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米饭我家年夜饭，标配是十六道菜。鸡鸭鱼肉、海鲜凉菜，摆满一桌。
婆婆每年都要炫耀，说这是刘家的排面，亲戚来了都得夸一句。但每年除夕，
我都只有一碗白米饭。婆婆说，这是忆苦思甜。嫁进刘家的媳妇，第一口饭得吃白的，
记住自己是苦过来的，以后才能知道惜福。今年也不例外。我端着那碗白米饭，
看着老公和两个孩子吃着大鱼大肉，说说笑笑。女儿五岁，儿子三岁，他们碗里堆满了菜，
婆婆还在不停地夹。“妈，我够了。”女儿小声说。“够什么够？多吃点，长身体！
”婆婆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没人看我。也没人问我为什么只有白饭。
堂妹刘晴坐在婆婆旁边，碗里是专门给她留的红烧蹄髈。她每年都来我家过年，
婆婆说她一个人在外打工不容易，过年得吃顿好的。
婆婆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晴晴啊，明年考研肯定能考上985，给咱家长脸！
”堂妹撒娇：“大伯母，我基础差，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怕什么？”婆婆瞟了我一眼，
“让思雨给你辅导，她不就是985的吗？实在不行——”她放下筷子，
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让她把学位让给你。”筷子在我手里一顿。“妈，你说什么？
”婆婆理直气壮：“晴晴找工作需要985文凭，你那学位放着也是放着，
先给晴晴用怎么了？反正你都嫁人了，孩子也生了，那个证又不能当饭吃。
”老公刘强头都没抬，一边刷手机一边说：“妈说得对，你反正都嫁人了，
学位证留着也没用。晴晴要是能用上，也是帮自家人。”我看着这一桌人。
婆婆笑眯眯地等着我答应。堂妹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两个孩子埋头吃饭，
不懂大人在说什么。老公还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是“恭喜你发财”。五年了。
我嫁进这个家五年，每年只有一碗白米饭。我生了两个孩子，辞了工作，伺候公婆，
伺候老公，伺候小姑子。现在他们要我把学位让出去。就像让一件旧衣服。我忽然笑了。
“行啊。”婆婆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我把那碗白米饭推到她面前：“那这忆苦思甜，
您今天先替我吃了吧。”2 当年谁考的985婆婆脸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
反了你了？”老公重重放下手机：“林思雨！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我没理他，
看着堂妹：“刘晴，你高考多少分？”堂妹眼神躲闪，
往婆婆身后缩了缩：“我……我那年题难……”“398分。”我替她答了，“三年前，
我考了681分，全县第三，全市前五十。你妈当时到处说，刘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状元。
”婆婆脸色铁青。“后来呢？”我继续说，“后来你妈到处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不如早点嫁人。我考上985那年，她说刘家供不起，让我别读了。
是我妈借钱给我交的学费。”“那又怎么样？”婆婆拍桌子，“你现在不就在家带孩子吗？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我盯着她：“所以我的学位就该给刘晴？
让她拿着我的分数去招摇撞骗？用人单位查出来怎么办？让我去坐牢？”“什么叫骗？
”婆婆理直气壮，“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怎么了？晴晴找到好工作，以后也能照应你们！
你两个孩子，以后上学找工作，不都得求人？晴晴出息了，能不管？
”老公拽我袖子：“行了行了，坐下吃饭，别让妈生气。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我看着他的眼睛：“结婚五年，我每年过年只有一碗白米饭。你妈说我该忆苦思甜。
现在她要我把学位让出去——你让我坐下？
”他避开我的目光：“不就是个证吗……”“不就是个证？”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刘强，你还记得咱们怎么认识的吗？”他不说话。“大学图书馆，你来找我借笔记。
你说你从来没考过全班第一，想看看学霸的笔记是什么样的。我给你复印了全套，
还给你划了重点。”“后来呢？你追我，说你喜欢读书好的女孩，
说以后咱们的孩子一定聪明。我信了。”“我爸妈不同意，说你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
配不上我。我说你不嫌我穷，我也不嫌你学历低。我毕业就嫁给你，一分彩礼没要。
”婆婆插嘴：“说这些干什么？谁家娶媳妇不给彩礼？就你家事多！”我没理她，
继续看着老公。“你现在跟我说——不就是个证吗？”他低着头，不说话。我掏出手机，
打开邮箱，翻出一封邮件递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是斯坦福大学发来的——全奖博士录取通知。3 录取通知书“斯坦福？
”老公声音都变了，手机差点掉地上，“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哪来的钱？”我没回答，
把手机收回来。婆婆凑过来看：“什么福？那是什么学校？”堂妹脸色发白，
筷子都掉了：“大伯母，那是世界顶尖名校……全美前三……”“比985还厉害？
”堂妹不说话了，盯着我的眼神变了。老公站起身，椅子差点摔倒：“林思雨，你什么意思？
你要出国？孩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我看着他：“五年了，我问过你想要什么。
你想让我生孩子，我生了。想让我辞职带孩子，我辞了。想让我伺候你妈，我伺候了。
”“现在我问你——我要什么，你知道吗？”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婆婆又拍桌子了：“你一个女人家要什么要？嫁人了就得安安分分过日子！出什么国？
不许去！你要是敢走，孩子别想带走！”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妈，
您当年不也是初中毕业就嫁人了吗？怎么，您吃过的苦，非得让我也吃一遍？
”“你——”“我考上985那天，您说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嫁个好男人才是正经。
我结婚那天，您说终于有人要我了，不然一个穷丫头谁看得上。我生孩子那天，
您说这下该踏实了，女人生过孩子就老实了。”我拿起那碗白米饭，倒进垃圾桶。
白米饭落在残羹剩菜上，一粒粒散开。“今天我告诉您——我不踏实。
”堂妹忽然开口：“姐，你走了，强哥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不能这么自私吧？
”我看向她。她躲开我的目光，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都三十了，读什么博士啊？
读完都多大了？谁还要你？”“谁要我？”我笑了，“刘晴，三年前你高考落榜，
是谁帮你找的复读班？去年你打工被坑，是谁借给你五千块钱？上个月你说要考研，
是谁给你寄的资料？”她不说话了。“我要不要我是我的事，你管不着。”我转身往卧室走。
身后，婆婆的声音追过来：“林思雨！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我停下来，
回头看她。“妈，这是我家。我住的是我和刘强的卧室，我睡的是我自己买的床单被罩。
”“该走的，不是我。”4 这五年我抱着儿子进了卧室。女儿跟进来，
怯生生地拉我衣角：“妈妈，你不开心吗？”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妈妈没事。
”“奶奶说你不听话，是真的吗？”我心里一酸，摸摸她的头：“妈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你去吃饭吧，奶奶给你留了好吃的。”女儿摇头：“我想跟妈妈在一起。”儿子已经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我把他也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门开了，老公跟进来，
压低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没说话。他烦躁地抓抓头发：“林思雨，我求你了，
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你让我妈难堪，你让亲戚们怎么看咱们家？”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十八岁认识，二十二岁结婚。那时候他跪在我面前说，一辈子对我好，
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一辈子。才五年。“刘强，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不耐烦了：“又来了又来了，你不就在家带孩子吗？能有多累？我每天在外面打工才累！
”“带孩子不累？两个孩子相差两岁，我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你妈每天说我这不对那不对，
你听见了吗？她说我做饭难吃，我学了三年，现在能做一桌子菜，可我吃的还是白米饭。
”他别过脸。“你知道我为什么考985吗？”我问他，“因为我妈说，女孩子不读书，
就只能像她一样，一辈子看人脸色。我小时候发誓，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我考上了，我还是在看人脸色。
”他不耐烦了：“又是这套——你现在没看谁脸色？我跟你说，斯坦福的录取又怎么样？
你有钱去吗？你有本事把孩子带走吗？法庭上你争得过我们家？”我没说话。他以为我怂了，
语气软下来：“行了，明天给妈道个歉，这事翻篇。学位的事——你帮帮晴晴怎么了？
她以后嫁得好，不也是咱家人脉？再说了，你那个斯坦福，万一被骗了呢？
网上不是很多留学中介骗钱的？”我抬起头：“你知道斯坦福全奖意味着什么吗？”他皱眉。
“意味着不用我花一分钱——学校还给我钱。一年四万美金，够我在那边生活还有剩。
”“意味着五年后，我就是世界顶尖大学的博士。回国就是教授，或者进大公司，
年薪百万起步。”“意味着我不用再看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脸色。”他脸色变了。
门外传来婆婆的大嗓门：“跟她废话什么？让她滚！我看她能去哪儿！离了婚的女人，
还带个孩子，谁要她？”我站起来，打开门。婆婆站在走廊里，叉着腰。
我看着她的眼睛：“妈，您放心，我不会滚。我会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堂堂正正地回来。
”5 娘家电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两个孩子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老公睡在沙发上，
一整夜没进来。凌晨三点，我走到阳台上，拨通了妈的电话。那边很吵，有搓麻将的声音。
“妈。”“哟，大小姐舍得打电话了？过年也不回来，在婆家享福呢？”妈的声音带着嘲讽。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想离婚。”麻将声停了。过了几秒，我妈说：“你疯了？
”“我没疯。”“你离了婚去哪儿？回娘家？你弟媳妇刚生孩子，家里哪有你地方？
就两间房，你回来睡客厅？”“我申请上斯坦福了，全奖。”那边又沉默了，比刚才更长。
然后我听见我妈说：“斯坦福？那是什么野鸡大学？美国人骗钱的吧？”我闭上眼睛。“妈，
是世界名校，全美前三。”“那又怎么样？你去读书，孩子呢？带着？人家会说闲话的。
不带？你舍得？再说了，你读完回来都多大了？三十五了，谁还要你？当教授？
人家要年轻的好不好？”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听妈的，别折腾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好过日子。你婆婆是难伺候，但哪个婆婆不难伺候？
忍忍就过去了。”“妈，我忍了五年了。”“那再忍五年，孩子大了就好了。你离了婚，
两个孩子怎么办？跟着你受苦？跟着他们家？你舍得？”电话那头，弟媳妇在喊：“妈，
该你了！”妈匆匆说：“行了，大过年的别想这些。过两天回来拜年，别空手。”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凌晨四点，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我也喜欢看烟花。那时候我跟妈说，长大了我要去大城市，住高楼，
看烟花。妈说，女孩子家家的，想那么多干什么？老公在背后冷笑：“怎么样？你妈怎么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卧室门口。我转过身，看着这张看了五年的脸。
“我妈怎么说，不重要。”他愣了一下。“重要的是——我自己怎么说。
”6 孩子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婆婆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走可以，孩子留下。”我手一顿。“怎么？想带孙子走？”她冷笑，
“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拿什么养孩子？法庭上你争得过我们？我们刘家有人，有关系，
你一个外姓人，想带走刘家的种？做梦！”老公在旁边抽烟，不说话。我看着他：“你呢？
也这么想？”他别过脸，狠狠吸了一口烟：“孩子跟着你也是受罪。你一个人，没工作，
没收入，怎么养？我虽然没什么钱，但好歹有爸妈帮忙看着。”“帮忙看着？”我看着他，
“你每天早出晚归，你妈每天打麻将，孩子谁看？电视看！”他不说话了。
婆婆过来一把抱起女儿：“乖，跟奶奶，你妈不要你了。”女儿哭了，蹬着腿：“我要妈妈！
我要妈妈！”儿子也被吵醒了，坐在床上哭。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