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孩子哭到第二十八天的时候,我把饭桌掀了。那张桌子是我妈给我的陪嫁,老榆木的,
沉得很,我一个人搬不动,得用肩膀扛着,一点一点拱起来。
桌子翻倒的时候发出巨大的闷响,上面的奶瓶摔碎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中午剩下的红烧肉连盘子扣在地上,油汪汪的汤汁顺着桌腿往下淌,
糊在那摊没来得及收拾的尿不湿上。婆婆的筷子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
“你疯啦!”我没疯。我只是终于把这张桌子掀了。孩子被吓得不敢哭了。她坐在婴儿车里,
仰着脑袋看我,眼睛里还挂着泪,嘴巴张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公公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那一声闷响比桌子倒地的声音还让人心惊。“反了天了!
”陈斌坐在那儿,筷子还举在半空,嘴里塞着一块肉,愣愣地看着我。
桌上那盘红烧肉已经见了底,只剩几块肥的,油光光的躺在盘底。我做的红烧肉,
五花三层的,炖了一个半小时,他们吃了四十分钟,一口没给我留。“你看什么看!
”婆婆冲着陈斌嚷,“你媳妇发疯了你管不管!”陈斌把筷子放下,嘴里的肉咽下去,
站起来。“苏敏……”“你别说话。”我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他愣住了。
婆婆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我儿子怎么说话还要你管?你算老几?
我们老陈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吃懒做,天天在家待着还嫌累,
我当年生三个孩子还下地干活呢!你掀桌子?你掀给谁看!”我没理她。
我弯腰把地上的奶瓶碎片捡起来,大的放手里,小的用脚扫到一边。孩子还光着脚,
不能让她踩着。“你装什么装!”婆婆跟在我后面骂,“我跟你说,你今天不给我跪下认错,
这事儿没完!”我直起腰,看着她。“跪下?”“对!跪下!”我笑了一下。
婆婆被我这笑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更火了:“你还笑?你还有脸笑?”公公站起来,走过来,
站在婆婆旁边。他个子高,一米七几,往那儿一杵,影子把我整个罩住了。“苏敏,
”他的声音很低,压着怒气,“你今天过分了。这桌子是你掀的,
你得给我们老两口一个交代。”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冷。
像看一个不听话的下人,像看一个不懂事的玩意儿。“什么交代?”“道歉。
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他说,“还有,把桌子扶起来,收拾干净。”“然后呢?
”他皱了皱眉:“然后什么?”“然后明天继续做饭,继续带孩子,继续伺候你们吃喝,
继续听你们说我懒说我馋说我没用。”公公的脸色变了。婆婆在旁边帮腔:“你本来就没用!
结婚四年了,就生了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说!”孩子哭了。她刚才被吓住了没哭,
这会儿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嚎。我走过去想抱她,婆婆一把拦住我。“你别碰我孙女!
”我看着她。她挡在孩子前面,伸着胳膊,一副护犊子的样子。可这三十五天,
她抱过孩子几次?换过一张尿不湿吗?“妈,”陈斌终于开口了,“你让开,孩子哭了。
”婆婆回头瞪他:“你闭嘴!我这是在帮你立规矩!你媳妇今天敢掀桌子,
明天就敢骑你头上拉屎!”陈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孩子哭得更凶了,嗓子都哑了,
小脸憋得通红。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说:“让开。”“我不让!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抬手,把她拨到一边。她没想到我真敢动手,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整个人傻了。
公公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攥得生疼。“你打老人?你打我妈?”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干过农活的,力气大得很。我的手腕被他攥着,骨头咯吱响。“我没打她。
我让她让开。”“你推她了!”“她挡着我抱孩子。”公公瞪着我,我也瞪着他。
陈斌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看看我,看看他爸,看看他妈,再看看孩子。孩子还在哭,
嗓子已经劈了。“爸,你先放手……”公公没理他,反而攥得更紧了。“苏敏,
你今天必须给我妈道歉。”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是不呢?”他的脸沉下来,
另一只手抬起来,巴掌举在半空。陈斌慌了,冲过来拦他:“爸!你干嘛!
”“我替你教训教训她!”那一巴掌没落下来。不是他收手了,是我退后了一步。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公公举着巴掌,婆婆捂着胳膊靠墙站着,陈斌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然后我绕过他们,走到婴儿车旁边,把孩子抱起来。她在我怀里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轻轻拍她的背,嘴里“嘘嘘”地哄着。哄了一会儿,她不哭了,趴在我肩膀上抽噎。
我抱着孩子,转过身,看着他们。“我嫁到你们家四年。这四年,我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
没让你们操过一份心。我怀孕的时候自己照顾自己,生的时候自己疼,
坐月子的时候我妈来伺候的。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带,没让你们帮过一天忙。”婆婆想插嘴,
我没给她机会。“这次你们来,说是想孙女,来看孩子。我信了。我高高兴兴去接你们,
好吃好喝伺候着。结果呢?”我看着公公。“你来三十五天,抱过孩子三次。
每次抱不到一分钟,她哭了你就还给我。你每天干什么?吃饭,抽烟,看电视,睡觉。
你帮我换过一张尿不湿吗?”公公的脸色变了。我看着婆婆。“你呢?你连抱都没抱过几次。
你说孩子认生,不要你。你每天干什么?做饭我做的,洗碗我洗的,拖地我拖的。
你就坐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指指点点。孩子哭了你说‘她饿了’,
孩子拉了你说‘该换了’,孩子闹了你把电视声音开大。你帮我搭过一把手吗?
”婆婆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她。“还有你。”我看着陈斌。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斌,这三十五天,你下班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抱手机。偶尔抱一下孩子,
抱不到两分钟就说‘她不要我’,然后还给我。我每天睡三四个小时,
每天吃一顿热乎饭都是奢望,每天抱着孩子在这屋里转,转到腿抽筋。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你知道。你看见了。你只是觉得,这不关你的事。”我抱着孩子,走向门口。
“苏敏!你去哪儿!”陈斌在后面喊。我没回头。“我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儿。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我抱着孩子往下走,一层一层,
走到三楼的时候,腿软了。我靠在墙上,喘气。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的衣服,
睡着了。她哭累了,睡得很沉,小脸贴着我脖子,热乎乎的。我就那么靠着墙,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我妈。“闺女,今天咋样?”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下来了。二我妈住城南,
我住城北,打车四十多分钟。我抱着孩子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霓虹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个女人大晚上抱着孩子去哪儿。我没管他。
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香,口水流了我一肩膀。我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她动了一下,
换个姿势继续睡。我妈在小区门口等着。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她小跑着过来,一把接过孩子。
“哎呦我的宝,怎么睡着了?冷吗?快上楼。”她没问我怎么回事。她什么都没问。
我跟着她上楼,进屋,关门。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喝点。”我捧着杯子,没喝。水太烫,烫手心。我妈坐在旁边,
看着我。“说吧。”我就说了。从公婆来那天说起,说到这三十五天,
说到今天晚上的红烧肉,说到桌子掀了,说到公公的巴掌,说到我抱着孩子跑出来。
我妈听着,一直没打断。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打了一个电话。我不知道她打给谁。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见几句:“……你女婿那边……你闺女受委屈了……行,你看着办。
”她挂了电话回来,坐到我旁边。“我给陈斌他爸打电话了。”我愣了一下。“你认识?
”“不认识。号码我早就查了,就等着这一天。”我妈看着我,“闺女,
我不是那种只会让你忍的妈。你受委屈,我就得让他们知道。”我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妈……”“行了,别哭了。说说你,打算怎么办?”我低下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想离吗?”我抬头看她。我妈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问我晚饭想吃什么。“你要是想离,
妈支持你。孩子我给你带,你上班也行,干别的也行。咱们娘仨,饿不死。”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你要是不想离,也行。但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我妈看着我,
“你嫁过去四年,他们当你是什么?保姆?生育工具?免费劳动力?
说的那些话——“好吃懒做”“就生了个丫头片子”“在我们老家这样的媳妇是要被休的”。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他还值不值得。”“那你就慢慢想。不着急。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这儿。孩子半夜醒了一次,我起来喂奶,哄睡。躺回去的时候,
看见我妈站在门口。“睡不着?”她走过来,坐在床边。“你小时候也这样。半夜醒了就哭,
我得抱着你走,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我没说话。她握着我的手,轻轻的。“苏敏,
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妈在呢。”我鼻子一酸,把头埋在她肩膀上。第二天早上,
陈斌来了。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的样子。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每次来都拎橘子,跟程序似的。我妈开的门。“阿姨,苏敏在吗?
”我妈让开身子:“进来吧。”他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孩子在我怀里吃手。他站那儿,
手足无措。“苏敏……”我没说话。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苏敏,我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错哪儿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该让你受委屈。
我不该不帮你。我不该……”“还有呢?”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看着他。“陈斌,
你知道我这三十五天怎么过的吗?”他不说话。“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趁她没醒去做早饭。
做完早饭,她醒了,我喂奶,换尿布,哄她玩。你妈你爸八点多起来,吃早饭,
吃完一抹嘴回屋看电视。我洗碗,洗衣服,拖地。十点多她困了,我哄睡。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