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我搬进静安里弄的第一天,就知道隔壁邻居不对劲。不是因为他昼伏夜出,
也不是因为他家老放同一张咿咿呀呀的《牡丹亭》唱片。而是因为——他家那只黑猫,
会算术。真的。昨天我看见它蹲在墙头,隔壁小孩小宝拿石子丢它,一颗,两颗,三颗。
黑猫躲开前两颗,第三颗时,它突然伸出爪子,凌空一拍,石子啪地掉进墙角的陶缸里,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砸碎水面上月亮的倒影。然后它转过头,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看我,
嘴角似乎…翘了翘?我揉了揉眼睛,猫已经不见了。当晚,
我在笔记里写下:观察对象 A:顾砚之。疑点 1:养的猫成精了。我没想到,
这只是开始。我叫沈清禾,二十二岁,复旦社会学系三年级,兼《申报》实习记者。
选择静安里弄作为田野调查点,原因有三:一、房租便宜,一月八块大洋;二、离学校近,
方便跑图书馆;三、我导师听说我要住这儿时,那张脸皱得像被踩过的包子,这让我很愉快。
清禾!那地方不干净!老头子拍桌子,去年有个租客,住了三个月,疯了!
说夜里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唱戏!那是癔症。我收拾书本,民国了,要讲科学。
科学?你爹就是太讲『科学』,才…他闭嘴了,叹口气,算了,随你。
论文题目想好了?《民国都市邻里关系变迁研究》。呵,大题目。他冷笑,
祝你活着写完。我抱着最后一箱书钻进弄堂时,夕阳正把石库门的影子拉得老长。
房东太太是个精明的宁波女人,收钱递钥匙一气呵成,末了压低声音:沈小姐,
隔壁六号住着顾先生…她顿了顿。人挺客气,就是有点怪。她说得委婉,昼伏夜出,
家里老放唱片。还有那只黑猫——她左右看看,绿眼睛,夜里会发光。猫眼反光,
正常光学现象。我微笑。房东翻了个白眼:反正我提醒过了。夜里少出门,
听见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咱们这弄堂,讲究个『难得糊涂』。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黑漆门。霉味扑面而来。十五平米的阁楼,斜顶低矮,
唯一的窗户正对隔壁天井。书桌缺条腿,用砖头垫着。墙角有水渍霉斑,形状像个人蜷缩着。
完美。要的就是这种原生态。收拾到半夜,隔壁始终安静。我写完观察笔记,
钢笔没水了。起身找墨水瓶时,眼角瞥见窗外有光。隔壁二楼的窗户亮了。不是电灯,
是烛光,摇曳的,暖黄的。一个人影映在窗帘上——清瘦,肩膀平直,似乎在写字。
我看了五分钟,影子一动不动。睡着了还举着笔?我摇摇头,拉上窗帘躺下。
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了歌声。很轻,
很细,像有人贴着耳朵哼。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牡丹亭》。我爹带我听过的,
他还说这戏文矫情,为个梦要死要活。然后被我娘瞪了一眼——她年轻时也爱听戏。
歌声忽远忽近。我睁开眼,月光很亮。鬼使神差地,我赤脚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隔壁的灯灭了。但天井里站着一个人。月光白得像霜,洒在他身上。深色长衫,身量很高,
背对着我站在几盆黑叶植物前。他在看什么?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墙角有口陶缸,
积了半缸雨水,水面倒映着惨白的月亮。他一动不动,像尊雕像。黑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
蹭了蹭他的裤脚。他这才缓缓弯腰,把猫抱起来。转身的瞬间,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很年轻,二十八九。苍白,高鼻梁,下颌线清晰。是那种能让人多看两眼的相貌,
如果他的眼睛不是那么…空。不是空洞,是空旷。像深夜无人的戏园子,
台上有过再多的悲欢离合,散场后只剩下一地瓜子壳和冷掉的茶。他抱着猫往屋里走。
经过窗户时,突然停住脚步。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的方向。我吓得往后一缩,
后背撞到书架。一本《洗冤集录》掉下来,啪地砸在地上。再抬头时,天井里已经空了。
只有那缸水,还晃着细碎的月影。我蹲下身捡书,嘟囔:沈清禾啊沈清禾,
你不是说不信邪吗?书翻开的那页,正好是我爹的批注:疑案有三:一曰人装神,
二曰神弄人,三曰人鬼神共谋。然究其根本,皆起于人心。我合上书,躺回床上。行,
顾先生。不管你是人是鬼,这论文素材,我要定了。之后三天,我再没偶遇
过那位顾先生。但我知道他存在。证据如下:1.每天清晨,我推开窗,
会看见天井石阶上放着一碟清水——给野猫喝的。那只绿眼黑猫会来舔几口,
然后蹲在石阶上,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的窗户。我冲它笑,它扭过头舔爪子,
满脸写着愚蠢的人类。2.午后,他家的留声机会准时响起,永远是那支《牡丹亭》,
咿咿呀呀唱半个钟头。我尝试用科学解释:也许是唱片只有一张?或者他有强迫症?
3.深夜,阁楼的灯会亮,影子映在窗帘上。有时是读书影子翻页,
有时是写字影子动笔。我掐表算过,凌晨两点准时熄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我开始在笔记里为他单开一页:观察对象:六号顾砚之据陈阿婆称-男性,
28-30 岁,独居-职业:古董商招牌拾遗斋,位于霞飞路僻静处,
三次经过均未开门-作息:约上午 10:00 离家,
下午 3:00-5:00 返回,其余时间闭门不出-特征:苍白,寡言,
养黑猫一只该猫疑似有轻度反社会倾向-疑点:1.为何只反复听同一张唱片?是深情,
还是穷?2.深夜不眠在做什么?写小说?做账?还是…炼尸?3.与邻里几乎无交流,
但众人对他态度微妙非排斥,似忌惮写到炼尸时,我停笔笑了。沈清禾,
你的想象力可以投稿到《礼拜六》杂志了。昨天我去采访弄堂里最年长的陈阿婆。
她坐在门廊下拣豆子,听我说明来意,浑浊的眼睛眯了眯。邻里关系?有什么好写的。
她用漏风的嘴说,关起门来各家过各家的日子。我听说每月十五,
大家会在门口挂红灯笼?陈阿婆的手顿了顿:老规矩了。辟邪。辟什么邪?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小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我还想问,
隔壁门吱呀开了。顾砚之提着个藤编箱子出来,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衬得脸色更白。
陈阿婆立刻低下头,拣豆子的动作快了些。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
她才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孽债。嗯,有故事。第四天傍晚,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弄堂里的孩子都在玩引钱龙,用灰从门外撒到厨房。
小宝是裁缝家的儿子,八岁,皮得像猴,领着几个孩子追打。我正坐在窗前整理访谈记录,
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猫叫。不是平时的喵呜,是那种被踩到尾巴的、凄厉的惨叫。我推开窗,
看见顾砚之提着那只熟悉的藤箱,正匆匆往弄堂外走。黑猫跟在他脚边,边走边回头,
朝老槐树方向龇牙。树下,小宝正举着竹竿,笑嘻嘻地戳树上的鸟窝。顾砚之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小宝一眼。就那么一眼。小宝手里的竹竿啪地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眼睛直勾勾盯着顾砚之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弄堂口。小宝?他娘在屋里喊,
回来吃饭了!孩子没反应。这孩子,魂丢了?他娘出来拉他,小宝才一个激灵,
然后突然指着顾砚之离开的方向:娘,那个叔叔…后面跟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
胡说什么!他娘拍了他一下,赶紧回家!晚饭时,我在公用厨房煮面,
听见几个妇女聊天:小宝下午是不是吓着了?
说是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咱们弄堂哪有穿红衣服的年轻女人?
苏曼丽倒是有件红旗袍,可她这几天在百乐门唱通宵,没回来呀。别是撞邪了吧…
我没吭声,低头吃面。心里那点社会学者的直觉,像被风吹动的火星,明明灭灭。
深夜十一点,我写完最后一段分析,准备洗漱睡觉。刚打来水,就听见外面乱起来。小宝!
小宝不见了!女人的哭喊声刺破夜色。整个弄堂的灯陆续亮起。我披上外衣跑出去,
看见小宝娘瘫坐在自家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洗个碗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前后门都关着啊!赵明诚也来了。他是我学长,在警察厅当文员,住得不远,
听见动静就赶过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清禾?你怎么在这儿?我搬来一周了。
我简短地说,转向小宝娘,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就、就刚才!
九点多还在床上玩铜板,我说他明天要上学,让他睡。十点多我进屋看,人就没了!
她抓住赵明诚的胳膊,赵先生,您可得帮忙找找啊!这大半夜的…赵明诚还算镇定,
组织了几个男人分头找。弄堂里鸡飞狗跳,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然后我看见了。老槐树下,
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那里!我喊。众人围过去。真是小宝,蜷在树下,闭着眼,
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这附近没河没井,哪来的水?小宝!小宝!
他娘扑过去摇他。孩子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是空的,直勾勾望着天。
他娘把他抱起来,他突然开始发抖,嘴唇发青,牙齿打颤。冷…好冷…他喃喃道。
赵明诚摸了摸他额头:不烧啊。快抱屋里去!就在众人七手八脚要抬人时,
小宝的手突然松开。当啷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我离得近,弯腰捡起来。
是一枚铜钱,沾着泥,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我抹掉泥,看清了字——光绪通宝。
背面是满文。这哪儿来的?小宝娘问。小宝不答,
只是反复念叨:穿红衣服的姐姐…在井里唱歌…井里好冷…
赵明诚皱起眉:孩子吓糊涂了。先送回家,明天请个大夫看看。
众人簇拥着母子俩往家走。我站在原地,捏着那枚铜钱。边缘很锋利,磨损得厉害,
像是经常被人摩挲。清禾?赵明诚回头叫我。来了。我把铜钱揣进口袋。人群散去。
弄堂重归寂静。我站在老槐树下,手电筒照向地面——湿漉漉的泥土上,
只有小宝躺过的痕迹,和几枚小小的脚印。但还有别的东西。我蹲下身,仔细看。
在小宝的脚印旁,有另一种痕迹:很淡,几乎看不清,像是…某种苔藓的绿色印渍。
我用手电筒扫向四周。老槐树周围是石板地,没有苔藓。墙角是干的。只有…我的目光,
慢慢移向六号的后墙。顾砚之家的后墙,墙根处蔓延着一片浓得发黑的青苔。在手电光下,
那片青苔绿得诡异,像泼上去的颜料。我走过去,用树枝刮了一点,放在手帕上。
又看了看小宝脚印旁那抹绿渍。颜色、质地,一模一样。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六号的门开了条缝。没有光,只有一片浓黑。门缝里,
隐约可见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静得可怕的眼睛。顾砚之在看着我。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咔哒。门闩落下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捏紧手帕,掌心渗出冷汗。很好,顾先生。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复旦。历史系的秦教授是个干瘦的小老头,
戴着厚厚的眼镜。我把铜钱递给他:教授,您帮忙看看,这大概是什么年代的?
他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放大镜细瞧。光绪通宝…常见。他嘟囔着,翻来覆去看,
但这包浆…不太对。怎么不对?你看这锈色。他把放大镜递给我,
铜钱埋在地下,会形成一层『包浆』,颜色、质地和埋藏环境有关。上海这地方,
土质偏酸性,包浆多呈绿锈或红锈。可你这枚…他皱眉,绿中带黑,黑中透紫,
像在极阴湿、不见天日的地方埋了至少…五十年。可光绪年号到现在,也才不到三十年。
所以不对。秦教授放下放大镜,眼神变得严肃,清禾,这铜钱哪儿来的?
旧货摊上随便买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那…这铜钱会不会是仿的?
仿品做不出这种岁月的痕迹。他摇摇头,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包浆。他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在山西做过考古,
见过一些…墓里出来的东西。有些陪葬铜钱,因为棺液浸泡、尸体腐蚀液侵蚀,
会形成这种诡异的色泽。行话叫『尸锈』。我后背一阵发凉。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秦教授把铜钱还给我,笑了笑,上海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怪事都有。你一个女孩子,
少碰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我道了谢,揣着铜钱离开。走到楼梯拐角,
听见秦教授在背后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敢往家捡…下午,我去找生物系的同学。
他姓李,戴副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我把手帕上那点青苔给他看。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苔藓?
小李用镊子夹起一点,放在显微镜下。看了半晌,他咦了一声。这…不太对。
怎么?这苔藓的细胞结构…他推了推眼镜,又换了个高倍镜,你看,叶状体肥厚,
细胞内有大量黑色素体,这是典型的阴生植物特征。但它的气孔密度极低,
几乎不进行光合作用…说人话,小李。人话就是,他抬起头,表情困惑,
这种苔藓,按理论应该只生长在终年不见阳光、湿度极高的地方。比如…深山洞穴底部,
或者…他顿了顿,古墓的墓室里。上海有古墓吗?有倒是有,但都在郊外。
而且这种苔藓需要特殊的酸性基质,上海土壤偏碱性,按理说根本长不出来。他看看我,
你从哪儿采的?学校后墙。我面不改色。那就怪了。小李摇摇头,
把样本还给我,可能是我学艺不精,看错了。要不你问问我们系主任?不用了,谢谢。
我拿回手帕,那点绿渍像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尖发麻。走出实验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说说笑笑。远处球场传来哨声。一切正常得刺眼。
而我口袋里,装着一枚不该存在的铜钱,和一撮不该生长的苔藓。还有昨夜,
顾砚之在门缝后那双静得可怕的眼睛。回到静安里弄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亮起灯,
炒菜声、收音机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成最寻常的市井烟火。只有六号的窗户,依然漆黑。
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却没有拧开。转身,走到六号门前。黑漆木门紧闭,
门环是铜制的,雕成兽首形状,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我抬起手,想敲门。但悬在半空,
又放下。我问什么?问你家后墙的苔藓为什么长在墓里?
问你是不是知道小宝昨晚去哪儿了?问那枚光绪通宝是不是你的?没有证据。
只有一枚铜钱,一点苔藓,和一个孩子发烧时的胡话。我靠在门上,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门里突然传来声音。很轻,很细,是女子的哼唱声。就是那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缥缈得像一缕烟。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上门。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叩、叩、叩。
缓慢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指甲,轻轻敲在木头上。不,不是门板。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像在敲一具…棺材。我猛地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对面的墙。歌声又响起了,这次近了些,
仿佛就贴在门后。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几乎是逃回自己屋里的。
反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所有的灯。坐在书桌前,心脏还在狂跳。深呼吸。沈清禾,冷静。
你是学社会学的,你要用科学解释一切。我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
观察记录补充:1.小宝事件后,走访陈阿婆,对方避谈顾砚之,但用孽债形容。
可能知悉内情。2.光绪铜钱经鉴定,包浆异常,疑似长期处于特殊环境墓穴?。
3.顾宅后墙青苔,生物系同学初步判断为冥衣苔,理论不应生长于上海。
4.今晚在顾宅门外听到女子哼唱及敲击声。可能为留声机播放,但音质过于真实,
不似机械录制。初步假设:顾砚之可能有以下情况之一:A.收藏大量古董包括陪葬品,
长期接触产生心理暗示,导致行为异常。B.患有某种精神疾病如幻听、妄想,
并投射到周围环境。C.故意营造诡异氛围,目的不明。比如…想吓走新邻居,
好独享整条弄堂?下一步计划:1.调查顾砚之背景拾遗斋店铺、邻居口述。
2.设法进入其住所,观察内部环境。可能需要携带防身物品,比如…晾衣杆?
3.与小宝进一步沟通,获取更多细节。写完这些,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空彻底黑了。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当当当,敲了九下。
就在钟声余音将散未散时,我听见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然后是脚步声,
走下台阶,穿过天井,停在…我的门外。我浑身僵住,盯着那扇门。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
一张纸,从门缝下塞了进来。对折的白纸,边缘整齐。我等脚步声走远,才慢慢走过去,
捡起那张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楷,墨迹未干:沈小姐,好奇心太重,
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没有落款。但我认得这字迹——清瘦,劲峭,
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特有的筋骨。和昨天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时,
在一本古籍的借阅卡上看到的签名,一模一样。那本书叫《淮南异物志》。借阅人:顾砚之。
借阅日期:三个月前。我把纸条放在桌上,笑了笑。顾先生,我对着墙壁说,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好奇心特别重。
窗外突然传来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正好敲在玻璃上。我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口陶缸,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月亮。但玻璃上,
留着三个湿漉漉的指印。小小的,女人的指印。02那三个指印在天亮前就消失了。
我对着窗户研究了半小时,确定不是水汽,不是污渍——是指纹,清晰的螺纹,
指尖还带着淡淡的胭脂红。我用小刀刮下一点,包在手帕里。上午去生物系,
小李对着显微镜看了半天,抬头时脸色发白:清禾,这…这是人皮角质,但防腐处理过,
至少死了十年以上。我沉默了三秒。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认真地问,
是有人用猪皮做的恶作剧?小李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
猪皮和人体表皮的角质层结构不一样。他把显微镜推过来,你自己看。我凑过去。
视野里是蜂窝状的角质细胞,排列整齐,但边缘有细微的碳化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我皱眉。而且是生前烧灼。小李声音发紧,清禾,你到底在查什么?毕业论文。
我面不改色,关于民间迷信与物质文化的关联性研究。你研究的这个『民间迷信』,
小李摘下眼镜擦擦,是不是有点太『物质』了?我笑笑,收起手帕。走出实验楼时,
阳光很好,梧桐树新发了芽。几个女学生抱着书走过,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我口袋里装着一块死了十年以上的人皮。回到弄堂时已是午后。
我在门口遇见了苏曼丽——住弄堂口的歌女,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墨绿旗袍,
正准备出门上工。沈小姐,她看见我,停下脚步,昨晚…没睡好?
我摸摸眼下:很明显?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她递过来一支烟,来一根?提神。
我摇头。她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昨晚小宝那事…我听说了。你怎么看?我?
她吐出一口烟,我能怎么看?这弄堂怪事多了去了,看见的当没看见,听见的当没听见,
才能活得长。比如?苏曼丽弹掉烟灰,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比如每月十五挂红灯笼,你真以为是辟邪?不是吗?辟什么邪?
她冷笑,是镇魂。镇那口井里的东西。哪口井?东头第三口,井栏有裂痕的那个。
她指了个方向,二十年前就封了,灌了三车土,
第二天全陷下去了——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把土吃了。我后背发凉:什么东西?
苏曼丽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小姐,你是读书人,有学问。
但我劝你一句:有些浑水,蹚了可就出不来了。她掐灭烟头,扭着腰走了。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我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钟,转身往东头走。
废井在弄堂最深处,靠着围墙。井口盖着青石板,压着三块砖。砖上刻着模糊的符咒,
朱砂褪成了褐色。井栏上确实有道裂痕,从中间劈开,像道狰狞的疤。我蹲下身,
摸了摸那道裂痕。边缘粗糙,很深。凑近闻,有股淡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水藻。
你在干什么?声音从背后响起。我猛地转身。顾砚之站在三米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他穿了件灰色长衫,手里没提藤箱,空着手。顾先生。我站起身,尽量镇定,
散步,路过。他看着我,没说话。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注意到,他的影子很淡——淡得像水里的墨痕,边缘还在微微蠕动。这口井封了很久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不安全。听说井里不干净?他笑了。很淡的笑,
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沈小姐是读书人,也信这些?我不信。
我盯着他,但小宝信。他说井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在唱歌。
顾砚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是痛楚?
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我没抓住。孩子发烧说胡话。
他重新戴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沈小姐还是少打听这些的好。可他说,
那个姐姐让他传话。我一字一句,她说,『告诉砚之,我等到蝴蝶都死了』。
顾砚之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指修长,苍白,
左手腕内侧有一枚红色的印记,像胎记,又像刺青。沈小姐,他再抬头时,
眼神恢复了平静,今晚子时,来这儿。什么?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他指了指那口井,我让你看。看什么?看井里有什么。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月色很好,但沈小姐,记住一句话:有些真相,看到了,
就回不去了。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如果害怕,就别来。
我不会怕。我说。他低低笑了声,像叹息,又像嘲讽。然后消失在弄堂拐角。
我站在原地,直到夕阳西下。子时。午夜十一点到一点。我还有六个小时准备。我回家,
煮了浓茶,换了身利落的裤装,把头发紧紧盘起。
在抽屉里翻出父亲留下的手电筒——黄铜外壳,沉甸甸的,还能用。又找出一把裁纸刀,
塞进裤兜。想了想,我去敲了苏曼丽的门。她刚卸完妆,素着脸,穿着睡袍:沈小姐?
这么晚…苏姐,我打断她,帮我个忙。她听我说完,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
大半夜去废井?跟那个怪人一起?我一个人去。我说,但需要你在附近等着。
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或者听见我喊,你就去叫人来。叫谁?赵明诚?谁都行。
苏曼丽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把剪刀。拿着。
她塞给我,我娘给的,说能辟邪。虽然我不信这些,但…壮壮胆也好。
那是一把老式剪刀,黑铁打造,刀口锋利,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线。谢谢。我握紧剪刀,
手心冒汗。沈清禾。她第一次叫我全名,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我知道,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人可怕。你好自为之。我点点头,转身离开。等等。她叫住我,
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什么?去年中元节,我下工晚,
回来时看见顾砚之站在那口井边。苏曼丽声音发抖,他在烧纸钱,一边烧,
一边对着井说话。我当时躲着偷看,听见他说…说什么?『再等等,就快好了。』
苏曼丽抓紧睡袍领子,然后…然后井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砚之,我冷』。
她脸色惨白:我吓得跑回家,一夜没睡。第二天去问陈阿婆,她让我闭嘴,永远别提这事。
她说…井里那位,是顾先生的债。活人债,死人还。还不清,就一辈子缠着。我后背发冷,
但强作镇定:我知道了。谢谢你,苏姐。小心点。她在身后说。我挥挥手,没回头。
子时的弄堂,静得像座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
勉强勾勒出石板路的轮廓。月亮被云层遮着,时隐时现。我握着手电筒,手心全是汗。
剪刀插在后腰,硌得生疼。废井边,顾砚之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
手里没提灯笼,但掌心托着一团幽蓝色的光——像是萤火虫,但更亮,更冷。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我说。他点点头,弯腰开始搬井口的青石板。石板很重,他搬得很吃力。
我想帮忙,他摇头:你别动。石板挪开了。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涌上来,混着铁锈和水藻的腥。顾砚之退开两步,看着我:沈小姐,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后悔。好。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香灰。他捻起一点,撒进井里。香灰飘飘悠悠落下,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看着井水。他说。我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底下应该有水,但太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股冷气往上冒,吹得我脸颊冰凉。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
巴掌大,边缘有铜绿,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他咬破食指,在镜面上画了个符号,
然后把镜子对准井口。以血为媒,以镜为眼。他低声道,开。镜面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光,是镜面本身在发光。幽幽的、青白色的光,像坟地里的磷火。那光照进井里,
井水突然开始波动。不,不是水在动。是水里的倒影在动。起初是模糊的,像墨汁滴进水里。
然后渐渐清晰——是一个戏台的轮廓,雕梁画栋,张灯结彩。台上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
是《牡丹亭》。镜头拉近。我看见台上旦角的扮相:凤冠霞帔,水袖翩跹。她在唱游园,
眉眼含春,唱腔婉转。然后,我看见她的脸。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柳叶眉,丹凤眼,
点着朱唇。美,但美得没有生气,像纸扎铺里糊的童女。她唱着唱着,突然停下,
转头看向镜头。不,是看向我。她的眼睛,穿过井水,穿过镜面,直直盯着我。
砚之…她开口,声音从井底传来,湿漉漉的,带着水声,你带了…生人来?
顾砚之的手在抖。但他稳住声音:云笙,这位是沈小姐。她想见你。云笙。
原来她叫云笙。井里的女子笑了。笑容很美,但嘴角的弧度很僵硬,像被人用线提着。
沈小姐…她慢慢说,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呢。你是什么人?我问,声音发紧。
我?她歪了歪头,凤冠上的珠翠轻晃,我是砚之未过门的妻子呀。
我猛地转头看顾砚之。他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民国三年,我们定的亲。
云笙的声音飘上来,带着回忆的甜腻,他是读书人,我是戏子。他家里不同意,
我们就私奔。约好了中秋夜,在戏园后门等。她的笑容淡了:我等了一夜,他没来。
戏园走了水,我被困在后台。火烧上来的时候,我还穿着这身嫁衣…他说最喜欢我穿红色。
井水开始翻涌。咕嘟,咕嘟,冒出气泡。我好疼啊…火烧着皮肉,滋滋地响。我想喊,
烟呛进喉咙,喊不出声。云笙伸出手——一只苍白、浮肿的手,从井水里伸出来,
扒住井壁,我就在这儿等啊等,等砚之来接我。可他一直没来…我一直等,
等了十二年。她的手越伸越长,小臂,手肘,肩膀…她整个人从井水里慢慢爬出来。
红色的嫁衣浸透了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头发贴在脸上,像水草。顾砚之退了一步,又一步。
砚之,云笙爬出井口,坐在井栏上,歪头看他,你为什么躲我?我没有。
顾砚之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有。云笙笑了,笑容裂到耳根,你把我困在这儿,
不让我走,不让我散。每月给我喂执念,让我活不活,死不死。砚之,你好狠的心啊。
我是为了你…为了我?云笙尖声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
为了让我替你吃那些脏东西?为了让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她猛地转头看我,
眼珠是全白的,没有瞳孔。沈小姐,你知道什么是『共生契』吗?我摇头,
手在背后握紧了剪刀。就是活人和死人签的契约。云笙的声音轻柔下来,
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活人献出肉身,让死人的魂魄寄居。死人呢,
就替活人吃掉那些不干净的执念、怨气、恶念…吃得越多,魂魄越强,就越离不开这具身子。
她抬起手,抚摸顾砚之的脸颊。顾砚之浑身僵硬,却没有躲。你看,砚之多聪明。
他得了病,治不好的病,活不过三十岁。所以他找到了我,和我签了契。我吃执念,
他得寿命。公平交易,是不是?可你吃了执念,会怎么样?我问。
会变成执念本身啊。云笙咯咯笑,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爱过谁,恨过谁。
只剩下饥饿,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想吃,想吃更多的执念,更多的人心…她的脸突然扭曲,
浮现出另一张面孔——是个老妇,满脸皱纹,眼神怨毒。接着又变成孩童,涕泪横流。