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中菩提

炉中菩提
一
孙悟空是被推进去的。
两只大手掐着他的后颈，像拎一只脱了毛的猢狲，往前一送。他踉跄两步，脚下踩空，整个人便坠入一片赤红。
身后的炉门轰然闭合，发出一声闷响，像棺材板盖上的声音。
热。
这是孙悟空失去意识前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花果山那种晒得石头发烫的热，也不是火焰山脚下烤得人冒油的热——这是一种要把骨头都烧成灰、把魂都炼成烟的热。四面八方，无孔不入。他睁开眼，入目的只有红。浓烟裹着硫磺的味道往嗓子里钻，呛得他涕泪横流，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他试图站起来。
双腿不听使唤。
那根在花果山能撑起水帘洞天的脊梁，此刻软得像根面条。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乏力——那日在斩妖台上，雷劈斧砍都没能伤他分毫，全仗着肚子里那几葫芦金丹撑着的金刚不坏之身。可这八卦炉里的火，不是凡火，是三昧真火。
专烧神仙的骨头。
孙悟空咬了咬牙，硬撑着爬起来，盘腿坐下。他想起当年在三星洞，师父教他打坐的时候说过的话：“心若不动，万火莫侵。”那时候他不信，觉得师父是骗他老老实实坐着，好让他少闯点祸。现在他信了，不是因为明白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没别的办法。
他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舔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毛孔，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疼，疼得他想骂娘，想跳起来，想把这座破炉子砸个稀巴烂。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跳起来也没用。这炉子是太上老君的宝贝，他全盛时期都未必砸得开，何况现在这副鬼样子。
忍。忍一刻是一刻，忍一天是一天。他就不信，这火能烧他一辈子。
不知过了多久，孙悟空睁开眼。他不知道这是白天还是黑夜，炉子里永远是一片赤红。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这就够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只是皮肉有些焦黑，指甲烧没了，指缝里渗着血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只是疼得钻心。
“还行。”他自言自语，“烧了这么久，才烧成这样，说明俺老孙这身骨头还够硬。”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八卦炉很大，比他想象的大。炉壁上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着暗红色的光。那些符文他不认识，但能感觉到，每一道都在往他身上压，像一座座看不见的山。八个方位，八个炉口。有的喷火，有的冒烟，有的什么也没有。
孙悟空眯起眼，盯着那个什么也没有的方位看了半天。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三星洞，师父给他讲过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每个方位有每个方位的特点。巽位主风，有风无火。
如果他能爬到巽位去……
他试着站起来，刚站到一半，腿一软，又跌坐下去。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根本不听他使唤。他骂了一句，重新盘腿坐好。算了，先养养力气。他闭上眼，继续打坐。
炉火呼呼地烧着，像一万只野兽在咆哮。孙悟空坐在火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但他知道，不能认输。他是齐天大圣，是闹过天宫的美猴王，是吃过蟠桃喝过御酒偷过金丹的孙悟空。就算死，也得死得像条汉子。
可那火不依不饶。它烧他的皮，烧他的肉，烧他的筋，烧他的骨。烧得他皮开肉绽，烧得他血肉模糊，烧得他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好让那火找不到地方下口。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孙悟空终于忍不住了。他仰起头，对着那片赤红的虚空，发出一声嘶吼——
“啊——”
没有回应。只有火，呼呼地烧。
孙悟空喘着粗气，浑身颤抖。他发现自己居然哭了。眼眶里流出泪，但泪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了，只在脸上留下两道淡淡的痕迹。他有多久没哭过了？从石头里蹦出来那天起，他就没哭过。他觉得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是天生地养的灵猴，不该哭，不能哭。
可现在他哭了。
不是疼，是委屈。
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天，阳光那么暖，风吹在脸上那么舒服。他跪在地上，对着天地拜了四拜，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