。他知道王飒说到做到。那之后，周扒皮消停了。桂夏的客户慢慢回来，
还更多了——王飒那段录音，被某个员工偷偷发到网上，虽然没指名道姓，
但圈子里都知道"某趣科技"的老板是什么货色，反而给桂夏带来了同情分。
公司一周年那天，他们办了庆功宴。在办公室里，张妈做了一桌子菜，王飒买了蛋糕，
李好运开了瓶好酒——他买的，说"这次是真酒，不是假酒"。陆沉送了一份礼物给夏小椰，
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一年画的她：趴在桌上睡觉的，对着电脑皱眉的，
吃泡面烫到嘴的，靠在窗边发呆的……每一张下面都有日期和一句话。
"2023年3月15日，她哭了，因为推文被客户骂。我想抱她，但没敢。
""2023年6月8日，她第一次笑，因为粉丝破万。她笑起来有酒窝，左边比右边深。
""2023年9月20日，她靠着我睡着了，流口水。我没擦，怕吵醒她。
""2023年12月25日，圣诞节，她收到客户的感谢信，又哭了。这次我想抱她，
还是没敢。但我决定，明年一定要敢。"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日期，空白，
只有一句话："2024年3月15日，一周年，我敢了。"夏小椰抬头，陆沉站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个戒指盒——不是易拉罐拉环，是真的戒指，银的，便宜，但他攒了三个月的钱。
"夏小椰，"他说，"我等你辞职，等了整整一年。现在我想等你……等你说愿意。
"夏小椰哭着点头："愿意，我愿意！"王飒在拍照，李好运在起哄，张妈在擦眼泪。
陆沉把戒指戴在她手上，低头吻了她。雪松味，和三年前那张纸巾一样。庆功宴快结束时，
李好运突然说："我也有个消息。""什么？""我……我考上公务员了。"他挠挠头，
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眼睛亮晶晶的，"我爸身体好了，我妈说不用我寄那么多钱了。
我想……想回老家，陪他们。但我会继续帮公司拉客户，远程，免费的！"夏小椰愣了一下，
然后扑过去抱住他："好运，恭喜你！真的恭喜你！""小椰姐……""叫小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