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个女儿,我成了全家的罪人。产房门外,婆婆扒着我的病号服确认性别,见是女儿,
一口唾沫啐在我脸上:“不下蛋的母鸡,赔钱货!”我身下血流了一地,疼得意识模糊,
转头却看见丈夫正躲在阳台,搂着小三温柔哄睡。那一刻,我没哭,也没闹,只是颤抖着手,
录下了全部。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我转身走得决绝。三年后,他们全家跪在我面前,
哭诉孩子不能没有爸,求我复婚。看着眼前这群曾经视我如草芥的人,
我冷冷甩出一份亲子鉴定,笑得讽刺:“想认孩子?先把婚离干净再来跟我说话!还有,
你外面那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你的种。”1.无痛针的药效退下去的时候,
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我醒的时候,耳边全是嘈杂声。
婆婆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哪怕隔着病房门也能听见。医生,能不能再推推?
这肚子肯定还能生个带把的!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我妈红着眼眶站在床边,
手里攥着块湿毛巾,想给我擦汗又怕弄疼我。生了十五个小时,像是把命过了一遍。
护士把孩子抱进来时,婆婆第一个凑上去,没看我,眼神直奔襁褓:男孩女孩?闺女。
护士笑着说,母女平安。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缩回去,
嘴撇了撇:遭这么大罪,就生个丫头。声音不大,但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隔壁床的家属本来在笑,这会儿也安静了。我妈的眼泪掉下来,扑过来握住我的手,
冰凉:闺女,疼不疼?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冒烟。眼睛越过我妈,
去找那个本该在产房外等我的人。走廊空荡荡的。除了婆婆和我妈,没有张建斌的影子。
建斌呢?我问。婆婆白了我一眼,把包往肩上一甩:公司年会,大老板都在,
他能不去?生个丫头片子,还想全家都围着你转?我妈气得手抖:亲家母,
我闺女刚生完……行了行了。婆婆打断她,我回家炖汤去。丑话说前头,
鸡汤可没有,家里就剩半只老母鸡,那是留着给建斌补身子的,他上班累。说完,
她真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走得干脆。我妈送我回病房,一路上没说话。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老公忙前忙后削苹果,皮不断片。中间那张,
婆婆端着红糖鸡蛋,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躺在最门口。床硬,枕头低,伤口火辣辣地疼,
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神经。女儿睡在旁边小床里,皱巴巴的小脸,头发湿漉漉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下意识攥住了我的手指。那么小,那么软。妈。我看着女儿,
突然问,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爸高兴吗?我妈倒水的手一顿,水洒了一半。
她把杯子放下,背对着我:高兴。你爸抱着你,在村里转了三圈。我没再问。
我爸十年前就没了。我妈转过身,眼眶红红的:饿了吧?妈回去给你煮碗面,
放两个荷包蛋。她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天黑透了,隐约听见鞭炮声。我摸出手机。
晚上七点半。张建斌的朋友圈刚更新。九宫格照片,年会现场。红酒、蛋糕、大屏幕。
最后一张是合影,他搂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配文:感恩相伴,
来年继续并肩作战!点赞的人里,有个头像我认识。他同事,姓周,上个月还来我家吃过饭。
周哥评论:嫂子今天生了吧?双喜临门啊!张建斌回复:哈哈哈,回头请你们喝满月酒。
他没回复周哥的第一句。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息屏,我划开,又息屏,
又划开。伤口疼起来,一阵一阵的。护士进来查房,看见我一个人:家属呢?有事。
那孩子晚上谁照顾?我自己来。护士叹口气,帮我调了调输液管:有事按铃。
隔壁床的婆婆在哄孩子睡觉,哼着儿歌。我侧过身,看着女儿。她睡得很沉。夜里十一点,
我妈端着保温桶进来。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快吃,还热着。
她把小桌板支起来,建斌还没来?我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汤很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我妈在床边坐下,看着我吃,隔一会儿就看看门口。门口一直没人。面吃完了,
我妈收拾碗筷。妈,你回去吧。我说,太晚了。我再待会儿……回去吧。
明天还得来送饭呢。我妈看着我,眼睛又红了。她走过来,弯腰抱了抱我,
在我耳边说:闺女,你记着,妈在呢。她走了。凌晨一点,病房门被推开了。
张建斌满身酒气地晃进来,走路都打飘。老婆,生啦?儿子还是闺女?他没开灯,
摸到我床边,一屁股坐下,手就往被子里伸。我抓住他的手:喝了多少?没多少,
就……就陪领导喝了几杯。他打了个酒嗝,嘿嘿笑,老婆辛苦了,
明天我给你买个大金镯子,好不好?他说着,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了。他又按掉。谁啊?我问。没谁,同事,问年会的事。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站起来,那个……我先去洗把脸,头晕。他往门外走。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没来得及按。
走廊的光照进来,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客户 - 周婷。
内容只有几个字:到家了吗?想你了。2.走廊灯光挺亮,照得他脸色发白。
张建斌手抖了一下,手机屏幕黑了。他喉结滚了滚,挤出一个笑:同事,瞎备注的,
开玩笑…哪个同事?我问。就…跑业务认识的。他眼神往别处飘,不敢看我,
老婆,你刚生完,别动气,伤身体。伤身体。我低头看了看手背,针眼周围青了一块,
胶布卷边了,没人帮我换。身上什么味?我问。他愣了一下,
低头闻了闻自己:酒味啊,刚不是说了吗,陪领导……不是酒味。我说,
是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有点甜,有点冲。张建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门框上:老婆,你别胡思乱想,真没有……
女儿你看了一眼吗?我打断他。他扭头往小床那边瞅了瞅,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看了,长得像我。他说得很快,那个……我去洗把脸,酒劲上来了,头晕。
他没等我说话,转身就走。脚步有点急,像是怕我追上去。病房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我没哭。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结婚三年,
好像就为了等这一刻。以前觉得他老实,下班就回家,工资卡上交。现在想想,
老实可能是因为没遇到敢撩他的。工资卡上交,可能是因为钱本来就不多。女儿哼唧了一声。
我侧过身,把她抱过来喂奶。伤口扯着疼,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她吃得很急,
小嘴嘬得生疼。我忍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闷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全是碎片,一会儿是婚礼,一会儿是产房,
一会儿是那个红裙子女人站在我家沙发上,穿着我的拖鞋。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护士来量体温,隔壁床在大声说话,中间床在吃早饭。张建斌没回来。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
也没有微信。早上七点,我妈来了。提着保温桶,眼睛肿着,显然没睡好。喝点小米粥,
养胃的。她把桶放下,左右看了看,建斌呢?走了。走了?
我妈声音高了一点,他不是昨晚来了吗?嗯,又走了。我妈手抖了一下,
粥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她没再问,盛了一碗粥递给我。粥很烫,我喝了一口,
嗓子眼里火辣辣的。妈,今天年三十,你回家吧。我说,不用来伺候我。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有护士。我妈眼圈红了:闺女,你跟妈说实话,
是不是出事了?没事。我放下碗,粥挺好喝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叹了口气。上午医生查房,说恢复得不错,明天能出院。明天大年初一。真是好日子。
中午我妈刚走,婆婆来了。提着个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扔:鸡汤。我打开盖子,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两根鸡毛。妈,这……怎么?嫌不好?婆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家里就剩这点东西了,好的留着给建斌补身子。他在外面跑业务,累。
我没说话,把盖子盖上了。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婆婆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成疙瘩:啧,
怎么越长越像你?女孩子家家长得像妈,将来不好找婆家。我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我跟你说啊,这胎是闺女,下胎抓紧要个儿子。婆婆拍拍大腿,建斌是独苗,
张家不能断后。你这肚子不争气,多生几个总能生出儿子来。妈。我抬起头,
我刚生完一天。一天怎么了?我当年生完建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城里媳妇就是娇气。她站起来,拍拍裤子:鸡汤记得喝,别浪费。
我得回去准备年夜饭了,建斌说晚上带朋友回来吃饭。什么朋友?
婆婆白我一眼:你管什么朋友?反正不是你该管的。好好养着吧。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和昨天一模一样。我看着那碗汤,端起来走进洗手间,
倒进马桶里。冲水声很大。女儿在外面哭起来。我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脸色黄,眼睛肿得像核桃。下午护士发药,说晚上医院有饺子,六点送到。
家人不来陪?她问。忙。六点,饺子送到了。一盒,十个,皮厚馅少,凉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吃。窗外烟花五颜六色,照得病房忽明忽暗。手机响了。
张建斌发来微信:老婆,今晚朋友来家里吃饭,就不去医院了。明天接你出院。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盯着这四个字,划掉屏幕,打开朋友圈。他的动态,三分钟前。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背景里有个红裙子的衣角。配文:团团圆圆,年夜饭走起!
周哥评论:嫂子不在家,你吃得挺好啊?他回复:哈哈哈,女人坐月子,别出来乱跑。
别出来乱跑。我把手机放下,抱起女儿,把脸埋在她身上。她身上有奶香味,软软的,
热热的。窗外烟花还在响。砰。砰。砰。像心跳。也像什么东西碎了。
3.那盒饺子我吃了两个小时。从六点到八点,一个一个往嘴里塞。皮厚,馅凉,
嚼在嘴里像吞棉花。胃里冷冰冰的,伤口也跟着抽疼。女儿醒了三次。喂奶,换尿布,哄睡。
再醒,再喂,再换,再哄。我一个人。病房里其他人都在看春晚。
笑声从她们的手机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隔壁床的大姐喊我:姑娘,过来一起看啊,
今年小品挺逗的。我摇摇头:不了,孩子睡了。其实女儿没睡。她睁着大眼睛,
盯着天花板,小手在空中乱抓。我抱着她,在床边坐着。窗外烟花越来越密。红的绿的紫的,
一朵接一朵炸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建斌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很吵,
有人在唱歌,有笑声,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明显喝多了:老婆,
新年快乐啊!明天……明天我去接你,给你买大金镯子……嗝……语音结束。
我盯着那个播放完的界面,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他的朋友圈。没有新内容。但周哥发了。
九宫格照片。是他们聚会的场景。KTV 包厢,桌上摆满酒瓶,男男女女挤在一起。
第八张图里,张建斌搂着那个红裙子的女人,两个人脸贴着脸,对着镜头比耶。
配文:兄弟们除夕快乐!建斌这小子今年走桃花运啊,嫂子别打我,哈哈哈哈!
点赞的人很多。评论里有人问:这是谁啊?不是他老婆吧?周哥回复:哈哈哈,
不能说不能说。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小床边,看着女儿。她睡得很香,小嘴一动一动,
像在吃奶。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软的,热的,活的。乖。我轻声说,
妈妈带你回家。零点过了。窗外烟花炸成一片。砰,砰,砰,整个世界都在响。
病房门被推开了。张建斌摇摇晃晃走进来,浑身酒气,脸红得像猪肝。老婆!
他扑到我床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腿,老婆,新年快乐!我……我来陪你了!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个女的呢?我问。什么女的?
他愣住。你搂着的那个。红裙子的那个。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同事,
就是同事!老婆你别多想,我……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一心一意。真的!
他爬起来,凑过来想亲我,满嘴酒气熏得我直反胃,老婆,你最好,
你最好了……等出了院,我给你买大金镯子……我推开他。他踉跄了两步,撞在床头柜上,
保温桶哐当掉下来。女儿被吵醒了,哇地哭起来。你看看你女儿。我说。
他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还是笑:像你,真像你……你看清楚了吗?他眨眨眼,
又扭头看。这回他多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回来,突然问:她眼睛怎么那么小?像谁啊?
我没说话。他还在嘟囔:我眼睛挺大的啊,
怎么生个闺女眼睛这么小……不会是抱错了吧……他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
下意识想按掉,但手抖得厉害,没按住。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亲爱的发的。
内容只有几个字,但我一眼就看见了:今晚好开心,想你了。睡了吗?
张建斌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老婆,我……
把她微信给我看看。我说。老婆,真的只是同事……把她微信给我看看。
他站着不动。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往后退了一步。老婆,你别这样,
大过年的……大过年的。我重复了一遍,你在 KTV 搂着别的女人,
让我别这样。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绕过他,走向门口。你干嘛?他追上来。
回家。回什么家?你明天才出院!我回头看他。
你不是说那个朋友去家里吃饭了吗?我说,我回去看看,她还在不在。
他脸色刷地白了。林念,你疯了?大半夜的,孩子才出生两天,你折腾什么?我没看他,
弯腰抱起女儿。她哭累了,这会儿又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胸口,暖暖的。让开。
不让!他张开胳膊,你要回你自己回,孩子留下,这么冷的天,带出去病了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全是汗,酒醒了三分,眼神直躲。孩子病了,你在乎吗?
我怎么不在乎?那是我闺女!是吗?我绕过他,打开柜子,把女儿的小包被拿出来,
一层一层裹好,那你告诉我,她几斤几两?昨天吃了多少次奶?尿不湿换了几回?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我把女儿裹好,抱在怀里,背上自己的包,走到门口。
他还在那儿堵着。让开。林念……我再说一遍,让开。他看着我,
可能是从没见过我这种眼神,愣愣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我拉开门,走进走廊。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我,吓了一跳:你干嘛去?不能出院!签字。我说,
现在签。可你这……签。护士看看我,又看看跟在后面的张建斌,叹了口气,
拿出出院同意书。你要知道,产妇刚生完两天,出门受风,容易落下病根。孩子也小,
抵抗力差。出了这个门,有什么问题医院不负责。我知道。我拿起笔,手没抖,
出了问题我自己担着。签完把笔一扔,抱着女儿走向电梯。张建斌在后面跟着:林念,
我开车送你……不用。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也要进。我按住关门键,
看着他:别跟着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电梯门合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关在外面。
楼下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把女儿护在怀里,站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大年三十的深夜,
街上没几个人。远处的烟花还在放,砰,砰,近处只有路灯,黄黄的,照出一地冷清。
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来一辆车。司机看我抱着孩子,问:这么晚出院?家里人也不来接?
没有。他摇摇头,没再问。车子开动,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路过几个小区,
门口挂着红灯笼,喜气洋洋的。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得太多了,
反而什么都抓不住。女儿在怀里动了动,我低头看她。她的小脸裹在包被里,只露出一点点,
睡得正香。乖。我轻轻拍她,咱们回家。4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
司机帮我后备箱把行李箱搬下来,看了我一眼:妹子,这么晚出院,家里人也不下来接?
不用。我把孩子护在怀里,谢谢师傅。他摇摇头,开车走了。小区里很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路灯昏黄,照得地上的雪反光。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单元门走。
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在夜里特别清楚。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底下都像扯着线。
我停下歇了两次,才走到四楼。401。门缝里透出光,还有笑声。我站在门口,
听了一会儿。有女人的笑声,咯咯咯的,年轻,娇气。还有婆婆的大嗓门:哎呀,
这姑娘手真巧,做的菜比我好吃多了!然后是张建斌的声音——不对,是电视里的声音。
我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门开了。客厅里灯火通明,电视开着,正播春晚重播。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水果,地上扔着啤酒瓶。婆婆坐在沙发上,笑得满脸褶子。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正剥橘子。就是照片上那个。两个人听见门响,
一起扭头。婆婆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红裙子女人把橘子放下,站起来,
脸上有点慌:阿……阿姨,那我先走了……走什么走?婆婆拉住她,看着我,
脸色变了,林念,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过年的跑回来,孩子才两天,你不要命了?
我把女儿放在沙发上,裹紧包被。伤口突然抽疼了一下,我扶住墙,缓了缓。然后直起身,
看着那个红裙子。你叫什么?她咬着嘴唇,看看婆婆,又看看我。
婆婆挡在她前面:你想干嘛?这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少给我丢人现眼!客人。
我重复了一遍,大年三十,请个年轻女客人到家里吃饭。我人在医院生孩子,她穿我拖鞋,
坐我沙发,吃我橘子。婆婆脸涨红了:你少胡说八道!这是建斌同事,人家外地人,
过年回不了家,我请来吃顿饭怎么了?你这媳妇,心咋这么小?我没理她,
还是看着那个红裙子。你叫什么?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叫周婷。周婷。
我点点头,你和张建斌什么关系?同事……就是同事……同事发‘想你了’?
她脸刷地白了。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嗓门更大:你偷看建斌手机?你还有没有教养!
我终于转过头看她。妈。她噎住了。我叫你一声妈,是因为我嫁给了你儿子。我说,
但你儿子背着我干的事,你知道吗?他能干什么?他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养家,
你天天在家闲着,不就生个孩子吗?谁没生过?你这么作,不怕把他作到别人怀里去?
我笑了。这话她说过。在医院,一模一样。不用作。我说,他已经去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周哥那条朋友圈,举到她面前。照片上,张建斌搂着红裙子,脸贴着脸,
笑得眼睛都没了。婆婆看着那张照片,张了张嘴,没出声。红裙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你走吧。她如获大赦,抓起包就往外跑。婆婆想拦,没拦住。
门砰地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笑声,哈哈哈哈的,热闹得很。婆婆转过身,
指着我的鼻子:你……你把我的客人赶走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的脸。
我看着她的手指,你的脸重要,还是你儿子的脸重要?我儿子怎么了?
不就是喝多了搂一下吗?能怎么着?你至于大半夜跑回来闹?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
打开柜子,把我的衣服往外拿。婆婆跟进来:你干嘛?收拾东西。收拾东西干嘛?
离婚。两个字扔出来,房间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婆婆尖叫起来:离什么婚!
孩子刚生,你离了婚去哪儿?回你那个破娘家?你妈一个人,养得起你们娘俩?
我继续叠衣服,没理她。她冲上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衣服:我告诉你林念,想离婚没门!
你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想拍拍屁股走人?我儿子以后还得要儿子,你走了谁生?我看着她。
这个我喊了三年妈的女人,此刻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从来就没把我当过自家人。我只是个生儿子的工具。生了女儿,连工具都不如。松手。
我说。她不放。我用力一拽,衣服撕成两半。她愣了一下,松了手。
我把那半截衣服扔在地上,继续收拾。手机响了。张建斌打来的。我按掉。又响。又按掉。
他发微信:老婆你别冲动,我马上回来,咱们好好说!我没回。把行李箱拉好,拉链拉上,
拖到客厅。女儿还在沙发上睡着,小脸粉粉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婆婆追出来:你站住!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我回头看她。放心。
我说,我不会回来了。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张建斌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他看着我和行李箱,脸白得像纸。老婆……
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林念,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就是喝多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昨天还搂着别的女人。
松手。老婆……松手。他松开。我抱着女儿,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林念!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
三层。女儿醒了,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一瘪,要哭。我轻轻拍她,
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调的歌。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吹起我的头发。我走出去,
头也没回。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新的我。5电梯门在身后合上,
把张建斌那张苍白的脸关在外面。一楼大厅空荡荡的,玻璃门透风,冷风灌进来,
吹得我刚干爽的头发又贴在了额头上。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一瘪,要哭。我轻轻拍她,
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调的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走出单元门,小区里静得吓人。
只有几个红灯笼在风里晃,远处还有人放烟花,砰,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被子。
我拖着行李箱往大门口走。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在夜里特别清楚。伤口还在疼,
每走一步,底下都像扯着线。到了小区门禁口,我愣住了。闸机关着。
得有卡或者刷脸才能出去。我翻遍所有的口袋,没有卡。那张卡平时都是张建斌拿着,
他说怕我弄丢。我走到人脸识别器前,站定,屏幕亮了,扫了一圈,红灯闪烁:识别失败,
用户不存在。我试了两次,都是红灯。张建斌把我的人脸信息删了。我就那么站着,
抱着孩子,拖着箱子,站在大年三十的寒风里。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电。女儿醒了,
哼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轻轻拍她,嘴里念叨:乖,不哭,妈妈想办法。
可我能想什么办法?快凌晨两点了,街上没人,打不到车,门禁出不去。
我靠在门禁旁边的墙上,抬头看天。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落下来就没了。
腿冻麻了,手也僵了。站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张建斌。林念?我回头。
门禁外面站着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手里提着个保温袋。是我妈。我就那么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把保温袋往地上一放,掏出卡刷开门禁,冲进来,一把扶住我:你这孩子,大半夜的,
你……她说到一半,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看见我脸上的眼泪。
她没问我怎么了。她只是把我抱住,紧紧的,勒得我喘不过气。妈在呢。她说,
妈在呢。你怎么来了?我声音哑得厉害。睡不着。她说,心里发慌,
总觉得有事。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就想着过来看看。到医院扑了空,护士说你出院了。
我想着你肯定回这边了,就在门口等着。她没说假话。她手机里有我的定位功享,
是我怀孕时为了安全开的,后来忘了关。我妈松开我,弯腰提起保温袋:先别在这儿站着,
冷。车在外面。什么车?打车来的。她说,司机等着呢。我妈拦了辆出租车,
就在小区马路对面。司机是个大叔,看见我抱着孩子,特意把后座腾干净,还调高了暖风。
去哪?司机问。我妈报了个地址。是我以前住的老小区。车子开动,穿过一条条街。
我把脸埋在女儿的小包被上,闻着那股奶香味。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只是把手搓热了,轻轻捂在我的手背上。到了地方,下车,付钱。老小区五层楼的红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